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北京北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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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去北京,我其實還有一個小小的私心,我想去學校看看培楓。樂嫣說得對,我應該主動一點,我要讓他知道我的心,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有些問題必須要面對,如果我爭取了最後還是要分開,我應該不會後悔了吧。

這是我第二次來北京,說句實話,對於人口稠密的城市我都不喜歡,北京給我的印象就是人多,滿大街除了人就是車,想好好的走路都難,到哪兒都擠,擠地鐵、擠公交、擠公廁,逛街買東西要擠、參觀景點也要擠,每呼吸一次,就好像把別人呼出來的又吸了進去,天空總是灰蒙蒙的讓人覺得壓抑。

四月末的北京到處翠色欲滴,這是唯一讓我感覺到舒服的地方,比賽外的春天起碼早到了半個月,氣候很溫暖,大街上有時髦的女孩穿了夏季的紗裙,高跟涼鞋,薄如蟬翼的絲襪,相比較,我稍顯厚重的衣服讓我成了名符其實的“土老帽”進城。

擠了地鐵、擠公交,七拐八拐終於找到了培訓單位,一家全國知名的創傷專科醫院,沒想到的是這麽大的一家醫院居然隱藏在居民區裏,外面看上去很不起眼,住院樓還是四層的舊樓房,窗戶上滿是郁郁蔥蔥的爬山虎,新的住院大樓已經封頂,外墻塗料還沒上墻,灰突突的顏色冷冰冰的毫無生氣,院子裏的小橋流水難得被保存了下來,在寸土寸金的北京城實屬不易。

順著箭頭的指示我找到了培訓科,填了表領了學員證,被告知了開課的時間和住宿的地點。賓館離醫院很近,算不上高級,卻也幹凈舒適,我和另一個重慶來的護士長住一個標間,和她聊天中得知這是一個針對護士長的培訓課程,主要培訓急診科的專業技能和管理知識。我從心裏感謝護士長把這個機會讓給了我,這對一個剛畢業五年的護士來說簡直是受寵若驚。

下午四五點鐘都安排妥當了,我迫不及待的想見培楓,在賓館的時候,莫名其妙的湧出了一個念頭,培楓這麽長時間不聯系我,不會是出事兒了吧?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立刻變得坐立不安,我要見到他,立刻!馬上!

培楓學校的地址早已爛熟於心,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告訴司機師傅:“有急事兒,麻煩您快點!”我不能再矜持了,拿出電話給培楓打了過去,電話鈴聲響了很長時間沒人接聽,更堅定了我剛才那個可怕的念頭。我不停地打,一遍接著一遍的打,電話那頭始終是:你所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我開始責怪自己為什麽不早點主動聯系他,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和驕傲就那麽值錢嗎?如果他真出事……我不敢再往下想,我恨每一個紅燈、恨前面的車開得像牛車,正是下班的時間,趕上了車流的高峰期,這又是一條主幹道,車行得極慢,如果不是不熟悉這裏,我幾乎要跳下去用走的了。

本來不算長的路程卻用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趕到培楓的學校快六點了,一路打聽著終於找到了他的宿舍,開門的是一個白白凈凈戴眼鏡的男生,他告訴我培楓不在,跟同學過生日去了,就在學校西門的“紅豆咖啡”。

我一顆心放下來,剛才跑得滿頭大汗,樣子一定很狼狽。慢慢地往出走,正是打飯的時間,很多學生三五成群拿著飯盒從我身邊走過去,青春的面龐都洋溢著驕傲的光彩。高等學府、名牌醫學院的大學生,真讓人嫉妒啊!想當初培楓的志願是成為一名律師,不知為什麽他最後卻選擇了學醫。現在放松下來,只覺得累,腿像灌了鉛再也邁不動一步。

天色已晚,我不知該何去何從,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有我熟悉的人,可是如今也變得陌生了。我默默地走出校園,突然很想滿足一下好奇心,我要有個答案再走,從此與他天涯相隔、永不相見!

