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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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渺是被疼醒的,外加一陣冷風吹過,又冷又痛,硬生生使她睜開沈重的眼皮。

她打了個哆嗦,肩膀卻碰到了一片炙熱。

林渺轉眸看去,是那黑衣人。

這是個陰暗潮濕的山洞,洞口被嶙峋的石頭封住,微光從石頭相交處的縫隙中射進來,洞內空間狹小,兩人已是填滿了整個山洞。

下面是河水泊泊流淌的聲音。

那黑衣人此刻緊閉著眼,鎖著眉像是在經歷著夢魘,他那包裹住頭發的黑頭巾被浸濕,細細密密的冷汗從他僅露出的白皙額上滲出,水珠從他高挺的鼻梁滑落進黑色的蒙面布裏。

他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血肉外翻,此刻興許是因為泡過水,明顯有些發白。

黑衣人蜷縮著身子,頭朝裏,雖空間狹小,但如果剛剛林渺不動的話,兩人是隔了半指寬的距離。

回想起水中的那一幕,林渺楞了楞,心底不免有些失落,原來是黑衣人好心救她,被不清醒的她錯認成包子。

果然是幻覺。

她自嘲地想,她找了那麽多年,都沒能找到包子。

怎麽會那麽容易再次出現呢?

林渺側眸,看了眼黑衣人腹上發紫的鞭傷,又扯開濕漉漉的褲腿,腳踝處果然有一圈與他腹部同樣的鞭傷,可不同的是她的傷口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可想而知,歐陽禹當時下手多狠,要不是她及時啟用內力,這只左腳估計要廢了。

並且,鞭上還被他下了毒。

雖然對於百毒不侵的林渺來說,有毒沒毒都一樣,傷害不了她。但黑衣人一個普通人中了毒怕是有點難辦。

林渺摸了摸袖子,從中取出一個玉瓷瓶,她沒有帶傷藥的習慣,這金瘡藥還是暴君留下的,沒想到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把塞子撥開,林渺微微俯身,扯動了肩膀上的傷,卻依舊面不改色地把金瘡藥撒在黑衣人腹部的傷口上。

要不是他方才救了她,林渺才不會在意他的死活。

正當林渺準備把金瘡藥撒在其他傷口上時,她動作一頓,聽到了外邊傳來的動靜。

“這邊搜過了嗎?”

“還沒。”

歐陽禹的手下找來了。

林渺警惕地看了眼光照進來的石頭縫,確認他們的位置安全後,她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握劍,卻什麽也沒摸到。

她一楞,忽然想起掉進水裏後,長劍似乎就與她沖散了。

“咳......”

細微的咳嗽聲從黑衣人那裏發出,林渺警鈴大作,立馬去捂住他的嘴,阻止他發聲。

沒有武器還受傷的他們,明顯打不過一群人。

“那邊似乎有動靜……”

接著便是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穿過草叢朝這邊來了,細微的腳步聲越靠越近。

林渺渾身緊繃起來,捂緊了黑衣人的口鼻,把呼吸聲放到最小。

“什麽也沒有,你是不是聽錯了?”

“......應該是吧,你說這裏面會不會藏人呢?”

那塊石頭被人用劍敲了敲,林渺兩人與他們只有幾塊石頭相隔,離得很近了。

在高度緊張之際,手臂上突然被什麽東西拍了拍,林渺頭皮一緊,頓時下意識就要擡手打去,沒想到卻被人抓住了手。

她視線落到黑衣人臉上時,頓了頓,那雙黑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陰暗的山洞裏他的一雙眼睛像是匯聚了星辰,微微發亮。

林渺才註意到自己一直捂住他口鼻的蒼白手指,迅速收了回來。

“入口都沒有,人怎麽進去?你方才應該是聽錯了,我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吧。”

“......也許是我聽錯了。”

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多謝,”她在為他水裏救了自己,並將她帶到這處安全地方道謝,林渺極小聲道,“剛剛怕你咳嗽聲被他們發現,所以......”

