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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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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媛啞然不語,貞秀仍在貞玉處住著。唯貞怡頻頻點頭道:“好!”

貞書心裏苦笑道:竟有人願意哭著哀求著找罪受,可不是天大的怪事?

三房陸氏身體墩實經累,次日一大早便套好了馬車前來辭行。鐘氏此時也累癱了強撐著點頭,揮手道:“都快走吧,回自己家裏去享清福,在這京裏狹促地方叫你們都不自在。”

蘇氏捏了方帕子左瞄右顧,見鐘氏身邊兩個婆子皆出門去送三房陸氏一家了,才悄悄貼近了鐘氏,悄言道:“老祖宗,貞媛幾個舍不得您!”

鐘氏豈能不知她意圖,冷瞪了一眼蘇氏道:“她們正是花容月貌的年級,貪新鮮都不夠,不厭我這個老古董就不錯了,豈有不舍之理?”

蘇氏以為自己站了半月規矩,總算能在鐘氏這裏落點恩情,豈知她仍是這樣陰陽怪氣的口氣,心中也是又惱又怯,卻也只能苦壓下去道:“貞媛如今也大了,這回時間短又沒相到好人家,老祖宗您看,您是不是把她留到跟前朝夕侍奉著,順便也……”

鐘氏道:“我原就說過,要在京中為她幾個擇親,本也不是你求的我,更不是我答應的你。既她們在我府中住了這些日子,我祖孫情也算盡到了。你這皆是成年未嫁的姑娘們,放在我這裏出了岔子,影響貞玉閨譽不說,屆時我於你也無法交待。”

她仍還是要拿廣濟寺那件事來說事。

蘇氏咬唇半晌又道:“那您瞧著貞怡如何?年級又小,又慣會逗人樂的,老祖宗……”

鐘氏拿了拐杖起身,重重捶著地面道:“罷了罷了,我也乏了,你們快走吧。這府中地方窄促,也不能容你們常住。”

蘇氏還跟在後面輕聲叫著:“老祖宗……”

鐘氏頭也不回,進內間去了。

貞書看不過眼,過來攙了蘇氏道:“娘,走吧。”

蘇氏前幾日雖苦累,還撐得住,這回是真垮了,整個人軟塌塌任由貞書貞媛兩個攙回了小西院。才進了屋子,她兩個將蘇氏扶在床上躺下,貞書正要低頭問蘇氏是否那裏不舒服,豈知蘇氏一巴掌便刮到了貞書臉上,咬牙切齒道:“都怪你!若不是你惹了北順侯府與貞玉生氣,至少貞媛還能留在京中,你……”

貞媛見母親揚著手又刮過來,忙回護了貞書道:“母親,咱們莫要再吵吵嚷嚷,打打鬧鬧,好好兒的回家,好不好?”

蘇氏那裏肯依,推了貞媛道:“你是她孫女,她怎能不管你?你跪到隨和居大門上哭去,就說自己執意要留下,她定會心軟。”

貞媛搖頭道:“我寧可嫁在徽縣,也不跪。”

貞媛是長女,蘇氏向來沒有動過她一根手指頭,此時氣極,也只拿手指戳了戳她額頭道:“我費了那許多心血培養你成材,你就在徽縣嫁個農戶,你能對得起我?”

貞媛垂頭不語,貞書回道:“嫁個農戶有何不可?這世上農戶遠比侯府多,難道人人家的姑娘都要嫁在侯府當侯夫人?那怎麽也沒見那農戶都斷子絕孫的?這京城又有什麽好處,叫母親一而再再二三這樣低三下四的哭求?祖母明明是厭我們二房的,我們再這樣鬧,只會叫她更厭惡,為何不大家收拾收拾回了徽縣,仍過我們的自在日子?”

蘇氏氣的臉都變了色,顫抖了手指道:“你懂什麽?與我一般的婦人們,生活在京中,仆婢成群伏侍著,上好的胭脂水粉用著,綾羅綢緞穿著,仍嬌艷的如二八年華一般。我卻在那窮鄉僻壤連件好衣服都尋不到,胭脂水粉都是最劣質的,比在人家跟前,立時便矮了一大截。我無子本已是苦命,若在老死窮鄉,不如就此一頭撞死算了。”

她越說越激動,照著床欄便撞了過去,貞媛貞書兩個盡力拉扯回護,又是一陣哭求。幾個正鬧著,就見貞怡推門進來高聲道:“母親,四姐姐在老祖宗那裏哭,要老祖宗留下她,叫呂媽媽和苗媽媽兩個送來了。”

才說著,房門大開,兩個媽媽果然拖著個滿臉淚痕一身塵土的貞秀走了進來。這兩個媽媽何等精明的人,見蘇氏蓬頭亂發的坐在床上,又屋中兩個姑娘亦是滿臉淚痕,便知這二房今日又在家中作妖,是而冷冷道:“四姑娘怕是失心瘋了,在隨和居門前又滾又鬧的,吵的老祖宗不能安歇。老祖宗特地叫我們來說一句,你們本是來祝壽的,壽既已畢,早早的原回鄉裏去唄。莫要再在這裏鬼哭鬼鬧的,把那點恩情都鬧成了仇,往後可就更不好走動了。”

蘇氏聽了這話,心中仍存的那點火星頓時成了灰燼,在床上伏首道:“你們回老祖宗的話,就說媳婦知道了,明年這時候還來給她祝壽。”

兩個媽媽冷冷掃了她一眼,回身出門去了。

二房母女們皆是望著被人擡進來的貞秀,就見貞秀擦了眼淚把頭發略攏一攏,仍起身跑出去了。

蘇氏長嘆一聲道:“也罷,咱們收拾收拾走吧。”

隨他們而來的趙和早起就備好了馬車在外候著,因昨夜貞媛貞書兩個就收拾打理好了包裹,是以此時也只是把妝臺上的簪花釵粉略作收拾,便可以出門了。

待到她們幾個上了車,貞秀仍未出來。蘇氏以為貞秀總算找到了方法留下,便催那車夫道:“咱們快走吧。”

車夫才要加鞭,就見門裏哭哭啼啼走出個蓬頭亂發的貞秀來,懷裏抱著個鼓鼓的包袱,邊走還邊往府裏回望,只是竟連個送她的人都沒有。她委委屈屈上了車,又把個貞書擠下了車。

蘇氏見貞秀上車來倒頭便睡,她又生的胖壯,一人足足占了半車去,氣的踹了兩腳道:“你不是攀上了高枝,怎的不留在京裏?”

