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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孩子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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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您親自將姑娘送上門去,那杜官人他不要也得要。”

蘇氏又急又氣,掏了銅板給那信差道:“既是這樣,你再多替我跑一趟督察院送信給杜督察使,叫他到我家來一趟。”

信差領了信又跑了。蘇氏仍在樓下急的如惹鍋上的螞蟻一般。

事是蘇姑奶奶一力主導的,她當初了只為了扳貞書的性子,沒想到一次就能懷上。這下貞書懷了孩子,自己性子倔不說,也不知杜禹還願不願意她她。

這方信差去了不過一刻鐘,杜禹已經懷抱著帽子滿身大汗跑來了。他見蘇氏在樓下站著,抱拳問道:“夫人喚杜某有何事吩咐?”

蘇氏近前兩步悄聲道:“貞書懷上了,如今都有三個月,胎都坐穩了,這可如何是好?”

杜禹先是一驚,後是一喜,轉身推了門就往樓上跑去。

貞書本又睡著了,叫他腳步聲驚醒了便欠身坐了起來。低頭道:“對不起。”

杜禹忙道:“那裏,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貞書道:“當年你走之後,曾有個半大小子到我們蔡家寺來,言他名叫藤生的,可是你的小廝?”

杜禹道:“是,我叫他出脫了那獅子狗,連帶當時身邊幾個人的銀子皆叫他拿了,替我去尋你,先拿銀票下著定,待我回來好娶你。”

貞書道:“那日我心煩意亂,在渭河邊碰到他。恰童奇生也在,我因不想與童奇生多糾纏就急急走了。誰知道童奇生後來竟殺了他。”

杜禹問道:“童奇生是誰?”

貞書道:“就是我當年曾跟你說過,跟我口頭訂了親事的那個監生。”

杜禹皺眉撫眼道:“我以為他叫韃子殺死了或者搶走了,誰知他竟找著了你?”

貞書道:“那陣子只怕整個徽縣人都知道我的大名,他要找到我並不難。我那時還太年輕,遇事不能周全顧慮,將他交給了童奇生就走了。也許他帶的銀錢外露,叫童奇生起了殺心,枉死了一條命。”

杜禹按了劍柄問道:“那童奇生如今在何處?”

貞書見他一幅要去殺人的樣子,忙按了道:“他在刑部任了一年郎中,如今只怕已經叫玉逸塵的手下打死了。”

杜禹覆又坐了道:“我聽你母親言你懷孕了。”

貞書道:“是。”

杜禹見她容樣身段皆瞧不出來,算算兩人事情過了也三月有餘,又問道:“怎的不見肚子鼓起來?”

貞書道:“懷孕了肚子要鼓也得四五個月,哪裏那樣容易。”

杜禹道:“若你不嫌棄,咱們就搬到我那小院中去,我雇兩個人來好好伺候著你生孩子。”

貞書搖頭道:“雖懷了身孕,可我並未想著仍要嫁給你。我並不愛你,嫁給你你也太屈了些。”

杜禹問道:“那你打算怎麽辦?”

貞書仍是搖頭:“不知道,事發太急,容我好好想一想。”

杜禹心中太過歡喜,想笑的心忍都忍不住。可是貞書面上這樣愁苦,他怕自己一笑又要惹她厭憎,遂也強撐了一臉悲傷坐著,直到貞書催他才不依不舍起身下了樓。

他到了樓下,見黃子京也在樓下站著,抱拳別過蘇氏兩人走過了拐彎處,才拍了黃子京肩膀大笑道:“我娘子懷上了。”

黃子京心內將這話過了半天才道:“這麽說老大上回是得了手的。”

杜禹道:“你懂什麽呀,走,咱們買些大魚大肉大雞大鴨來,好好替她補一補,將肚子補的鼓起來。”

言畢又咬牙切齒道:“先去刑部找個姓童的郎中,死了我也要再戳他兩個窟窿叫他帶著下地獄。”

事實上童奇生並沒有死,非但沒有死,如今身旁還圍了許多太醫在替他療傷治病。他一張臉被玉逸塵的拳頭打變了形樣,嘟嘟囔囔的不停訴說著。樞密使王振始終閉眼聽著,旁邊那矮冬瓜般的女兒捏了帕子哀哀戚戚哭著。

門外官家帶了個年輕人進來,王振忙上前幾步問道:“杜武怎麽說?”