不用說完,黑衣人也領悟到她的意思,他眼下只想弄清一個事,嗓音嘶啞:“無礙,還得多謝姑娘。”

不知他指的是救他出暗道,還是指她為他腹部傷口上藥。

“姑娘在水底可是在喚誰?”他帶了些試探性的語氣,仿佛只是單純好奇。

在水中時,他看清她的口型,分明在叫……

“沒喚誰,那時只想活命,哪顧得上其他的?”林渺不願讓別人知道她的事,已經認定在水中時只是自己快要喪命所產生的幻覺,讓她誤以為來人是包子。

林渺沒註意到的是他略微黯淡下來的眼神,他垂下眸,聲音低不可聞:“也是……”

她拿出金瘡藥遞給他,“喏,既然你醒了那便自己擦吧。”

黑衣人接過金瘡藥,道了聲謝。

林渺閉上眼,用內力調息。耳邊是細微的聲音,黑衣人也開始給自己傷口上藥。

四周只剩鳥雀啁啾,以及河水嘩啦啦的響聲。

內力通身游走了幾個周圈,林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緊貼在身上濕漉漉的衣服也變幹了,她睜開眼看向身旁那人。

黑衣人看起來有些慘不忍睹,即使上了金瘡藥,渾身的傷看起來很是嚇人。

感受到她的視線,黑衣人將剩下的金瘡藥還給了她,林渺沒接:“你全用了吧,我不需要。”

不是逞強,而是這種藥對林渺來說沒有用,像這類中毒的外傷,只有天門毒巫師太的藥膏才能修覆。

況且黑衣人身上那麽多傷,一瓶金瘡藥根本不夠用。

想了想,她對他說:“把手給我,我替你療傷。”

黑衣人垂著長睫不知道在想什麽,林渺面對他總有種莫名的熟悉感,頓了片刻,一雙指節分明的手指擡起,露出被擦傷的手背。

林渺目光停留在上面。

想來應該是他把她從水裏帶進這山洞時留下的。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指節,一股熱源從他指尖輸送到體內,源源不斷。

“姑娘好內力。”

冰涼的身體被一片溫暖包裹,內傷緩緩被修覆,約莫過了一炷香,她輸送過來的內力也絲毫未減弱,可見眼前少女內力之深厚。

年紀輕輕,為何竟有著幾十年的修為內力?

林渺沒接話,她瞥了眼黑衣人搭在她手背上幹凈修長的手指,心裏劃過一絲異樣。

她的內力是師父傳授,在她繼承那套劍法後,毒巫師太便將一身修為給了林渺,目標只為了報仇。

“你是如何找到這裏的?出口在何處?”林渺岔開話題。

黑衣人挪了挪身子,地上瞬間湧進一絲光亮,道:“就在我身下。”

林渺抽了抽嘴角,看見了。

原來真正的入口在他所處的地上。

說來也挺奇怪,林渺的內力順著他經絡游走了一周天後,發現他的體質十分特殊,有的經脈是堵住的,無論她怎麽加強內力疏通,都沒有用,同時他體內還有一股能量在抵抗她的內力。

她看向他的腹部,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黑衣人:“說實話,不太好。”

“......”

林渺默默繼續輸送著內力,直到他的衣裳幹透,她的臉色逐漸蒼白起來。

雖然有幾十年內力,再深厚也經不住她這一番折騰。

黑衣人卻突然抽出了手,道:“其實也差不多了,是時候該離開了。”

林渺一楞。

只見他驀地湊近,翻身雙手撐在她雙腿兩旁,四目相接,異常安靜。彼此近到呼吸交纏,那雙黑眸倒映出完整的她。

不知為何,氣氛突然變得怪異起來,空氣升溫。

撲通一聲,什麽東西快速跳動了下。

而下一瞬,他身形往後退,手落到洞口兩旁,跳了下去。

光亮進入陰暗的山洞,林渺才看清旁邊地上有個僅一人能通過的洞。

她伏到洞旁邊往下看,下方是緩緩流淌的小溪流,相比於之前那條河,這裏應當是河道的末端,水深還不到黑衣人的小腿處。

林渺放下心,將腿先放下去,不假思索往下跳。

可她高估了自己,剛一落地,左腳便不受負荷,傳來鉆心的疼,林渺一個不穩猛地往旁邊栽去。

正當她以為會與河水來個親密接觸時,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並將她拉了起來。

河水從她的腳邊流過,沾了水的腳踝越來越疼,像是中了軟骨散,使她失去平衡難以站穩。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水流嘩啦一響,他靠近了她,雙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多謝......”她低聲道。

黑衣人一言不發,用結實有力的胳膊將她帶到了岸上。

此時天色大亮,已經到了第二日。

林渺瞥了他一眼,道:“你走吧,出了暗道,我們已經兩清了。”

雖不知此人的目的,從在黃金暗道被他拉下水,到二人聯手逃出來,並且他還在河中救了她後,林渺為他療傷也是為了回報他的救命之恩。

無論如何,要是沒有他,即使一個人逃出暗道,落到水裏的她根本過不了那一關,可能真的會溺死在水裏。

“兩清?”