貞秀向邊上挪了挪,高聲道:“還不是怪貞書?若不是她惹了二姐姐痛恨,定會留下我的。”

蘇氏道:“那你了?你把……”

外間車夫就坐在車沿上,而趙和也走在另一側。貞書怕外院男人們聽到這些話,高聲道:“這是街上,回家再說唄!”

蘇氏氣的不行,暗擰了貞秀兩把。貞秀知外間有外男在,故意捏著嗓子尖叫了幾聲,把個蘇氏氣的止不住翻白眼,低聲道:“孽障!”

貞書二八年華頭一回來京,就此便要離開了。此時日頭也才剛升起來,馬車行過一處街市,行人頗多,人聲沸壤。趙和指了一處店鋪道:“當年我曾在那裏學徒,一晃竟有二十年了。”

貞書回望,見是一家銀樓,笑道:“瞧不出來趙叔竟還是個銀匠。”

趙和搖頭道:“不是,那裏當年是個字畫裝裱鋪子。”

貞書見此恍然大悟道:“怪道咱們家裏的書畫皆不送到外面裝裱,原來是宋叔有這手藝。”

趙和道:“這些日子在京中,我也逛了許多裝裱鋪子,見如今的裝裱技藝也未有多大進步,反而不及原來。許多祖傳手藝俱已失傳,真是可惜。”

這趙和原不是家仆,只是他與蘇氏陪嫁的丫環成了親,又兼在外漂泊不定,便定居在宋岸嶸家中,平常只以兄弟謙稱。前年那陪房故去,如今這趙和仍還是孤身一人。

因來往車輛較多,車行漸慢,貞書邊走邊瞧了瞧四周店鋪,忽見一家成衣鋪中走出一位成年女子,端著盆水潑到了地上,她還未及歸攏頭發,臉上也未著脂粉,顯然是方才洗過臉的樣子,是而恍然大悟道:“這些店鋪裏,人怕是住在上層或者內院,外面一間直接用來做生意,倒是省了再尋住處。”

趙和道:“古往今來的商戶,皆是如此。”

車行過東市,再行的半個時辰,便是城門。出了城門,仍有三十裏時斷時續的繁華,如今天下大定,北蠻安穩,又值名君治世二十餘年,京中一派升平繁榮景象。

貞書土生土長在徽縣,自幼見的也頂多不過蔡家寺那片天空和渭河那一彎水,此番到京是她走過最長的路,見過最多的世面。

在她心目中,世界不過頭上那方藍天,腳下那彎清水和後山那片槐樹林,如今見這山外一重山,樓外一重樓,又見侯府金銀珠飾堆砌的富貴錦繡鄉。再一路出京,三十裏繁華漸止,貧村僻鄉漸多,來往行人身上的長衫曲裾上滿是灰塵,面上亦無水色。她思起蘇氏在床上那番話,雖則自己不能讚同,卻也終於能理解為何蘇氏一心要幾個女兒留在京中。

這一行出京,經歷縣,過文縣,方能到達徽縣。自出京城往西北一條官道,歷縣最為平坦,仍是京城一般豐麗富饒之地。文縣有崇山竣嶺,是難行之地。是以過文縣便要二日光景,過了文縣,一到徽縣境內,蔡家寺便近在眼前。

她們在歷縣境內歇了一夜,次日到了文縣,車行半日,便到了五陵山附近。這五陵山險竣難行,她們卻不翻五陵山,而是環山繞山而過。繞山而過必要三個時辰功夫,此時已是未時末,等繞過山,只怕天就完全黑透了。這路上唯一的客棧在山那邊,趙和不知蘇氏意下如何,特來問蘇氏要翻山否。蘇氏在車中顛的骨酥人乏,巴不得早日回家靠在炕上好好歇一歇。

再者,她將銀子全花在京中綢緞莊首飾鋪子裏,如今身上的銀錢也險險夠支付個路費,這許多人多走一日就要多一日的盤纏,況且趙和與那車夫兩個皆是家中可信之人,趙和身上又是帶著功夫的,等閑走些擦黑的路也不用怕。當下便道:“一股作氣繞過這山,咱們再好好歇息吧。”

趙和聽了,只好吩咐車夫給馬餵些幹糧,休整一番後繼續趕路。

這路雖是繞山而過,畢竟漸走人跡漸稀。又兩邊皆是密林重重,五月的天氣,背陰的地方仍是有些寒冷。貞書在外望著蔥嶺外的晚霞正自出神,隱隱便見那一側山的山林似有異動。這荒嶺險路上,劫路匪慣常出沒,不得不防。

貞書繞到車另一側指了山林對趙和言道:“趙叔你瞧那片山林,怎瞧著有人在上面的樣子?”

趙和腰間本就常佩著把劍的,此時解了下來拿在手中護住貞書,順貞書所指的方向望去,果見那裏林動木搖,不像是風吹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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