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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孩子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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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一人住著。

她扛了人所不能扛的苦,拿命撐著要悶下那大註的銀子,誰知鏡花水月一場空,如今在樓上也有些想不開,一頓幾乎連飯都不肯吃,反而瘦的裊裊佻佻,成了京中仕子們追捧的西子捧心之態。

貞書來取貞秀做的小兒衣物時,見她除了縫些針線就是一動不動的坐著。心中有些不忍,勸慰道:“你也狠該出去走走,比如大姐姐那裏,貞怡那裏,一起作作繡活聊聊私語,總勝如這樣悶在屋子裏強些?”

貞秀搖頭道:“我這樣的人,與她們沒有話說。”

貞書自懷中掏了張紙出來遞給她道:“我用這鋪子裏生息的錢,亦替你置備了一所小院子,若你覓得良婿成了親,自可到那裏去住。童奇生畢竟已死,你就算再替他守著,終究不是他正經的妻子,有何用?”

貞秀掃了貞書一眼道:“你知道我為他付出了多少?”

貞書道:“當初娘為了能叫章瑞替她做個半子,不也出銀出力許久,最後爹都是因他而死。你雖付出了許多,然則那些已不可追,不如斬斷了重新來過,好不好?”

貞秀冷瞧了貞書一眼道:“既你說的這樣大道理,為何自己不能斬斷了重新來過?你還不是一心想著那個太監?”

她兩終究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貞書理好衣服自己抱了,也不回後面小巷,而是往川字巷小院走去。黃子京遠遠跟著,見她進了那小院,又等她出了小院回了東市,才飛奔著跑到督察院去,一路到了杜禹公房內,掩了門道:“老大,夫人又去了那川字巷胡同裏的小院,放了個包袱才走。”

杜禹問道:“包袱是自那裏來的?”

黃子京道:“裝裱鋪。”

杜禹皺眉揉著眉心問黃子京道:“你確定那小院是玉逸塵的?”

黃子京道:“玉逸塵那手下梅訓,最近常在那小院中出沒。我沒趕往前湊,所以仍是推斷。”

杜禹點點頭,揮手道:“還得麻煩尋人再去替我盯著,不要老是你一個人去,那些閹人下手極狠,一不留神你就沒命了。”

黃子京領命而去。

杜禹一瞧時辰還不到散衙,好容易挨到了散衙時候,抱了硬襆一溜煙跑回了家,遠遠見家中燈火炊煙,知貞書今日還在,心中又有了些歡喜,進門問道:“娘子今日覺得如何?”

貞書道:“很好。”

杜禹趁她出門到廚房吩咐菜色的時候掀了箱子來看,內裏只有唯少數的幾件小兒衣物,別的全不見了。

☆、122|私奔

她這是準備帶著他的孩子跟玉逸塵私奔,只是玉逸塵如今只怕出皇宮都難,又怎麽能跟她走?

他與她皆是朝堂之外的人,如今也跟著時局扯在了一起。他本不欲問朝堂,如今卻也要揪心玉逸塵的前途。

貞書見他總絮絮叨叨說些有的沒的,心裏煩悶懶欲理他,自針線中擡了頭問道:“為何今日不去西屋讀書?”

杜禹一溜煙下炕,到西屋拿了兵書來,仍盤腿坐到炕上來大聲誦讀起來。貞書叫他吵的煩不勝煩,戳了針橫了眉道:“你平時不是只在西屋默讀,今日為何非要大聲誦讀?”

杜禹伸手過來摸了把貞書圓鼓鼓的肚子道:“我與我爹一直弄不到一起,只怕就是因為我還在我娘肚子裏的時候,他沒有來瞧過我,與我說過話。所以我決定往後都多說說話叫我兒子聽到,給他留個好影響,莫要生下來就如我一樣不聽話。”

貞書伸手拿了書過來道:“我來替你讀吧,你聲音太大吵的我頭疼。”

她才要翻頁,杜禹忽而一拍腦袋叫了聲:“要命!”