大門左拐,我看到了“紅豆咖啡”,典型的歐式風格裝潢,適合小資們談情說愛的地方,大大的落地窗,可以從外面看到裏面璀璨的水晶吊燈,衣冠楚楚的俊男靚女,還有——培楓!我日思夜想的李培楓又長高了,神采飛揚,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羞澀、憂郁的少年了。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很顯然是今天生日PARTY的主角,餐桌中間擺了一個好大的蛋糕,上面的蠟燭已經點燃,女孩子正雙手合十許願,片刻她睜開眼睛吹滅了蠟燭,她的男女朋友們紛紛把禮物送了過去,也包括培楓。我看見培楓拿了一個包裝很精美的禮盒走到她身邊,說了什麽,然後那個女孩迫不及待地拆開了包裝,表情既甜蜜又驚喜,更是同時用兩條迷人的臂膀摟住了培楓的脖子,在培楓的臉頰上印下一吻。氣氛立刻沸騰了,我的心卻一點點變冷,直到掉到無比黑暗冰冷的未知裏。在這世界上,我最後的希望所在是這麽多年對培楓的感情,我從沒來沒有想象過會這麽赤裸裸的失去他!我提醒自己必須要離開,不能再這麽厚顏無恥的隔著玻璃窗看他們幸福的表演!

我討厭這個城市,為什麽總是那麽多人,總是那麽多車。

我沒有坐車,順著燈火通明的不知名的大街像瘋了似的走著,嫉妒和絕望脹滿胸膛,讓我快要窒息了,可是我是清醒的,我比任何都要清醒,我清醒的知道了什麽叫背叛,什麽叫做失去,什麽叫做絕望,一無所有的絕望,就像那個冰冷的家庭從小給我的感覺。當我還在鄉下,我幼小的心靈無數次的憧憬過父母來接我回去,無數次的想象父母、哥哥、姐姐的樣子,可是最後帶給我的是什麽?是對家庭的徹底絕望!我現在明白了,我不只是不討父母的歡心,我根本就是一個多餘的人,既然多餘為什麽還要帶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我深愛的培楓,我一直等著的培楓,我一直認為只給我過生日的培楓,不是的,他笑得多開心呀!原來一切都變了,我還像個傻瓜似的等他終有一天會向我表白!

李培楓,你這個混蛋!有了女朋友為什麽不告訴我?就算我一直只配當你的好朋友。

穆小雨,你這個笨蛋!明明喜歡人家為什麽不主動表白呢?

我痛恨自己這麽多年像一個傻瓜似的堅信我和他之間是有默契的,堅信他對我的感覺也如我對他的一樣,堅信我們之間終會水到渠成、修成正果。穆小雨!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我原來一直活在自己編織的故事裏、活在自我感覺良好的愚蠢裏、活在一個美麗的、易碎的夢裏!

冷靜一下,穆小雨,我勸自己。

李培楓說過喜歡你嗎?

李培楓說過讓你等他了嗎?

李培楓對你有過任何的承諾嗎?

沒有!

穆小雨!你這個笨蛋!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我一廂情願、自作多情!

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像是醉酒的人頭腦發脹卻又異常清醒,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長時間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有血腥的味道沖到嘴裏,才發現下嘴唇已經被自己生生的咬出了血,緊握的雙手一陣酸痛,我疲憊極了,也沮喪極了,我感覺再也走不動了,我在路邊坐了下來,習習的夜風吹來,讓我焦躁不安的心靈和身體慢慢的舒緩下來。包裏手機的鈴聲響起來,是沈劍打來的,我不想接他的電話果斷的按了拒聽。發現還有5個未接來電,2個李培楓的,3個沈劍的,那麽培楓終於看到我的電話了?或許也已經知道了我在北京呢吧。我沒有回電話,而是選擇了關機。這時候我需要冷靜、需要獨立的思考。