年輕人搖頭道:“杜國公說自己尚且自身難保,請大人自己保重。”

“好他個杜武!”王振氣的甩手大罵道:“這些年老子一直保他,臨到老子頭上出了事他就躲起來。”

又一個年輕人沖了進來,王振迎上去問道:“聖人那裏怎麽說?”

年輕人亦是搖頭:“聖人言她自己要自保尚且都難,無法幫到大人!”

王振氣的來回踱著步,見下人端了湯藥進來,一把打翻了道:“給這種淺薄無知的小人餵什麽藥,治什麽傷?快些都給我滾出去。”

不多久,院外亂聲四起,家中親眷仆婦們尖叫著往王振所在的院子中擠了進來。外面持矛的禦林軍也沖了進來。徐秀先清出路來,護著玉逸塵進了院子。

玉逸塵是個太監,而且是個非常壞的太監。但他容樣生的非常好,身形纖瘦儀態動人,似男非女十分有些媚惑之態。人們對於相貌出眾的人,總會多生出些寬容和期許,那怕他喪盡天良壞事做絕,總會在潛意識裏替他排解出個身不由已的可能性來。

但他今天面上的神態,儼然就是盛怒中的修羅。他背手持著把劍,伸了雙手叫孫原替自己系了那本黑的披風在身上,仰了脖子叫他將前面的帶子系緊,才望著早叫禦林軍翻剪了雙手的王振尖聲問道:“童奇生在那裏?”

王振尖叫道:“我把那廝給你,但是玉公公,你好好想一想,你不能抓我,你若抓了我,天下還有誰能與杜武抗衡?你不過是在為他人……”

玉逸塵揮手叫人將王振拖了下去,見殿內有個矮矮胖胖的女子叫人清了出來,這才著自己的護衛將門守了,擡眼望了望匾額,冷笑道:“好一個永振家聲。”

他進了內殿,梅訓隨即上前關了門。諸人皆在外屏息站著,內裏童奇生的哭嚎聲漸高漸低最後終於沒了。許久之後,玉逸塵才自己雙手打開了門。孫原忙上前遞了帕子給玉逸塵拭手,另將劍接了過去。

玉逸塵自拭完手解了披風扔給孫原,出門吩咐徐秀道:“將童奇生掛到城門口示眾,這一府人都給我捉了送到應天府去,王振單另送到我府中。”

這是個很好的契機,又能叫他消心頭之恨,又能除掉一塊巨壘。在知道了平王此行回京的真正目的之後,玉逸塵就一直在苦思,王振與杜武這兩塊壁壘,要先將誰攻下才會對將來的局面有利。

他本已不願戀戰,帶著心愛的女人就此離開,歸隱,去過一份正常人該過的日子,尋些他此生從未奢望過的平凡快樂。

☆、116|絕境

可事世就是如此的捉弄著他,仿佛天地皆要與他作對一般,一次次將他逼入絕境。

他殺心又起,無可抑制。

貞書足足在床上躺了兩日,想破了腦袋也沒有想出辦法來。頭一回與杜禹有了那事情,經蘇氏提醒,她曾兩回出去買墮胎藥,就怕肚子大了露出醜來,到頭來是虛驚一場。這回卻是一絲準備都沒有就真的懷上了,而且轉眼已有三個多月。如今的她已不再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女子,能狠得下心做一切事情。

她也想要個孩子,像貞玉家的囡囡或者貞媛家的熙兒一樣粉雕玉琢的小女兒,可以哄著抱著,一整天她都不會嫌煩嫌累。自從答應跟玉逸塵成親,她早就收了這輩子能有孩子的心,如今有了孩子,還是杜禹的,就玉逸塵來說,只怕親事是無法再做了。

