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劍把我決定手術的事電話告訴了培楓，培楓回覆說那邊都已經聯系好了，我隨時可以過去。接下來沈劍又陪我去醫院做了核磁共振，還好腫瘤沒有長大也沒有擴散的跡象。

楊曉峰主任答應幫我辦理轉院，手續比較麻煩，我還需等待一些時日。

在這些日子裏，我仍然不用上班，只是在家養著，一天一天的熬日子，這種滋味很難受，不過倒是給了我很多照顧父親的時間。

沈劍一再的叮囑我不能太勞累，他也會經常的陪我一起去，嫂子的親戚還在，我也不管她，她願意幫忙我也不反對，她想要偷懶也由她去，我更樂得一個人幹活自在。

我從醫院裏拿了棉簽和碘伏，又問內科的同學借了烤燈，每天先是在父親骶尾部破潰處塗抹上碘伏，然後再用烤燈考20分鐘，這樣堅持了幾天下來，褥瘡的地方總算不再流出惡臭的膿液了，我試著每天跟他用語言交流，一開始他還是啊啊的喊，後來有一天，他居然含糊不清地念出了我的名字，這讓我欣喜若狂，父親的臉色好看多了，身上幹幹凈凈，小屋也不再有熏人的臭味。

我去北京前，把應該如何護理父親的方法用紙寫下來，很誠懇的交給保姆，並對她說：“麻煩你了。”然後偷偷塞了一些錢給她，她滿心歡喜的接下來，對我的態度也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放心吧，我保準伺候好他，不信，你從北京回來看看，我保證你爸跟你走時一個樣。”

我心想，我能不能回來還難說呢。

真的就覺得好像生離死別一樣，這次去北京吉兇難料，我做好了一切的心裏準備，甚至為自己安排了身後事，我把給父親準備的養老錢交到了哥哥的手上，他起初怎麽也不肯收。

“小雨，你生病哥幫不上忙，錢你自己留著，做這麽大的手術花錢的地方多著呢，爸我會照顧。唉，哥沒本事，那幾年讓你受委屈了，你嫂子她就是那樣的人，你千萬別記恨她，畢竟她是天佑的母親。”

我不恨嫂子，因為有愛才會恨，我對她確實一點感情也沒有，更談不上恨了。

“哥，你好好保重，萬一我回不來。。。你別讓爸受了委屈就行。”

臨走我把錢放在茶幾上頭也不回地跑下樓。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們了，我不想留有遺憾，恨也好、怨也罷，都過去了，無論怎樣都不能否認一個事實，我們曾經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過，這就是一種緣分。

我去看望了同事們，急診科又來了新面孔，新畢業分配過來的醫生和護士。梁護士長說：“沒辦法，急診科缺人缺的厲害呀，李培楓和徐子皓都上研究生了，齊冀更是沒呆幾天就走了，護士也缺人手，你請了病假，臨時護士小姚去年給病人用錯了藥，差點釀成大錯被醫院解聘了，小田不知動用了什麽關系調到人事科去了。培養一個護士多難啊，說走就走了，沒辦法，現在的工作環境這麽惡劣，願意在臨床幹的人越來越少了。小雨，等你病好了還回急診科吧，我們大家都挺想你的。”

看到那幾個新人，讓我想起了培楓和齊冀第一天來急診科上班的情景，齊冀，不知現在可好？她當時那麽癡情的跟著培楓來到急診科，後來又勇敢的離開，她還愛著培楓嗎？也許已經不愛了吧。人有時候就是特奇怪的動物，對自己執著的人和事往往並不知道為了什麽那麽執著，離開了培楓，她或許也豁然開朗了吧，或許已經開始新的感情了也說不定呢。

我和沈劍去沈琳家吃飯，沈琳拉著我的手直抹眼淚。

“這孩子怎麽就不聽話呢，把自己折磨成這樣，你知道我們多擔心你嗎？”

“對不起，姐。”除了這幾個字我也不知該如何表達對沈琳的感情，她對我就像親姐姐一樣，她是和沈劍一樣善良的人，她極其的看重這個弟弟，只要是沈劍喜歡的，她也一樣照單全收，不僅如此，這麽多年，無論沈劍遇到什麽困難，她總是第一個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沈劍生意遭遇挫折時，她更是不惜賣掉了自己的一戶房子幫助沈劍還錢。在這個世界上，他們姐弟倆的感情是最讓我羨慕的，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真正的血濃於水的親情！