胳膊上的力道松了松,林渺頓時失去重心,就要往下滑,卻在眨眼間又被那雙溫熱的手扶住,慢慢扶坐到了地上。

“你這樣能行嗎?”

林渺坐在地上,平靜地望向他, “這個不用你管。”

他背著光,臉上的神色模糊不清,可林渺知道,他在註視著她。

“嘖,麻煩。”

少頃,黑衣人轉過背,林渺以為他就要離開時,他卻突然蹲了下來。

“上來。”

林渺驀地呆住,目光落在他寬闊瘦削的背上,有些茫然無措。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算不得好聽,卻字字清晰分明:“趕緊,他們很有可能還會再搜回來。”

林渺眨眨眼,大腦重新恢覆了運轉。

他說的有道理,也不是沒這個可能。

於是,理智占了上風。她顧不得那麽多,忙不疊手腳並用,爬了上去。

黑衣人將她穩穩背了起來,雙手勾住她的腿彎處,快步走向樹林。

她雙手有些無處安放,半直著身體,感受著微風刮過耳發,樹梢從她頭上擦過,心情微妙。

“你之前沒被人背過嗎?身體這麽僵硬。”黑衣人冷不丁冒出來一句。

從未被人背過的林渺:“......”回想了一下之前的經歷,她一板一眼,極為認真地回答:“我雖沒被人背過,但我背過別人。”

她背過最多的便是屍體,只有一次,是背了個活人。

那個人就是包子。

“好巧,我與你正好相反。”

相反?

林渺看了眼他烏黑的後腦勺,把她剛剛說的話顛倒過來:“你被人背過,但你沒背過別人?”

聽到他低低笑了聲,林渺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竟下意識道:“這麽說,你背的第一個人是我?”

說完,又覺得哪裏不對。

她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很明顯,身體的主人在笑。

“嗯,所以——”

“放松點,”黑衣人語氣帶了些笑意,“你這樣僵著,知不知道背你的人會很累?”

林渺覺得哪裏怪怪的,說不上來的奇怪,怪到她臉上有些發熱。

她下意識問:“怎麽放松?”

“往我背上靠一點,身體不要那麽緊繃。”

林渺抿抿唇,試著放松身體,慢慢伏上他的背,避開他肩上的傷口,將手輕輕放在他緊實的背上。

下一秒,風聲呼嘯,他突然加快了速度。

她瞬間半張臉貼上了他溫熱的背,手指下意識揪住了他的黑衣。

鼻尖有像皂角的味道,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味,卻並不難聞。

他的速度很快,穿梭在樹林間,林渺靠著他,靜靜地看著樹木草叢飛快往後退,這是使用輕功時從未有過的感覺。

她不知道怎麽形容。

“你不痛嗎?”

他忽然又問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夾雜著風聲鉆進她的耳朵裏。

興許是此刻的氣氛很好,林渺不排斥與他交流,她意識到他似乎在問她受傷的腳,便說出了她的感受:“剛開始有些,後面就沒感覺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只要一受傷,傷口只會在最開始疼那麽一會兒,不去碰它,便不會再有痛感。

除非受到外界刺激,但只要是林渺清醒時,很快就能用意志壓下去。

“看來你是經常受傷啊......”他接了句,“都痛到麻木了。”

麻木這個詞更適合用來形容。

林渺並不否決。

黑衣人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不應該呀,你武功這麽高強,不像是經常受傷的人啊。”

他問:“你怎麽會來賞金門?”

“你為什麽會來賞金門?”林渺不接他的試探,反問。

“自然是懸賞令。”

“哦,那好巧,我也是懸賞令。”

“......那你怎麽會出現在那暗道裏?”

“那你為什麽會出現在暗道裏?”

“不要學我。”

“沒有學你。”

“......”很好,聊天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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