好在天越來越冷,大家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襖長衣,她本就身量纖高,便肚子大些別人也會以為她不過是胖了而已,眼下這幾個月內是看不出來的。

這日她才驅走了親自屈身在廚房裏熬魚湯的杜禹,到了鋪子裏就見貞玉府上的家丁在門口站著。那家丁見了貞書,上前行禮道:“宋掌櫃,我家夫人請您去一趟。”

貞書不知她有何事來找,又回屋套了件十分寬大的厚襖在外面,才與這家丁一同出了裝裱鋪。杜禹正在鋪子外面與黃子京聊天,見貞書出來了忙跑來問道:“娘子要去那裏,我送你去。”

貞書道:“不用你送,我自己走著去就可。”

杜禹又道:“要不要我去雇輛馬車來?”

貞書已經快步往前走了:“我好容易出來走走,為何非要馬車?”

杜禹嘿嘿笑著在後面跟著,悄聲問黃子京道:“你瞧著肚子鼓了些沒有?”

黃子京搖頭道:“瞧不出來,不過胸似乎鼓了許多。”

杜禹拍了黃子京腦袋道:“往該看的地方看,你眼睛老亂瞟什麽?”

到了貞玉府門上,杜禹才止了步轉過身故意往回走著。貞書知他是怕碰見竇明鸞,冷笑兩聲進門去了。貞玉如今屋子裏沒有地龍,不過火盆倒燃了幾個,但畢竟不似地龍暖和又無煙火氣,她自己也熏的唇角上起著火泡。

見貞書進來了,貞玉仰頭對寄春道:“去將四姑娘帶來。”

貞書大驚道:“你竟找著貞秀了?”

貞玉也是冷笑:“若不是她哭著跑到刑部去給童奇生收屍,我還真找不著個她。”

貞書問道:“這一年多她藏在那裏?”

貞玉道:“藏在妓院裏,跟那些粉頭妓子們住在一起,聽說懷過個孩子還流產了,只怕客都接過不知道多少。二叔父也算是個文人,字畫都能當錢賣,怎麽教出來你們這麽一群不知恥的女兒來,貞媛的大了肚子沒人要到處找下嫁,你好好的要去嫁太監。貞秀躲在妓院當行首,貞怡了?那也是個小娼婦,整天就知道打扮自己賣弄風騷。”

貞書低聲道:“你若要罵我和貞秀,就盡管罵。大姐姐如今也好容易成了親,貞怡又還未結得一門好親,你實在不該如此刻薄她們。”

貞玉道:“難道我說的不對?三叔父那裏也就算了,在外縣旁人不知情。四叔父生得兩個兒子也不用管他。我叫你們累了多少名聲你可知道?我還有囡囡,她有你這樣一個好名聲的姨母在,將來如何與高門大戶談婚事?”

一京城的人誰不在背後罵貞書,她都習慣成常了,叫自家的姐妹當著面罵這還是頭一回。但事實如此也不容她辯駁。貞書站的有些腳困,手撐了腰欲要撫著肚子,又怕叫貞玉瞧出來只怕更要來氣,才忍著腰酸,就見外面兩個中年仆婦繩子捆了個女子進來。

貞書細瞧之下才驚道:“貞秀,你怎的變成這樣了?”

貞秀叫那仆婦壓跪在地上不能起來,見了貞書哭道:“二姐姐,快救救我。”

在宋府裏,貞玉行二,在二房,貞書卻是行二。是以貞玉還以為貞秀在叫她,冷笑道:“你將銀子吐了我就救你。”

貞書欲要過去替她松綁,那仆婦冷聲道:“姑娘,她如今是我們好容易抓來的犯人,你要放她可別怪我們翻臉。”

貞書自己肚子有些鼓了蹲不下去,單膝跪了問貞秀道:“你真拿了人家的銀子?”