言罷就要來搶書。貞書回護了將書壓在懷中捶了他兩拳問道:“要死,你想幹什麽?”

杜禹嘻皮笑臉伸了手道:“好娘子,把書給我。”

貞書見他一臉猴急的樣子,越發心中懷疑,伸手指了道:“小心壓到孩子,快離我遠些。”

杜禹最怕她拿孩子說事,豎起雙手慢慢往後退著。貞書猛得抽出書來嘩啦啦一翻,書中掉出幾張折疊的畫片來。杜禹一縱腰趴過來就往懷中攬著。貞書砸得他幾拳撈到了一張,翻看一開,差點氣個半死,展了給杜禹道:“你還要給你兒子看這些?”

杜禹瞧著畫片上光溜溜抱在一起的男女嬉皮賴臉笑道:“想必也得等他大些懂人事了,才能給他看。”

貞書氣的拿畫片甩了他頭兩下,翻過來細瞧那畫片,見那男子脫的精光,女子身上還掛著些,唯兩只三寸金蓮尖尖翹的老高,氣的折起來又拍了杜禹腦袋道:“你還喜歡這小金蓮,竟也不嫌臭。”

杜禹其實也不疼,反而貞書這樣欺負他,倒顯得他們是真實夫妻一樣。心中如被撓著癢癢般舒爽,卻還故意裝出十分疼的樣子來哎喲叫道:“我那裏會管什麽大腳小腳,不過是那女的□□大些……”

貞書氣的伸腳狠狠蹬了道:“你再多說一些好叫你兒子聽了,出來就學你的本領。”

杜禹伸手抓了貞書的腿撲上來,將貞書壓在倒在炕上,在她頸間廝磨了許久,見貞書也不反對,伸手就要去拉她衣帶。貞書猛得抓了杜禹手,在他耳邊輕聲言道:“對不起,我……”

杜禹擡了手扶她起來,笑了笑道:“我懂。”

拖拖延延到了正月十三這日,夜裏杜禹與貞書正睡的香,忽而院門外有人重捶門響,杜禹翻坐了起來,下床出院開了門,見是黃子京,問道:“何事?”

黃子京道:“國公府傳來消息,叫咱們督察院馬上集結,到宮門口去。”

杜禹也早知會有這日,回屋急急的套著公服。不知何時貞書也穿好了衣服,過來問道:“出了什麽事情?”

杜禹見她撐著支高燭,臉上雖無表情,眉間看得出焦慮來,實言道:“只怕是要捉玉逸塵。”

貞書問道:“我能不能同去?”

見杜禹不言,她又補了一句道:“我答應過替他收屍的。”

杜禹點點頭道:“好吧,只是你不能與我在一起,我叫黃子京跟著你,如果現場太亂你也不能往前擠,畢竟孩子要緊。若真到了他死的那一步,不用你說我也會護著不叫別人撕辱他,可好?”

貞書點頭道:“好。謝謝你。”

杜禹心中難過,眼眶中忍不住有淚要湧出來,拿手抹了道;“走吧。”

杜禹打馬到了東華門外,見宮外空地上已經豎起帳篷,杜武亦在馬上瞧著宮內。宮墻上禦林軍持槍以待,已是劍拔弩張的境地。他拍馬到父親杜禹面前,拱手道:“小官督察院督察使前來領命。”

杜武側眼見兒子已經穿備整齊領人前來,略點點頭道:“已到了早朝時候,宮門不開。昨日我去探視時就見聖上已經不行了,如今怕是這玉逸塵知聖上薨了我要與他算舊帳,索性今日緊閉城門叫禦林軍也戒備了起來,你要準備好,若他今日不開門,我們就要強攻。”

禦林軍不過幾千人。杜禹回頭見身後旌旗搖動,宮門外所圍怕有上萬人。也不知杜武無聲無息何時集結了這樣的部隊,默默點頭退了下來。

黃子京將貞書安置在督察院的兵士們身邊,一起陪守等著。見杜禹遠遠來了,貞書奔過去問道:“情形如何?”

