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唱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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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書進了屋,見這屋子遠比自己方才住的那間要大許多,地上鋪著寸長的波斯毯子,小榻床上鋪的絨墊,倒有些像玉府中後院小樓上西邊屋子裏的東西。她坐下去摸了摸,疑心這些東西是玉逸塵從自已家裏一並搬出來的,又暗笑自己道:若他真是那樣做了,也未免太過荒唐。

不一會兒玉逸塵推門進來,寶藍色的袍子上竟還有些濕點。他將靴子蛻在門外只著襪子走了過來,坐在小榻床上,取了方帕子細心擦著那片沾濕的地方。貞書問道:“你去幹什麽了?為何會弄濕衣服?”

玉逸塵擡眼笑道:“聽聞這裏河水初融,鱖魚十分肥美,我親自到河邊釣了一條來,叫他們蒸來給你吃。”

不知為何,貞書聽他說自己親自釣了條魚來,腦中忽而就想起一年多前在五陵山中,杜禹替自己烤的那條又腥又生的魚和那段無終的孽緣,喉頭有些酸意,硬吞了道:“不過一條魚而已,你帶著那麽多人,叫他們去抓不就行了。”

玉逸塵仍笑著,卻不言語。他今日有些太過歡喜,笑的有些傻氣,雖貞書心中盤算好一番要拒絕他的說辭,此時卻也說不出口,心內暗嘆道:還是先好好吃了飯再說吧。

一會兒孫原端了桌菜上來,正中間擺的,便是一條肥肥大大清蒸過的鱖魚。貞書搛了一筷子來嘗,果然又鮮又嫩,遂點頭道:“記得前朝有詩雲:桃花流水鱖魚肥,西塞山前白鷺飛。如今雖桃花還未盛開,這魚卻是足夠肥了。”

玉逸塵亦搛了一口慢慢吃著,並不言語。兩人用完了飯孫原進來撤了桌子,玉逸塵便又抱了那尾古琴來撥弄。貞書不懂雅音,卻也記得他當日在運河上彈的曲子十分好聽,笑道:“可否再彈首當日那首《廣陵止息》來聽?”

玉逸塵止了琴聲,拿手指撥了撥她鼻尖笑道:“今日遠無當日心境,彈來亦不好聽。”

貞書亦盤腿坐在地上,因方才那條魚忽而想起徽縣時他自東宮賞給劉璋的那條狗來,再以那狗又想到了杜禹,自杜禹又想到當夜曾偷聽到的,關於玉逸塵也去了大夏河畔成家堡子搶藏寶圖的事,遂托腮問道:“聽聞你曾到大夏河畔去搶過什麽藏寶圖?小女也只在話本裏見過藏寶圖,不想世間真有此物,那東西是張地圖麽?”

玉逸塵微微笑了問道:“你聽誰說的?”

貞書轉了轉眼珠道:“我母親的一位姑奶奶,是個巡城禦史,京中再無她不知道的事情。”

玉逸塵皺眉正色道:“本朝並無女子作官,你母親這姑奶奶又是何人?”

貞書才知他當了真,笑的不能自已道:“那裏是真的巡城禦史,只不過是說她整日踮著兩只小腳滿城轉,全京城那家有些什麽雞毛蒜皮的事情,全逃不過她的眼睛罷了。所以叫她個巡城禦史。”

玉逸塵也叫她逗的搖頭溫溫笑著:“並不是什麽藏寶圖。若真是藏寶圖,誰得到了自己去挖了來作富翁即可,何必苦苦交到皇家手中。”

貞書道:“若不是藏寶圖,那是什麽東西?”

玉逸塵取了頭上簪子在地上虛比劃:“不過是條山脈,內裏卻蘊藏著豐富的黃金。而那藏寶圖,便是這山脈的地圖與金礦所在的具體位置標註。”

貞書道:“便是如此,那人也該自己私挖了回家去,為何要交到皇家手中。”

玉逸塵耐心解釋道:“那條山脈叫賀蘭山,本是亡國西夏的國脈之山。雖山中有黃金卻在極其深的地方,等閑人如何能挖得。那須得動用數萬兵力人工開采,方能挖出。等閑人自然只能望山興嘆,況且藏圖在手又似燙手山芋,所以那得了圖的人才會交到皇家手裏。”

貞書問道:“那你拿到了嗎?”

玉逸塵不置可否,半晌才問:“你猜?”

貞書聽竇明鸞說過,杜禹當時也在那裏。她當然不清楚最後是誰得到了那張圖,但當今天子與平王亦是因此而起了齟齬,連帶宋太妃都收了牽連,可見這其中仍有道不明的隱情。她搖頭道:“我那裏能猜到?”