貞秀搖頭道:“二姐姐,我真沒有。”

寄春取了把小幾子放在邊上,貞玉過來坐了道:“雖童奇生與王侍郎的女兒成了親事,但朝庭不是王侍郎家開的,他又不管著六部,那刑部郎中的位置,據說真金白銀花了五萬,不是你難的難道是天上落下來的?”

貞秀搖頭道:“既是這樣,你仍打死我算了。”

貞玉指了貞秀對貞書言道:“你瞧瞧,她就是這樣,不吐口也不承認,仗著我們是姊妹我不能殺了她,就這樣平白無故的耍著賴。至於是不是她拿的,她不認沒關系,錢莊老板記得她,前日來相認,一手指了當日提銀子的人就是她。”

貞書覆又問貞秀道:“銀子如今在那裏?那樣大一筆銀子,放都須得有個放處,你只告訴了貞玉讓她取走不就完了?”

貞秀伏低了頭道:“我真不知道。”

她膚白,原來生的胖些,這一年也不知怎的瘦了下來,瘦的一身幹骨裹著細皮子,又身上露出來的地方皆是青青紫紫的印子,顯然是叫這些仆婦們掐的。

貞書跪的久了腳酸,起身對貞玉言道:“既你審不出來,不如將這案子移交到應天府去,不定他們能查出來。”

貞玉道:“若能報到應天府,我自然早就報了。這銀子本是太妃的體已,是她當初以為自己不行了欲要偷偷度出來給平王的。若叫皇帝知道了,怕兄弟之間又要起疑心,是以才一直悄悄的不敢伸張,只叫我私下查著。”

貞書回頭瞧了一眼貞秀,忍不住又跪下來勸道:“雖咱們打打鬧鬧沒有停過,終究是親姊妹,若你真拿了銀錢,就給了貞玉吧。你將來要嫁人,一應嫁妝我從鋪子裏替你生息,可好?”

貞秀擡頭道:“玉逸塵手下的人將童奇生糟蹋的形爛不堪,好姐姐,你替我將他的屍首掩埋了去。王侍郎一府上下叫玉逸塵下了大獄,再無人來管他的,你幫幫我,我來生一定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即她報了必死的信念,旁人又能奈她何?

貞玉揮手叫兩個仆婦仍將貞秀押走了,才抱拳坐到小榻床上冷瞧了貞書一眼道:“你瞧瞧,這樣的潑皮,叫我怎能治她?”

貞書勸道:“既是偷來的銀子,她又沒個花處,只怕大數目還在。你也不用焦心,也別太叫那些仆婦們下狠手,先拘了她等著。我托人替你悄悄的打問一番,看能不能查出失銀,如何?”

貞玉臉上神色很不好,但也略點了點頭道:“我終是沒有老祖宗的手段,不然必能將她治理的服服帖帖。”

貞書出了貞玉府上,才走得幾步就見杜禹不知從那裏跑了出來,嬉皮笑臉在後跟著。貞書回頭幾步走到他跟前,問道:“應天府你可熟?”

杜禹道:“我在那裏住了好幾年,上下都熟。”

貞書遂講了太妃這銀子的來龍去脈,又問道:“能否著人悄悄的查一下,看銀子究竟去了那裏?”

娘子發話,杜禹焉有不從,忙點頭哈腰道:“一定照辦,一定照辦。”

兩人沿街慢慢走著,杜禹忽而指了貞書肚子道:“我瞧著有些鼓了。”

貞書撫了肚子道:“我怎麽沒有瞧出來?”

杜禹嘿嘿笑著,回頭見黃子京跟的有些近了,揮手叫他退遠些,又忙追了兩步趕上貞書道:“娘子,你也走的太快了些。如今有了身孕,很該慢慢走路。”

他憶起繼母楊氏當年懷孕,一邊一個丫環捉著,端的是一搖三擺。

貞書不好趕他,忽而又憶起方才貞秀交待的事情來,回頭問道:“你可去刑部瞧過童奇生?”