杜禹攤了手道:“怕要圍得兩天,等玉逸塵出來。若他再不出來,只怕就要強攻。”

貞書問道:“皇帝真的死了?”

杜禹點頭道:“想必是。”

宮中生變,坊禁自然不開,白日也要宵禁。偌大的宮門口並整條禦街上空空蕩蕩,除了杜武的所領的大軍之外,一概文臣武官,也只能守在家中靜等朝事塵埃落定。

等到中午,貞書有些撐不住了。杜禹尋了間帳篷叫她躺著,又尋了些幹糧與水來給她解饑。這才又到杜武大帳中去面見。

杜武與幾個武將正在籌措該從那裏強攻,又該如何架雲梯,如何最快找到玉逸塵等事宜,見兒子來了,杜武扔了手中的棍子問杜禹道:“你來做什麽?”

杜禹道:“來瞧瞧你們何時進攻,我們督察院又該做些什麽。”

杜武道:“你們主要的任務是守著禦街莫要叫他逃脫,至於我們何時進攻,到時候自然會通知你們。”

他們父子自上次在國公府大鬧一場後,還是頭一回見面。杜武見兒子眉頭緊鎖,自己一叫就立刻來,可見大事上仍是向著自己的,況且他是個武將,在外還頗有些名聲,此時也將挑剔的心放到一邊,叫他同坐了問道:“你那外置的娘子,如今在何處?”

杜禹自然不敢說帶到了這裏,下意識撒謊道:“在家中等著。”

杜武道:“這就對了。雖說她是個外女又行止放蕩不能作妻,但若真懷著你的血脈,你就不能任由她再任性胡鬧將孩子弄掉。你是我兒子,天下無不盼兒子好的爹。她若真的替你生養了孩子,你便將她安置在外叫她做個外室,我也不反對。”

杜禹點頭道:“好。”

父子無言半晌,杜禹退了出來分配了督察院的任務,從城門口到禦街將人都派齊了,才又來到帳中。此時貞書熟睡,也不知外頭情形如何。他蹲在床邊守了半晌,覆又出來在外站著。

這樣一站就站到了晚上,如今仍是大年中,後日就是上元節。只是今年這個上元節,只怕大歷一朝的朝臣與百姓都在家中裝死,無法再像往年一樣歡度了。

貞睡醒來見外面還在僵持,吃了些幹糧又蒙頭睡了。她要蓄著體力好等他,無論他到了何種境地,既然曾說過必會要著人通知她見最後一面,想必是有辦法的吧。貞書見杜禹時不時進來敲自己一眼,安慰道:“我並無事,你快出去好好守著,莫要叫你父親責罵。”

待杜禹出了帳篷,她便紮紮實實閉上眼睛睡起覺來。總得養好精神,才有逃出生天的可能吧。大約到了十四日這日響過更聲,宮外林立的大軍便開始了攻城,貞書揣手坐在帳篷裏定定坐了半晌,自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來試著刀鋒,黃子京忽而掀簾走了進來,手裏捧著杯熱水,見貞書中手持著匕首,忙勸道:“夫人,凡事往好處想。”

貞書合了匕首仍□□靴筒中收起來,笑著接過了水問道:“攻的如何?”

黃子京道:“我瞧著怕還要些時候,宮內禦林軍不好對付。”

到了五更時分,因宮墻上禦林軍抵抗頑強,況天也漸亮。杜武便止兵停了攻城,叫大家退到金水橋外休整,再接著圍困。

這樣一等又是一天,到了中元節這日更起,杜武又揮兵來攻,攻到三更仍不能下,他又氣又焦,也怕探子報到涼州平王知曉了要來勤王,與手下將士們商討著是要放火燒宮門,還是再架雲梯硬沖。

