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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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往外走了,終是又回頭問道:“二姐姐說的威武大將軍,可是玉逸塵?”

貞玉挑眉道:“你怎麽知道的?”

貞書道:“不過是聽裝裱鋪子裏人傳言的罷了。”

原來果真是他。只是孫原說他出門三月功夫,既然是打仗,怕是只有勝負沒有時間限制的吧,他又怎知仗會何時打完?

貞玉自然知她生意人時間就跟銀子一樣值錢,遂也不再相留,叫安安給她籃子裏裝了些南來的新鮮果子,送出府去。

回去的路上,貞書悶悶嘆道:好歹有三月的日子,不用每回絞盡腦汁找借口去玉府讀書。

又走了幾步,她又嘆道:我能有什麽好寫?我怎麽會給一個自己都不了解的人寫信,況且,他還是個……

到了東市上,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貞書又長嘆一聲:或許等他回來,就忘記要我讀書了。

在年輕姑娘的心目中,三個月是很遙遠的光景,小樓中暑夏的悶熱,午後睡不醒的困乏以及總不能等到天黑的沐浴。沒有了半月一回的計劃,貞書覺得日子越發難熬起來,京城不比徽縣鄉間有大槐樹遮陰,四處皆是焦火灼烤著,又無處可去躲陰涼,屋子裏更甚,悶的仿如火爐一般。就連平常不下樓的貞秀,七月流火的日子裏總要持柄扇子到樓下趁涼。

詩言時人莫笑登科早,只為嫦娥愛少年。

轉眼到了中秋節,照例未嫁男女皆要拜月,男子拜求早步蟾宮,高攀仙桂。女子拜求貌似嫦娥,面如桂月。雖無大院桂花樹,照例仍是要拜月的。傍晚蘇氏帶著貞媛幾個並章瑞到了護城河畔一顆桂花樹下,取短腳小幾擺上貢品,先叫章瑞拜,拜完再叫貞媛幾個拜。沒了自己也念念有聲拜了半晌。因今夜無坊禁,照例姑娘們仍是要出去逛一逛的。

章瑞與貞媛兩個漸走漸快,不一會兒就甩了蘇氏並貞書貞秀貞怡幾個在後頭。今夜月滿清涼,熱了一暑的人們正是又涼有暢爽之際,況難得沒有坊禁,富貴人家自有家宴,文人雅客們自有青樓楚館,而未嫁的女子們,今夜是可以名正言順拋頭露面的。貞書與貞秀幾個走到護城河邊,見那墨綠的水中,也有波光鱗鱗,河邊人潮擁擠,來往皆是相攜而過的少男少女們。貞怡與蘇氏兩個在一處攤子前瞧那吹糖人,貞秀也不知去了何處。

貞書憶起上元節曾去過的那家書店,就在離此不遠處。遂步行了過去,欲要看看那店鋪今夜可還開著不曾,去了卻見大門緊鎖,鎖頭都起了繡,想是許久都沒有人開過了。

她意興怏怏的仍回了護城河邊,便見一處樹蔭裏一個略胖的姑娘與一個男子站著,不知在說些什麽,那男子忽而伸手捧上了胖姑娘的臉就要親下去。貞書瞧那胖姑娘穿的衣服像是貞秀,而那男子的背影也有些說不出來的熟悉,遂走近了去瞧,就聽貞秀道:“你快走,不然我娘又要瞧見了。”

那男子笑道:“她再見了也不過罵我幾句,又能如何?”

貞書聽到竟是童奇生的口音,自然大吃一驚。她越發走到近前,細瞧之下,童奇生與貞秀忽而皆轉過頭來。貞書自己先臊了起來,轉身就走。貞秀緊跑兩步攔了她道:“也別想著告狀,娘都是知道的。若你不自在,只當沒瞧見罷了。”

童奇生也走了過來,略施一禮道:“往後還要二姐姐替我們在母親面前撮合。”

貞書點點頭道:“貞秀你莫要逛的太晚,早些回家。”

說罷仍到那糖人攤子前去找蘇氏。貞怡舉著幾支糖人問道:“二姐姐要不要吃?”