杜禹道:“去了。但他給王振挪回家中去了,後來……”

貞書問道:“可是死了?”

杜禹道:“玉逸塵一般不留活口,不過他形樣死的難看了些,如今只怕還在那差房裏扔著。”

貞書道:“若你不嫌麻煩,就替我雇個人給他收了屍如何?”

畢竟是她少年時的玩伴,也與貞秀有過一段。

杜禹點頭應了,有感而發道:“怪不得你要去找玉逸塵,你原來遇到的我和童奇生,實在都不是什麽好人。”

貞書心道你知道就好,卻也難得叫他逗的笑了。

杜禹瞧著貞書終於也叫他逗笑了,心內歡快舒暢,恨不得一蹦蹦到天上去翻個跟頭再下來,直跟到裝裱鋪門上見貞書進門去了才記起去上衙門。

貞書怕自己大了肚子旁人要說的更難聽,便忙忙的替貞怡和休兒又操持起婚禮來。休兒的父母皆是城外莊子上地主家的長工,因不想叫休兒再赴爹娘後程,才攢了點銀子送休兒來當學徒,如今不過幾年,休兒也才十六七歲,不但能掌著櫃臺還能娶得掌櫃家的女兒,於他們來說,簡直是做夢也夢不到的大好事。

☆、117|嫁妝

貞書手中餘錢不多,還要替貞秀備著一份,是以貞怡這裏連小院也賃不起,親事就在後院小樓上操辦起來,雖局促倒也熱鬧紅火。因裝裱鋪狹窄無處可辦酒席,貞書便在不遠處燴鮮居訂了席面,叫來賀喜的賓客從鋪子裏直接走到燴鮮居去吃酒席,雖花的銀子多些,好在省了雇廚子與置辦菜蔬酒品的錢,兩相抵銷倒也還全得過去。

宋府一連兩場親事,四個女兒中總算發嫁了兩個。蘇氏面色如喪考妣在小坐著,便是沈氏陸氏幾個來了也不過略應兩聲,貞書知她憂心著貞秀,卻也無能為力。

晚間賓客散去,貞書仍不下門板,坐在鋪子櫃臺裏一並算起花銷帳務來。忽而門上進來個小子,扔了一張紙條就跑。貞書展開了一看,仍是那幾個字:出門左手。

薛稷的字體,她見過的只有玉逸塵會用。

她仍披了那件厚厚的風毛衣服出了門左拐,就見玉逸塵披著一身牙白羅衣站在街口上。他仍是清瘦修長,她卻因著身孕穿的很不成樣子,連面上都漸漸長起雀斑來。貞書低了頭走過去問道:“你怎麽來了?”

快要入冬月的天氣,如今是實實在在的冷了。玉逸塵撩了馬車簾子道:“快上去,外面冷。”

貞書如今懷孕了也有些畏冷,深能體會他對寒冷的恐懼,只是肚子有些鼓又硬的不方便爬高,終是玉逸塵抱她進了馬車。貞書見玉逸塵也跟了上來,忙搖了他膝蓋道:“我家鋪子如今都還開著。”

玉逸塵道:“自會有人替你去叫他們來關門。”

貞書撩了簾子,果然華兒和璜兒兩個在上門板。遂放了簾子問道:“你這些日子可好?”

玉逸塵道:“很好。”

如今隔在他們中間的,不止杜禹,還有個孩子。

玉逸塵遞了份卷宗給貞書道:“你那巡城禦史的姑奶奶也是個人材,她將章瑞的死四處言說,言你將章瑞親手捅了一百多刀致死。童奇生正是聽了這些謠言信以為真,才會去抓你。”

貞書道:“他心裏恨我許久,聽到這些自然當了真。只是你將樞密使一府上下都下了大獄,這可是真的?”

玉逸塵道:“真的。”

貞書道:“既那樞密使的侄女是皇後,你將皇後家的親人下了大獄,難道不會惹了麻煩?”