杜武此舉是為兵諫清君側,然則若真到了放火燒城門的一步,那就等於是行兇作亂。再者,究竟宮中皇帝有沒有死,雖聖人送了消息出來給他,但畢竟兩人結盟未久,聖人與那玉逸塵早就有結勾扯,此時宮門緊閉,大家也不清楚。將士們商討來商討去,又到了五更天亮時分。

這日正是上元節,本該是全京城歡慶的日子,禦街上要置燈展,燈謎,護城河中還要放蓮燈應景。但如今已然宵禁兩日,就怕城中百姓遭了煸動鬧起內亂來,也是火上澆油的事情。

☆、123|死期

杜武此時心焦不已,一夜之間胡子老長,白發都生出幾根來。他氣的著人喚了杜禹來問道:“你說怎麽辦?”

杜禹搖頭:“兒子不知。”

杜武指了杜禹道:“你自幼不愛讀書,武練的好不懂謀略,終究只是個將材,不能成個帥材。我如今這番苦心經營,若你還是這樣懵懵懂懂,將來如何與我並肩?”

杜禹遙指了道:“還有衡兒,你可以培養他。”

杜武氣的吹胡子瞪眼,兩父子正恃立著,忽而宮門上有人來報道:“玉逸塵方才喊出話來,說要見督察大人家的夫人。”

杜禹眼瞧了父親,見他神色中恨不得立時殺掉自己一樣,拱手道:“我去叫她來。”

言畢接過杜武手中的令牌走了。

杜武與這大兒子從小天敵一樣,見他才走了不過一刻鐘,已經帶大肚子的貞書前來,更加火冒三丈問道:“你不是說她在家裏安靜守著嗎?”

杜禹也不答言,與貞書兩個默立著。杜武遣左右退後丈遠,才問貞書道:“你也是準備好了要見他才來的?”

貞書斂衽行禮道:“是。”

杜武冷看兒子一眼,見他仍是一副腆不知恥的厚臉皮樣子,又問貞書道:“見他為何?”

貞書道:“替他收屍。”

杜武冷笑道:“真真好義氣。既他要見你,你就進去,勸他趕緊放下金水橋打開宮門投降為上,否則真到屠屍戳體的那一刻,他也不得好死。”

貞書應了,杜禹陪她一直走到東華門外,旌旗林立在遠處,金水橋吱吱呀呀往下放著,墻上的禦林軍喝道:“只準上來宋貞書一個人,其餘人等退遠,否則立刻流矢射死。”

杜禹忍不住多言道:“你是不可能把他帶出皇宮走掉的。”

貞書也不回頭,道:“沒試過怎知不可能?”

杜禹抹了把眼淚上前兩步,半跪在貞書鼓鼓的肚子旁輕叫了聲兒子,將耳朵貼在肚子上聽了半晌拍了拍道:“我是個不聽話的兒子,若你能活著出來活著長大,想必也不聽話。”

貞書心中不由一酸,掰開了他手道:“你是男人,是種種子的人,只要將來尋房好妻子,終究能給你生得許多孩子。這個是我的,與你無關。”

言罷轉身上了金水橋,待她腳才踏到對面地上,橋立時又咯吱咯吱升了起來。杜禹見她挑腳走過成堆的殘破兵器在宮門上等著,也知她定不會再回頭看一眼,卻仍希望她能回頭看自己一眼,就這樣一直癡癡望著。

貞書終是沒有回頭再瞧一眼,待宮門一啟閃身進了宮門,那宮門覆又合上,重石相堵,又成了一道無聲無息的死門。

於從未進過宮門的貞書來說,皇宮大的就仿佛是座迷宮一樣。這是皇帝住的地方,各處宮殿一座連著一座。兩個太監在前小跑著領路,貞書快步走著,過了一道又一道的宮門,穿過一條又一條的長巷,紅墻黃瓦,走的她腳都有些發疼,才到了一處宮殿門外。門外四周一群太監禦林軍圍的鐵桶一樣,那太監高聲道:“稟聖人,宋姑娘求見。”

若不是這些禦林軍持槍以待,他們這個樣子,仿佛這皇宮裏不知道外面的苦戰一般。

一群宮裝女子魚貫而出,一個打了簾子道:“宋姑娘請。”

貞書乍進了這溫暖熏香的屋子,忍不住要噴嚏。她掩了鼻子往內走著,忽而就聽玉逸塵道:“你來了?”