坐在路邊,看著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陌生城市,恍若隔世。剛才悲痛的心情像被掏空了一樣難受。李培楓是我唯一愛過的男人,也是我視作生命的人,回想與他走過的點點滴滴,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從未真正走進過彼此的內心,我們存在著那麽多的不同,我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而他的父親是本市一家紡織企業的廠長,後來廠子重組,他父親果斷的把該廠承包了下來,變成了私企,他的母親更是出身書香門第,家族在市裏頗有影響。他家住在本市第一個別墅區裏,在當年我的父母還在論資排輩等著分房子的時候,培楓家的獨棟別墅讓很多人羨慕不已,和他認識這麽多年我也僅僅去過一次。初三就快要中考的時候,培楓生病了,他的父親來找老師希望有同學去幫他補落下的課程,老師派了我去。我坐在老款的別克裏,那是我第一次坐私家車,等到了的時候我下了車一陣狂吐。感覺到了另一個世界,像是童話裏的世界,白墻紅頂的二層歐式建築,大大的落地玻璃窗,精心打理的花園,奢華的歐式裝修,美輪美奐,令人眼花繚亂,我所有關於資本家的想象也不過如此了。在門口,脫掉我那雙破舊的白球鞋,換上阿姨遞過來的嶄新的拖鞋,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又軟綿綿的好像踩在一片虛空裏,生怕腳下一不留神就跌到別的世界裏去了。

培楓的房間在二樓,很大的一間,我當時還和姐姐擠在平房不足9平米的小房間裏,我要等姐姐睡熟了才能打開臺燈看書學習,還要盡量不放出任何的聲音。培楓躺在大大的雙人床上,打著點滴,偌大的房間顯得很冷清,他看上去是那麽的孤獨,這是我第一次隱隱懂得培楓的憂郁。

雖然,不得不承認,我們看上去是親近的、是默契的、是互相信賴和了解的,但事實上他從未打算為我敞開心扉,也總是猶豫著接受我的靠近。那麽,一切都是我自己弄混亂了?我曾經以為這個世界上,他是唯一記得我生日的人,的確,他是的,但是這對我如此珍貴的唯一,對他又算什麽?腦海裏閃過咖啡店裏那個笑得幸福的女孩,他們確實很般配,更何況他們還是一起大學五年的同學。我不僅僅是嫉妒了,更多的是羨慕,我沒有上過大學,我沒有跟上他的步伐,我已經被他越拉越遠了,除了共同的回憶,我跟他早已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嘆了口氣,自卑的感覺再次吞噬了驕傲倔強的自我,我竟沒有一樣值得他去留戀!

重新開了機,整理了一下思緒,我們不再是孩子了,有些事該要面對的時候是不能逃避的。撥通了培楓的電話,幾乎是鈴聲響起的同時培楓就接聽了。

“小雨,你在北京嗎?為什麽不接電話?你現在哪裏?我馬上過去接你!”聽得出他很著急。他還關心我嗎?這算什麽?他可真會演戲!剛才不是還跟美女卿卿我我?

“我……”話沒說完,眼淚已經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我來北京參加一個學習班。”擦掉眼淚,把被風吹到臉頰上的卷發別到耳後,“給你打電話只是順便看看你。”我的口氣冷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

“你在哪兒呢?我想見見你。”低沈的嗓音讓我有瞬間的失神,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他在病中,我去給他補課,他因為發燒而面色通紅,不停地咳嗽,看到我進來,不顧父親的反對堅持要坐起來,“小雨,你來了。”像是見到了久別的親人,然後再不說一句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帶著孩子氣的笑容。

“不用了,我只在北京呆幾天就走,你快要畢業了,好好的準備考試吧。”收回思緒,我不加思索的拒絕了。

“小雨,我有話對你說,你生氣了是嗎?”看來他是知道了,可是我並不想給他解釋的機會,我寧願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為什麽生氣?我又有什麽資格生氣?培楓,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你好好珍重,祝你幸福!”

“小雨……”不等他說完,我就掛了電話。我猜他還會打來,可是他沒有,我又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眼淚再次不聽話的流下來,這次我沒有忍著,卸下倔強的面具,任眼淚肆意的流淌。一切都變了,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我和他之間——完了!一直以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真正關心我的人,原來都是假的,都是騙人的!我又回到了原點,回到了沒人愛、沒人關心、沒人過問的原點!

我的哭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嚎啕大哭,有好心的人關心地問:“是不是把東西丟了?”

是的,我丟了自己、丟了自尊、丟了一份可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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