玉逸塵苦笑道:“她同意,否則我也做不到。”

貞書覺得自己與他有些像是狼狽為奸的同夥,又聽他言皇後是她,很是有些親密的語氣,再瞧瞧自己鼓著個圓肚子,如今也不是吃飛醋的時候,無奈這醋吃起來就要命了一樣不能止住,竟有些要哭的意思。

玉逸塵遞了個盒子過來道:“打開看看。”

貞書解了搭扣掀開,見內裏整整齊齊卷著一疊子東西,拆開了竟是一沓沓的銀票,中間卷著那根木簪子。她見他仍給她木簪,以為親事還有希望望,心中一喜手持了問道:“你給我這些銀票作什麽?”

玉逸塵道:“你要嫁人,我也該給你備些嫁妝。”

貞書忽而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將簪子盒子一並扔給他道:“我誰也不嫁,你不要給我這東西。”

玉逸塵攬了貞書在懷中道:“你終歸要嫁人,杜禹人不錯。”

貞書推開玉逸塵側身坐了,生著悶氣,就聽玉逸塵又言道:“若你們成了親,早些離開京城去別的地方生活。杜武狼子野心,早晚有攝政監朝的一天,屆時,杜禹是要忠君還是忠父,就是個難題。躲開京城,總能躲得一些清凈。”

貞書聽他有些交待後事的樣子,聽了心內發慌問道:“難道那平王真的進京了?他真要與杜國公一起攜手對你?”

玉逸塵苦笑道:“境況比這覆雜多了。”

貞書將那些銀票全揣到他懷中道:“既是這樣,若你再無勝算,為何不趁此趕緊逃命,還要惹樞密使一府?”

玉逸塵道:“天大地大,逃出去又有何意義?”

貞書道:“杜禹曾言若你引北蠻來攻涼甘二州,或者平王與杜武等人會因此而忌憚於你。”

玉逸塵道:“但是你並不喜歡我作這樣的事情。”

貞書竟覺得自己生了十二分的壞心,捉了他手道:“可你是為了自保。”

玉逸塵回握了她的手道:“我是個閹人,在朝激起群鬥,無論他們曾經有何成見,都會結成一致來對付我。平王回京並不為結鬥,但終還有別人,比如新抓了的樞密使,比如許尚書。杜武會結到更多同盟,來對抗於我。”

貞書道:“但你說過,你只是一只手,事不因你而起,亦不會因你而結束。”

玉逸塵道:“正是。不因我起,亦不因我止。但是皇帝病了,命不將久矣。若無他,我做的終是無用功。”

貞書覺得有些不對,半天才道:“皇帝死了不是還會有新的皇帝?你不是說皇帝有皇子。”

玉逸塵笑道:“傻姑娘。”

會有很多皇帝,終究不是他,不是玉逸塵自己要保的那個。

貞書聽他說的神神秘秘,終是不知此事究竟如何來龍去脈,但她不過一個開小店鋪的小掌櫃,朝事有多覆雜,內裏多少秘辛也不是她能知道的。她靠在他肩上許久,又問道:“若孩子不是杜禹的,是別人的,而那個人不要我了,你還會願意要我嗎?”

玉逸塵柔聲道:“小掌櫃,無論你懷了誰的孩子,或者遇了多麽不堪的事情,我都不會主動拋離你。但是你該有一份正常的生活,有孩子,有丈夫,才算人生完整。所以,你必須嫁給他。”

本來他有滿滿的信心,籌畫著即將開始的幸福生活。他甚至願意嘗試從宮中回來或者散衙後,陪她一起上街買菜,回家做最簡單的吃食。杜禹並不可怕,任何男人都不可怕,她曾嘗過那樣的滋味,他自信能給她更好的。