貞書遁著聲音望去,見玉逸塵盤腿坐在一張小榻床上正在喝茶,旁邊坐著個穿素羅大袖的女子,形樣十分消瘦,正挑起柳眉看著她。她直覺那必是皇後,心內暗恨道:怪不得幾次他都避而不言,瞧這樣子,他與皇帝的女人果真是有些勾扯不清。

聖人見貞書豎了柳眉兩眼不善盯著自己,起身道:“好了,你的小情人來了,我是不是該給你們騰出地方來。”

言罷就要往殿外走。玉逸塵出聲道:“王翎。”

聖人聽聞玉逸塵叫自己閨名,楞了楞回頭道:“嗯?”

玉逸塵溫溫笑著揚手指了指身後道:“到內殿去。”

聖人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恨恨瞪了玉逸塵一眼,往內殿去了。

貞書見聖人走了,指了聖人背影悄聲問玉逸塵道:“她就是皇後?”

玉逸塵點頭默認,遙伸了手道;“過來坐。”

貞書連熬了幾日擔懸了幾日,以為他在宮內想必也是焦憂難奈,誰知他竟在這裏悠閑的品著茶,還有美人相伴,頓時氣的手指了道:“我以為你快死了,你竟還有閑心在這裏……”

玉逸塵拉了貞書在身邊坐下,問道:“已經到了如此地步,難道要坐在這裏大哭不成?”

貞書見聖人起身出門時那言語中很有不善,冷誹玉逸塵道:外面杜國公正大軍圍著,你還有心思在這裏跟皇帝的女人打情罵俏,也活該是你玉逸塵的報應。

玉逸塵問道:“可吃過飯沒有?”

貞書搖頭,問道:“你們竟還有飯吃?我們在外只吃著幹糧。聽聞外頭水陸皆已封鎖,全京城的人只怕如今都在家中等餓死。”

玉逸塵自懷中掏出那只木釵,抽了她頭上的青玉釵替她飾上木簪,才道:“我要兌現我的承諾,到了要死的一刻,定要再見你一面。”

貞書驚道:“你要服毒,還是自殺?”

玉逸塵搖頭,拉了貞書起身道:“先吃完飯再想。”

兩人到了餐廳。貞書見桌子上堆的滿滿當當皆是糕點之類,又粥品也有許多種類,遠處還有許多盤子內高飾著朱橙橄欖等物,想必是擺來應景的看菜。有宮女替她盛了粥來,玉逸塵見貞書端了碗嘗著是喜歡吃的樣子,自己也端起粥碗道:“外面圍了幾日沒有新鮮菜蔬,也就這些東西可以吃得。”

貞書此時心焦如燎,放了碗問玉逸塵道:“你是何打算,總得要先告訴我。”

玉逸塵見她不肯吃,拿湯羹舀了自給她餵著道:“杜武想要攝政,總得吃些苦頭。至於我,總有去處,咱們好好吃完飯再籌畫,可好?”

貞書心有忐忑吃不下飯,她本是懷著必死的心來尋他,要救他逃出生天,誰知他竟在宮裏有美人相伴,佳肴在旁,過的瀟灑無比。

玉逸塵見貞書無心吃飯,笑問道:“小掌櫃打算怎樣救玉某逃出去?”