玉逸塵不再言語,仍拿了那簪子在毯子上虛劃著。貞書見他多回,頭上只有這根木簪,實在太過樸素了些。今見他拿在手中,雖是樸樸通通一枝木簪,卻通體透亮,木紋清晰可見,瞧著有此意趣。是而笑道:“你這簪子很好看,不過太樸通了些。”

玉逸塵遞了過來問道:“喜歡嗎?”

貞書點頭,他便將那木簪放在她手中道:“你若喜歡,我便送給你。”

貞書仍遞還給他道:“我不要,我若要了,你豈不要披頭散發?”

玉逸塵撫亂了她的頭發道:“傻姑娘,我怎能連支簪子都沒有?”

貞書撩整了頭發,心中想起要與他說些絕斷的話,正疇劃著該要怎麽開口,就聽他起身道:“快回屋睡吧,我也要睡了。”

她還在想著怎樣拒絕,他卻要驅她回屋。

貞書起身辭過回到自己房中,見孫原早備好了熱湯給她沐浴。她憶起自己換洗衣服還在馬車上,才要準備出門去取,便見床上整整齊齊疊著一套衣服,正是她自己的。顯然是孫原自馬車上取了來的。她松了發解了衣鉆進熱湯中舒舒服服泡了一回才躺到床上。就聽門外有人敲門,三長兩短。

貞書只穿著中衣,便也不起床,高聲問道:“誰?”

“宋姑娘,是我。”是孫原的聲音。

貞書問道:“何事?”

……

貞書才欲要朦朦睡去,那敲門聲又起。貞書披了長衫走到門邊問道:“是誰?”

“宋姑娘,是我。”仍是孫原。

貞書有些生氣,站在門邊問道:“何事,說。”

孫原這才期期艾艾道:“公公說他如今有些琴興,要宋姑娘過去聽他彈琴。”

貞書打著哈欠道:“既他要彈,我在這裏仍能聽到,告訴他我不去了。”

她重躺到床上,頭還沒沾到枕頭,那敲門聲又響起。貞書氣的披了衣服走到門邊下了門鞘,打開門問道:“又是何事?”

孫原躬身站著歉笑道:“公公吩咐一定要小的吧您叫過去。”

她回屋穿整齊了衣服,出來推了隔壁的門,便見玉逸塵果然仍是盤腿坐在地上蒲團上撫著那把琴。她亦盤腿坐到地上伸手請了道:“玉逸塵,我來了,快彈吧。”

玉逸塵擡眉瞧了她一眼,眉眼間皆是弧線溫潤的笑意,他翹著唇角伸手彈了起來,卻不是當日的《廣陵止息》。這曲子十分歡快高昂,琴聲蒼勁有力。雖不過一把古琴,卻叫他變幻出首尾相交此起彼止的樂聲來。

玉逸塵纖長十指在琴上不停翻飛,那樂聲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不停變幻著。

他眉目間神彩飛揚,身姿亦翩然變化,雙眼逐了貞書面上的神情,含了笑望著她。

貞書本有十二分的困意,竟叫他這一曲彈的驟然清醒,隨樂聲音符胸中也歡敞了起來。忽而樂聲轉平,音中似有茫茫然的醉意,漸漸便止了。玉逸塵雙手按在琴上止了琴音,擡頭溫笑問道:“可好聽?”

貞書點頭:“十分好聽。這是什麽曲子?”

玉逸塵道:“前朝皮日休的醉漁唱晚。”

貞書笑道:“原來曲中是個醉翁,難怪能這樣歡樂逍遙。”

她才洗過的長發披散著滿頭,因發稍還未幹,便自己伸了五指撥弄著要抖幹。玉逸塵推了琴湊過來,亦用自己的手指替她理著頭發:“要等頭發幹了才能睡覺,否則要落頭風。”

他掰了貞書肩膀放躺在他懷中,將她一頭青絲皆扶在腿側長長拖了出去,仍是伸了五指替她輕輕劃拉:“你想了多少要叫我死心的話,現在說吧。”

貞書躺在他懷中,見他面上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快意,可眉間已有了愁苦之色,心中十分不忍,只怔著雙眼瞅他的眉眼。終於等她下了決心要說,他卻一手使力托她背將她扶了起來道:“既然不能說出口,不如喝些酒?”

貞書心中如釋重負,點頭道:“好!”

也許喝些酒,有些話更容易說出口。

玉逸塵起身開了門,不一會兒端了一只小托盤來,裏面擺著一盞溫在熱水中的黃酒並兩只酒杯。他仍盤腿坐在地上,將托盤亦放在地上,替自己和貞書一人斟了一盞。貞書端了酒杯道:“我長這樣大還沒有喝過酒,若是醉了有什麽醜相,你千萬別見笑。”

言畢閉眼揚頭先吞了一杯,帶著烈氣的甜意便暖暖的自她唇舌間一直落到了胸口。她撫了胸口道:“竟然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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