沈琳要培我去北京，我說：“姐，你在家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我舍不得你呢，這次我說話算數，絕對不騙你。”

我還有什麽事情沒有來得及做呢，我給遠在拉薩的陳默寫了一封信。

默默: 你從拉薩寄來的照片收到了，看到站在布達拉宮前笑容燦爛的你，我就放心了，好羨慕你啊，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說過，等以後退休了，我們三個人要開著車走遍祖國的大好河山，我們那時是多麽的向往布達拉宮呀。

不自覺的又想起了樂嫣，最近一段時間總是夢見她，夢裏的我們還是上初中時的摸樣，樂嫣在體育課上突然暈倒，我和你還有培楓送她去醫務室，結果她在途中就醒了過來，一個人看著我們咯咯地笑，我們還以為是她的惡作劇，一起把她扔在了地上。

真想念樂嫣啊，你也和我一樣想她吧。上個星期我去看望樂嫣了，坐在墓碑前和她聊了半天，不知樂嫣現在怎樣了，你相信輪回嗎？反正我信。你說，如果我將來真的不在了，我要怎樣讓你知道我已經又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了呢？或許我可以在身上某個明顯的地方做個記號，譬如說：臉上長顆痣什麽的，哈哈，就是太醜了。可是萬一我要變成一頭豬怎麽辦？又恰好成了你的盤中餐那可就慘了！如果非要變成一只動物，我希望自己是一只聽話的招人喜愛的加菲貓，每天什麽都不用幹，就懶懶的躺在院子裏曬太陽，那多好啊！

默默，你現在還在拉薩嗎？還是已經去了你信上說的阿裏，我聽說那個地方條件很艱苦，我覺得在那裏當一名鄉村教師確實不錯，可是你不要呆在那裏不回來了，你就做兩年的志願者吧，等你的心靈真正的找到了寧靜和安適，真的可以忘記過去的不愉快，你還是回來吧，不僅是你的父母需要你的照顧，我們也舍不得你呀，畢竟那個地方太遠了，以後想見你一面不是都很難了嗎？

給你講個故事吧，我要講的這個故事是在三言上看到的，具體是那一冊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它前面的故事是《俞伯牙摔琴謝知音》，可是我昨天再次翻看時卻找不到了，只記得一個大概，就講講大概吧，古時候有兩個人，是誰也想不起來了，總之是非常要好的兩個朋友，比伯牙和子期的友誼有過之而無不及。兩個好朋友因為一些事情不得不分開，他們約定好了在來年的某月某日在某地見面，一年很快的就過去了，在外地的那個朋友因為有事誤了回去的日期，他懊惱萬分，又不想讓好友失望，他想起來有人曾經說過，鬼魂可以日行千裏，於是他揮劍自殺，他的靈魂果然日行千裏在和朋友約定好的時間趕了回去，他們終於相見了。

是不是特讓人感動的一個故事？如果人死後真的有魂魄一說，我也希望自己的靈魂可以越過千山萬水去阿裏看你，當你看到藍藍的天空中有一片雲飄過或是靜靜的夜耳邊有風掠過，那可能就是我了，那時請閉上眼安靜的感覺我的存在。我也曾經在無數個靜謐的夜晚，在草原上的夜晚，閉目傾聽可能是樂嫣帶給我的信息，風吹過時，我伸出手去撫摸記憶中的樂嫣的臉龐，我欣喜的發現她居然離我是那樣的近，我感覺到了她，不再為她的離去而難過。

默默，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

不管你選擇了什麽樣的人生，不管你將來身在何方，記住，我都永遠是你最好的朋友！

還有，你準備什麽時候開始新的戀情呢？我看不如就來一場高原戀吧。

祝你幸福！

小雨 2006年8月4日夜

這封信我猶豫了良久還是寄出去了，寄到上次陳默來信留下的拉薩的地址，我也不知道她現在還在不在拉薩，是否能收到這封信，其實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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