貞書指了指肚子道:“我懷孕了,杜國公也是見過的。如果他還肯憐惜自己的孫子,只怕會放我一條生路,你若劫持了我,想必也能逃得出去。”

言把自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來,抽了刀鋒寒光蹭亮。

她從一開始提出要嫁給杜禹,並要求見杜國公,就是為了能叫杜國公知道自己懷了身孕,以單薄之軀想要互得玉逸塵周全。

玉逸塵伸手接了匕首瞧著,又憐她的天真,又憐她的一番勇氣,攬她到懷中坐了嘆道:“他既欲要問鼎權位的巔峰,又豈會在乎一個無家世無背景的寒女子腹中的一個小胎兒?”

貞書道:“我知道這很可笑,可是我手無縛雞之力,思來想去只有這一條路。我不能坐在裝裱鋪裏聽人言你快要叫人殺了,或者你已經死了,我總得要想些辦法,那怕是聽起來天真可笑的辦法。”

玉逸塵看她吃完了粥,取帕子替她擦過唇角才道:“你也見過我了,現在就回去吧。”

貞書有些不可置信,楞了半天才問道:“你就這樣叫我走?”

玉逸塵笑道:“難道你真要瞧我死在你面前?”

貞書見四周許多宮女皆垂目凝神站著,似乎也沒有人聽他們的談話,但也壓低了聲音道:“咱們一起逃走好不好?”

玉逸塵拉她起身道:“不如咱們出去走走?”

貞書想大約出了這宮殿,自己或者能勸得動他,便同他一起到了外面。放了他們出門,那些禦林軍仍將這宮殿圍的鐵桶一般。他倆在高高圍墻的夾巷內走著,走過一處又一處空蕩的門庭,貞書問道:“這裏都不住人的嗎?”

玉逸塵道:“皆清理了關在一處等著。”

貞書見前後也無人跟著,堵了玉逸塵壓了嗓子道:“不如我穿了皇後的衣服護你逃出去?我跑的快,又離的遠外面的人想必也看不清楚。”

玉逸塵仍是搖頭笑著,走了許久出了延福宮地界到一寬闊空曠的地方負手站了許久,才道:“你備了許多孩子穿的衣服,還把錢都給了梅訓,看來是打算好一心要跟我走。”

貞書仰頭瞧著他,見他雖笑著,眉目間卻充滿憐惜,自己也濕潤了眼眶哽咽道:“我知道我這個樣子很可笑,也很不知恥。懷著六個月的肚子與人私奔,普天下只怕再沒有這樣的厚臉皮。可這孩子我是必要留的,你我也必要跟著,若孩子生下來我會自己養他。我已叫梅訓替我們尋個隱秘幽閉的去處,若你不愛這孩子,你就永遠不要瞧他,逗他玩,只我一人帶著他,好不好?”

☆、124|出逃

玉逸塵彎腰環住了貞書在她肩上柔聲道:“我本來很不喜歡大肚子的女人,覺得形體醜陋難看。直到你懷孕大了肚子,我竟也愛你這模樣,雖有些怪異,可知要一想到腹中有個小嬰兒,就覺得心內溫暖無比。若我能擔負必然會帶著你,可是如今連自己都不能擔負,又豈能帶著你?”

貞書推開玉逸塵轉頭盯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所以,你是要打算棄我而逃,還是死在這裏?”

玉逸塵指了高高宮門道:“無論是逃是死,你已見過我,從此你就當我死了,從這裏走出去吧。”

貞書冷笑著推了他的手道:“我來這裏不是為了聽你這些話。也不會就此走出去,若你在這裏呆著,我便也在這裏等著,等杜武的大軍搭上雲梯或者火燒宮門殺進來。”

她仍是這樣的倔犟,連他都畏懼。

玉逸塵見勸她不動,又問道:“可想見見皇帝?”

貞書驚問道:“他竟還沒有死?”