所以即使是知道她懷了身孕,無論那孩子的父親是誰,當他吞下自己內心無比洶湧的嫉妒之後,亦能接受。

可是大局變了。

當他準備好獸網要圍捕王振時,杜武亦悄悄伸出了手,伸向他暫時不能顧及的地方。

如今,杜武已經掌握了局面,他雖還在強搏,亦不過是做困獸之爭。

當他一無所有時,就不能將她也拉入這沒有未來的,畸形無望的生活中。

貞書將那盒子自他懷裏掏了過來,將銀票卷了放在裏面,仍將那木簪子遞給玉逸塵道:“好,我聽你的話。但是這木簪子我不能要,我知道你在這世界上無親亦無故,若你仍當我是個親人,等你真的無路可走要死的那日,一定要記得找人來叫我,我必來見你,拿這簪子,替你收屍,可好?”

玉逸塵笑的不能自已,捧著貞書的臉頰從額頭到嘴唇親了個夠,才道:“好。”

兩人仍回了川字巷小院,貞書既在這裏了過明路,也知玉逸塵知會過裝裱鋪,索性舒舒服服叫玉逸塵揉搓著洗了個澡,然後裹的嚴嚴實實躺到他早已拿湯婆子烘熱的床上。玉逸塵仍是端了溫黃酒來坐到床上,拿只酒盅斟了淺酌。

他見貞書已有睡意,故意將自己兩只冰涼的腳伸到她腿彎間暖著。貞書起身道:“我如今有身孕不能喝酒,若你寂寞,也倒一杯來給我,我聞著味道陪你,如何?”

玉逸塵將自己手中的酒盅低給她,自己另取盅子斟了捧著。他盯住了貞書道:“那一沓銀票中有這房子的地契,你即便嫁了人也該有個娘家,因你性子太爆,我怕你跟丈夫生氣發了脾氣,大哭起來無處可去,那時或者可以來這裏,在這床上悶睡一覺,像我這樣喝盅暖暖的黃灑,或者氣就消了。”

貞書狠狠蹬了他一腳道:“你竟是我的老媽子一樣。”

玉逸塵道:“若在韓家河時,我能將在窗外偷聽的你抓住……”

貞書笑道:“那你必會殺了我,也就沒有如今了。”

玉逸塵搖頭道:“不會,我怎會殺了你?我會更早愛上你,與你有更多的時間相處。回望往昔,我只恨遇見你太晚。”

貞書道:“若你願意,咱們就離開這裏,往後看,才有更長的日子。”

玉逸塵道:“我小時候跟著我娘曾逃亡過一段,我厭惡逃亡的日子,有一回她做了十分香甜的粽子,我一頓舍不得吃完存在廚下,半夜起來要逃,逃到半路我才想起那只粽子,放聲大哭鬧著要回去找。正是我的哭聲叫追兵們聽到,才會抓到我們。”

貞書道:“我陪著你跑,我會跑的很快。”

玉逸塵推了盤子過來攬了她在懷中,久久才道:“傻姑娘,我不該慣壞了你,叫你無力再愛上別人。”

貞書心中猶如刀絞:“那你就不該放棄我,更不該放棄自己。”

☆、118|變數

玉逸塵道:“正如在我無意中送出那只狗的時候,就註定了你我今日該有的離別一樣。當皇帝還在東宮時,這一切也已註定。若我們不對付朝臣,則會成為傀儡,而朝堂天下也將成為世家刮分的肥羊。我們出手,一個個將這些世家拔去,最終也是個螳螂撲蟬,黃雀再後。掃蕩一空的朝堂中。杜武手掌兵權又正值盛年,皇帝未留子嗣,或還可拖得兩年時機,如今太子也有了,他還要皇帝何用?”

貞書覺得自己變成了個很壞很壞的壞人,因為她幾乎是張口就道:“孩子也不定能養大,為何那樣著急?”

玉逸塵道:“只要杜武和皇後都能齊心,自然能護得那孩子長大。”

貞書恍然大悟:“所以,皇後和杜武結盟了?”