貞書搖頭:“那點子糖稀在他手裏揉捏半天,也不知有多臟,瞧個意趣即可,吃了怕要鬧肚子。”

貞怡嘟嘴不語,仍悄悄舔著那糖稀。

原來上回蘇氏哭鬧,是因為知道了貞秀與童奇生的勾搭。那童奇生自考得貢生上京以後,不知是為了貞書還是貞秀,也曾到宋門府上打探過幾回。恰貞秀正好在府中,一來二去兩人便有了些來往。她雖年級還小,翻過年也是十五的人了,因她自幼長的比別幾個更胖些,形樣上瞧起來倒比貞書還像個成年女子。

在宋府時兩人怎樣來往旁人並不知情,到了這後院小樓上,那童奇生不知那裏來的熊心豹子膽,不時夜裏就要放繩子攀上來與貞秀私會,而貞秀因為當初貞玉指她盜了銀票的事情,又被那些婆子下手打過,所以也總不出門,況蘇氏一顆心皆在貞媛貞怡身上,也忽略了貞秀。待她有日夜裏掀門進去,倒嚇了個仰倒。雖自此每夜她都要親自替貞秀鎖上窗子,但總歸心裏也知自家姑娘是叫那小子占去了便宜,又因童奇生如今是個貢生,也不知那裏發了註大財身手闊綽。指望著他春闈後能娶了貞秀,蘇氏如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約莫子時,街上人跡漸少。蘇氏帶著幾個女兒也是逛的口幹唇燥,又總找不見章瑞與貞媛兩個,遂作主道:“咱們先回吧,等會兒叫你趙叔來找他們。”

回了小樓,在外沐洗時,貞秀忽而叫住貞書道:“二姐你莫要怪我。他原是你不要的。”

貞書道:“我為何要怪你?況我與他也並沒什麽,不過年少時多在一起頑了幾次罷了,我原也比你們幾個愛玩些。”

貞秀今日見童奇生在貞書面前替自己做足了臉面,心裏有些得意,也肯與貞書好言兩句,含笑道:“他如今心裏也是有我的,反正貞玉已經開了先例,待明年三月初一春闈一畢,我也管不得你們,要先成婚了。”

貞書道:“那是好事,咱們幾個也都到了論婚嫁的年級,不必死守著非要論個輩,誰先嫁都是一樣的。”

貞秀道:“好姐姐,你最明事禮。”

她們這輩子還沒有像今天一樣好好說過一句話。

八月十八這日,貞書五更起身,梳洗過後又幫著王媽燒好早飯,在樓下大案上隨那幾個學徒一並用完早飯,也仍到了鋪子裏。三月未見,她不知道玉逸塵歸來與否,她也從未到東市口上去找過孫原,信是不可能寫的。可這個日子,那怕腦子裏故意撇開,卻總會跳出來。

到了外間她才與兩個小學徒一並下了門板,就見門前站著一人。清瘦的身形,黑色長衫,正是玉逸塵。貞書怕趙和看到,忙跳出來推遠了他,這才抿唇笑著跑到後間,到宋岸嶸與趙和那裏找借口報備。完了又慌忙跳上樓解了自己長穿的素色裙子,把四月間他送的那條牙色裙子系了,這才從小樓一側下樓出門。

玉逸塵還在裝裱鋪外不遠處站著,秋風掃起他寥落的黑衫,瘦的叫人有些心疼。貞書自後悄悄踱過去,嗨了一聲,仍揚臉抿唇笑著。玉逸塵聽了這女子略帶激動難抑的喚聲轉過身來,亦是笑著:“玉某一直在想,小掌櫃一開門瞧見玉某站在門外,會是什麽神情,所以早起興致而來,怕你開門太早,自五更一直等到現在。”

貞書隨他緩緩步出東市,此時大多鋪子還未開門,街上空空蕩蕩。身後他那輛華麗耀眼的馬車,亦緩緩而行。

“所以了?”貞書略快兩步轉身看著他道:“或者公公看來,小女樣子十分可笑。”

玉逸塵搖頭:“並不,我看到你眼裏歡喜,心裏也十分歡喜。”

貞書叫他說的心中一動,嘴角笑意更深,才欲要說些什麽,他忽而一把將她拉到懷中道:“小心!”

一輛出貨的驢車自他們身邊經過,若不是玉逸塵,貞書就要撞到那頭驢了。不知為何,貞書覺得這竟是件很好笑的事情,伏在玉逸塵懷中大笑了起來。

出了東市,兩人上了馬車。貞書跪坐在他身側,忽而問道:“頭回見公公,您穿的可不是這樣衣服,那衣服顏色也好,質地也好,更襯您一些。”

玉逸塵盤著腿,側眸望了她半晌,才微微笑道:“衣飾不過身外之物,遮體即可,好壞又有何分別?”

貞書道:“不盡然,好衣服襯著好顏色,觀者也能賞心悅目。您頭上這木簪子,怕是用了很久,自我頭一回見你就戴著。”

玉逸塵仍是微笑瞧著她:“若小掌櫃喜歡,玉某改日換件鮮艷的。”

貞書本是興起而言,此時心覺又叫他撩撥了自己,遂咬唇不語,沈默著。玉逸塵忽而道:“著衣也是心境,自與小掌櫃相遇,玉某總覺形樣慚愧,著不得鮮艷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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