玉逸法道:“死了。”

貞書搖頭道:“我不要看死人,那怕是皇帝也不行。既他早晚要死,為何你不趁著他還未死時從這裏逃出去,或者如今已經到了杜武找不到的地方。”

玉逸塵仍是溫溫笑著,放眼四顧這空蕩蕩的宮城:“義氣,我既答應要陪他走完他的路,怎能半路走掉。”

貞書深深點頭道:“我也是為了義氣,才要跟你一起走,你既不能負他,亦不能負了我。”

她穿一件十分臃腫的大棉長襖,又肚子鼓鼓的挺著,肩背空空蕩蕩,臉上還生著幾點難看的雀斑。臉上神色偶爾帶著嗔意,偶爾帶著豪邁,皆是他最愛的樣子。無論何時何地,何樣的心情,只要見到她,他就不能不笑,就無法悲傷。概因她是他的信仰,是滋養他的骨血。

玉逸塵拉了貞書手道;“那咱們仍回延福宮去?”

貞書搖頭:“我不想見皇後,她看起來並不怎麽喜歡我。或者,你也曾撩撥過她,叫她如今還恨著你,連帶恨了我。”

她說這話時假裝一本正經,但又掩不住心內的醋意流露在眉目之間。玉逸塵放聲大笑道:“那咱們就尋個別的去處。”

他帶她橫穿過一進又一進的宮殿,又一直向後宮縱深處走去。大約走了半個時辰才到了一條墻上青苔遍布,地上潮濕陰冷不堪的夾巷中。他經過一所又一所破敗的院子,推了其中一座院子腐舊不堪的門帶貞書走進去,內裏一排又一排的屋子橫排著。他倆從側面穿過兩排屋了,到了第三排中間大約七八間的時候,玉逸塵伸手推了門,拉貞書站在門前指了道:“這是我初來宮中時住的地方,我曾在這裏睡了兩年,無止盡的發燒差點要了我的命,可我還是挺了過來,才能走到今天。”

貞書瞧著那潮濕的小屋裏一張橫排的木板床,不知為何竟想起了五陵山中那間小蓑屋。她看了許久才問道:“你一個人住?”

玉逸塵道:“多的時候四個孩子,最少的時候就剩我一個。我總在生病,他們漸漸不肯再與我住,攀到有關系好的,就搬走了。”

貞書問道:“那你孤身一人在此熬了多久?”

玉逸塵道:“大約有一年時間,我記得夏天的暴雨漫過床腳,亦記得冬日的大雪覆上那通鋪,將我漸漸覆蓋。”

從此以後,他無論走到天涯海角穿了多厚的衣服,亦不能揮去那深及骨髓的寒意。唯有跟她在一起,他才能在片刻間,躲過那難耐的骨寒。

他攬了貞書回過頭道:“我從這裏爬出來,不是為了仍死在宮裏,所以我必不會死。但是我也不能帶著你走,我不能叫你和你的孩子同我一起過顛沛流離的生活。你既已見過我,就該回去和杜禹好好過日子,只要你心裏記著我,便如我在,好不好?”

貞書搖頭推了玉逸塵道:“不好,我不要回去。我既來了就沒有打算要回去,我會跟著你,你去那裏我就去那裏。若真到了叫人追殺要死的時候,好歹還有我回護著你。”

玉逸塵伸手在她肚子上撫了道:“可你還有個孩子,你不能這樣大著肚子跟我一起走。”

貞書推了他手道:“我不能丟下他,也不能丟下你。說起來很可笑,但你能不能就當他不存在,我知道怎樣帶孩子,我會保證他不會麻煩到你,好不好?”

玉逸塵牽了她的手出了這小院,兩人出了深巷往回路上走著。貞書見玉逸塵樣子裏是打定主意不會帶自己走了,心中有些悲涼,試探問道:“你既不想死在這裏,要怎麽才能從這宮裏出去?難道要打出去?”

玉逸塵搖頭:“你猜。”

貞書驚道:“難道真有地道?”

玉逸塵笑道:“有。”

貞書拉了他手道:“那我們趕緊走吧。”

玉逸塵搖頭:“我們要等時機。況且,地道年久失修,許多地方都有塌方,又地道狹長密閉,若不事先清理通順,到裏面空氣不流通只怕要悶死。”

貞書怒道:“既有地道,為何你不能帶著我走。”

她見玉逸塵不言,也知他是再勸不回轉的,伸手自懷中掏了一盞小蓮燈出來捧在手上問道:“你可記得這個?”