玉逸塵道:“是。這是我與皇帝始料不及,最大的變數。”

貞書推開玉逸塵搖頭道:“我仍是搞不懂這些覆雜的東西,我如今要好好睡一覺,你還願意同我一起睡嗎?”

兩人鉆進被窩裏躺了,玉逸塵伸了手在她微鼓的肚子上撫著,問道:“可會動了?”

貞書道:“偶爾會。猛的踢一下,等你真去摸的時候,他又不動了。”

玉逸塵仍伸手撫著,問道:“有幾個月了?”

貞書默算了半晌道:“五個多月。”

玉逸塵道:“皇後懷孕時,五個多月的肚子並沒有這樣鼓。”

貞書氣的踢了被子問道:“你是給皇帝當太監還是皇後當太監?怎的她懷孕時肚子有多大你都知道?”

玉逸塵自悔失言,但仍面不改色解釋道:“她的肚子當初是宮裏的頭等大事,我怎能不知道。”

貞書恨恨道:“我不信,你必然也像摟著我這樣摟著她撫她的肚子。”

她氣鼓鼓瞪著他,眉目間有些兇意,一雙杏眼瞪圓,臉上幾點俏麗的雀斑灑著,仍是他最愛的樣子。

玉逸塵笑的不能自已,在貞書頰上狠狠親了兩口道:“我最愛看你吃醋的樣子。”

貞書扭頭裝睡,等玉逸塵呼吸平穩了,才又側過來瞧著他,伸了手在他眉目間輕劃,想要將他整個人的容樣都烙在心上。朝堂上的事她不懂,她只知道,當她還未愛上他的時候,就知道他是個壞人,是個終將會遭報應的壞人。她在別人的恨意與咒言中逐漸愛上他,最終陷入這份畸形的愛戀中不能自拔,如今還要眼看著他遭報應。

“睡吧。”玉逸塵忽而睜開眼笑道:“哭瞎了眼睛誰替你看孩子?”

貞書兩把抹了眼淚縮進他略顯單薄的胸膛前,用自己一身的熱氣去溫暖他冰冷的胸膛。嗚咽道:“為何你要將自己弄到如今這一步?就算當初東宮與你有知遇之恩,你也與他一同習文修武,該知君子之道,好生而不好死,好德而不好惡,為何還要作出許多惡事來?”

玉逸塵摟緊了貞書道:“那是大約二十多年前的一個寒冬,下了好幾日的雪都不能停止,我一個人住在永巷中一間壞了門的破屋中的光板床上,等待著慢慢到來的死亡。風吹雪飄進來蓋住了我的身體,透骨的寒意揮之不去。那時還是太子的李旭澤不知怎樣躲過了一眾宮婢奶娘並太監們的眼睛跑到了永巷中。”

他伸手形容了道:“他亦同我一般大小,披著一件金黃色細錦內裏裘絨的鬥篷,懷中抱著一只熱騰騰的糯團子。他好奇的趴在那長長通鋪的床頭,解了鬥逢罩在我身上,並將那熱乎乎的團子遞給了我。當太後帶著太監宮婢們趕來的時候,他便指名非要我陪讀不可。我由此才能得藥湯醫治,並陪伴他一直到成年。”

他微微苦笑:“當然,我有些事也瞞著他,但大多數的事情仍是一力為他所做。於他,我已是不負。但我是個畸零人,骨子裏抹不去想要毀壞一切美好的*,所以我經常弄的四處狼伉,做一些能叫我自己心舒卻禍害人間的事情,但我從不為此而後悔。在這人世間,我無來處,亦無去處,若地獄可期,便是唯一歸處。我唯一傷害過的,對不起的也只有你。”

貞書拍了拍玉逸塵的手道:“睡吧。”

他終將要為自己雙手上沾的那些鮮血負責,到那時候,她就陪他一起下地獄吧。

次日一早,他們仍是一同出門,玉逸塵將貞書送到東市才要離去,貞書解了羅衣給他,再次叮囑道:“若真的有那一日,無論你在那裏,什麽情況下,一定要記得叫人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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