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是在做夢……？

不可思議。頭痛欲裂再度有意識的時候，他竟然在做夢。

而且，還是一個彩色的夢。

夢裏，他感覺不到溫度，卻分明知道是在初冬時節。一輪夕陽西下於城門，將整個大地塗抹成醉人的嫣紅。他環顧四周，目光突然瞬間被某處捕捉陷入。

站在城門前，紅衣的少女單手牽著她心愛的小白馬，安靜而安心地笑著。仰望著她跟前的馬上少年。

“謝天謝地，你還沒走。”

充滿笑意和萬幸的聲音流竄入耳。分明那麽遙遠的距離，他卻能看清她每一絲細小的表情，聽見他糯糯的嗓音。

展顏站在一片夕陽落寞而華麗的餘暉中，仰著頭沖向騎在馬上的人，一雙大眼睛晶亮閃爍，唇邊是最招牌式的明朗笑容。

奇怪的是，他能清晰地聽、見到展顏的一切，而展顏對面的那個人，卻是模糊的。

她是對誰那般明朗地笑著？又是對誰用那種讓人淪陷的語調說話？

“……在一起是兩個人共同的事情。你有你選擇的權利，我也有我選擇的權利，你不能替我們兩個人選擇一個結局。或許，聽完我要說的話，聽完我的選擇，你會重新審視自己的選擇，給我們一個不同的結局。”

她的表情真的很誠摯，裏面同時夾雜著濃濃的懇切。他不知道此時她對面的男人是什麽感受，但是他卻已然覺得自己招架不住她的這種誠摯。

“江畔，你知道，從我明白自己對你的心意之後有多感謝老天讓我們遇見麽？”

“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的人，花光這輩子所有的時間可能都無法和他們一一相遇。既然不能一一相遇，那麽能遇到自己願意用一生一次的性命去愛的又能有幾個呢？大部分的人可能直到死都不會碰到這樣一個可以性命相托的人。但是我好幸運，特別幸運，我展顏遇到了你江畔。”

“擁有認識你的機會，已是這輩子我經歷的最艱難的事情，那麽其他種種便皆不足畏懼。”

“所以，別走。你走了，我這輩子一定不會再有這樣大的幸運了。”

聲止淚落，圓圓的大眼睛中飽含的強烈的感情化作淚水，涓涓滾落眼眶，女孩臉上卻掛著笑容，美得就像是狐貍雨一樣。

她笑著，哭著，凝視著他。

皇甫辰星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眼眸中只剩下那個白衣少年將紅衣少女緊緊擁在懷裏的理由不僅是他知道了原來這個人就是江畔，更是因為他透過展顏瞳仁中映射出的影像看到了那個“江畔”的模樣。

和自己，雙胞胎一般的模樣。

---

“……追雲。”

帷帳後終於傳來了一聲低沈沙啞的呼喚。追雲的心這才徹底落地。真不知道這次的旅程到底是撞了什麽邪，一向身體健康的主子竟然一再頭痛，甚至痛暈過去。倘若主子真的有什麽三長兩短，他可無顏面對師父。不過現在似乎有更重要的事情，得馬上和主子呈報。

“少爺，您聽了別著急。”

皇甫辰星閉著眼，一手揉搓太陽穴，一手支撐自己，慢慢坐起來，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單天駿趁公子還在昏迷的時候夥同田金耀對渭元城宣布如若不在今天午時交出展顏小姐就要屠城的公告。”

“今日午時……？”皇甫辰星聽罷瞬間睜開褐色的眼，眸子中盡是淩厲的殺氣。

“您已經昏睡十個時辰了。”

“那現在……？”

“展小姐現在正在來軍營的路上。”

“單家這幫放肆的畜生……”

骨節分明而修長有力的雙手緊握成拳。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她一到軍營立刻帶來我這。”

---

明明後半夜已經皓月當空，可一到清晨，烏雲再度籠罩了這個悲傷的城池。

陰沈晦暗的天空中卷積堆疊著厚重的雲，仿佛灰燼的顏色。

沒有光，雪片卻像自己能綻放光華一樣，白的那麽耀眼，透過陰雲，從高空中大片大片地墜落，點亮這個世界。

而在那麽一片素色之中，一抹鮮紅，好似一朵怒放的夏花，騎在一匹猶如雪白的小馬駒上面，一人一騎，緩緩地從城門向不遠處的軍營處進發。

那個沒有半點落日的黃昏，渭元城墻上站滿了黑壓壓一片，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的心是被小馬駒每踏出的一步步所刺痛著的。誰都沒法預料，那個在一天之內幾乎已經失去一切幸福的小姑娘接下來要面對的是多麽大的磨難。

呼嘯的北風，凜冽地帶動雪花，迷蒙了人們的含著熱淚本就模糊的視線。那襲紅衣也似乎沒法承載如此大的狂風，飄搖前行。

終於，烏雲層層累積，仿佛是最後的時間也走到了盡頭，四野的光線漸漸暗下來，不似午時，更似更深。

年僅十七歲的紅衣少女展顏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大家眼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