玉逸塵雙指夾了拈在手心中笑道:“這是我送你的。”

那還是三年前的上元節,他有了差事要出宮去辦,路過宮門口時,見許多宮女在那裏糊蓮燈。自古女兒愛俏,小宮女們也不除外,一個膽大些的擎了只蓮燈笑問道:“玉公公,要不要盞蓮燈去求個好姻緣?”

太監宮女私下對食情況屢見不鮮,她們在深宮寂寞無望,尋常太監皆是形樣猥瑣內心奸猾之輩,是而也希望能得這英俊的太監總管一眼青睞。玉逸塵敲那小宮女的眉眼,忽而憶起個女子來,她眉毛太濃太黑,顯得有些太過英氣,瞪了一雙圓圓的杏眼對著他遙遙長拜,口中呼著尊者。他心中忽而有些雀躍,輕拈了那蓮燈在手中瞧著,馬車走起,他便將蓮燈揣入了懷中。

若是不在那書店裏遇到她,也許此生他們都不會再有交集,可遇到了,又糾纏在一起生出一段緣份來,算起來,也皆因這小蓮燈而起。、

貞書見他捧著蓮燈不語,吸了吸因寒風刮來而略冷的鼻子道:“你曾說過,叫我拿這蓮燈求一樁好姻緣。我一直留著它,就是因為除了你之外,我找不到更好的姻緣。若你執意不帶我走,就帶我出城到運河邊,與我一起親手放了它在運河中,叫我瞧個意趣,可好?”

今日恰好是他們認識的第四個中元節。

他要出逃,必要出城,不走官道也要走水道。只要跟著他出了城,只怕他就願意帶上她了。

玉逸塵瞧著貞書,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意,柔聲道:“若你真願跟著,我就帶你一起走。”

這句話於她,無疑是音如天籟。貞書喜的攀上玉逸塵脖子親了他兩口才道:“我必不會拖累於你,若是真的有追兵逃不動了,我自會離你而去,好不好?”

玉逸塵將那蓮燈仍交到貞書手中,見她收好揣進懷中,才道:“雖則聖人不喜歡你,然則如今只有她那裏才有東西可吃,咱們仍到那裏去暖暖的等著,等出城的時機。可好?”

貞書使勁點頭道:“嗯。”

自他們身後再往後走一條巷子,內裏高墻大院中擠滿了身著綾羅或布衣的閣主宮女們。她們已經餓了整整兩天,不知還要餓上多久,屋子裏太擠了住不下就擠在外頭,你與我爭搶地盤,我也他算著舊帳,高高的宮墻阻隔了這吵破頭的女子爭吵,外面持槍的禦林軍冷眼看著,眼神也不眨一下。

杜禹仍站在東華門外,如今已是中午。自貞書進宮也有三個時辰了,她不出來,玉逸塵亦不出來,宮內情形一無所知。今日是上元節,若再不能攻下宮城,只怕不但涼州的平王,近處的幾個親王帶要帶兵來勤王駕了。

眼看日影西斜,今日就是上元夜,持續了兩天的宵禁再不解禁,只怕各坊內的市民們都要群起暴動了。杜武終於忍無可忍,抽了長劍一下令三軍道:“給我放火,燒宮門。”

這宮門厚重無比,內裏巨石壓上,根本無法撞開,唯有放火燒才能將其燒爛。忽而東華門上增了禦林軍,流矢如雨般射下來。將士們揮劍揮茅砍著,終還是有人躲閃不及中箭,落入護城河中。這邊久攻不下,杜武又提一路人馬到宣德門去放火。

宣德門上守備空虛,火光一沖起來,從城門竄了上去,隨風一直往內燃著。

宮內垂拱殿,貞書往身上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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