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如煙

這是展顏的外婆去世之後展家第一次搭起靈棚。

一家人都在幫著秦煥一同給晉純準備後事，唯獨不見展顏的影子。

從晉純姐出事那天之後，晉簡就沒有說過一句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畢竟只有秦煥一個人來到了渭元城，所以葬禮的主要籌備都要有他參與，而江畔則跟著秦煥一同，幫襯著他。於是唯二的那個小男孩崇拜的人都抽不出身的情況下，照顧晉簡開導晉簡的重任都落在了展顏身上。

從日出到星起，展顏都陪在那個悲慟的男孩身邊。溫柔地勸說他吃飯，從院子裏摘下姹紫嫣紅的花兒送給他，或者是當他在午夜從反覆出現的噩夢中驚醒時擁抱他告訴他不要再回想了。

是她的罪過。

展顏心中苦澀地自責。

那日全是因為自己的沖動，才在這個孩子的心底留下了一層無法擦去的陰霾。

如果不是自己不經過大腦考慮就把晉簡拽上馬一同前往，他也不會在記憶裏留下那麽那麽痛苦的痕跡，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後一個親人永遠地離開自己。

“姐姐！姐姐！姐姐！”又是一個三更，黑暗中，床上的孩子忽而瘋狂地揮舞著雙手，仿佛想要抓住什麽挽留什麽。

在軟榻上蓋著小毯子休憩的展顏聽著那痛苦的呼喊條件反射般地一躍而起，披了披風迅速來到床旁邊。

“別離開我，別丟下阿簡一個人……爹……娘……”漸漸地，那孩子由聲嘶力竭轉成壓抑地低聲啜泣。展顏聽著，心像是被刀絞一樣，只能先壓下自己覆雜的心情，抓住他伸出來的雙手，在他耳際溫柔輕緩地反覆說著“沒事了，沒事了。”

給再度入睡的晉簡掖好被子，展顏回到小榻上卻失去了睡意。

從軟榻靠著的窗子向外望去，院裏繁花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嬌柔，惹人憐愛。可是展顏的眼淚卻不由自主地留下來，綿綿細流一般，無聲無息，無窮無止。

嗯，對，看到那些花兒，她就想起那個花兒一樣漂亮的姑娘了。只是，盛開時間如此短暫的花都還沒從枝頭雕謝，她卻永遠不能再那樣溫溫柔柔又帶著幾分堅韌地對著她笑了。

夜深人靜，只剩窗外蟬鳴的時候，那日的記憶恍如潮水一般洶湧襲來，她能安撫的了被噩夢魘到的晉簡，但她無法安撫被那些慘烈的腦中映像纏繞的自己。

七夕的黃昏，當他們追到惡少的私宅的時候，在院外，只聽見重物落水的聲音還有一個男人的痛呼。

展顏的腦中當即便警鐘作響。

當他們破門而入的時候，映入眼簾的是三五個虎背熊腰的高大男子圍著一個錦衣玉服的年輕人。被圍在中間的年輕人明明年紀不大相貌也端正，卻一副萎靡的樣子，完全沒有本屬於這個年齡段年輕人的精氣神，給人的第一印象就很差勁。

被圍繞在中間的年輕人面部表情似乎因為疼痛而猙獰著面孔。

可是完全不是闖進門的幾個人註意的重點……

這個院子中能夠發出落水聲音的，只有一口水井。

個頭才到展顏肩膀的晉簡竟然兩三步就跨到了能有三丈遠的水井旁。小小的男孩子，扒在水井旁邊，哭的絕望。直到後來，晉純的屍體被打撈上來時，那孩子呼喚姐姐的聲音已然漸漸變得沙啞。

不知道晉純姐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有沒有聽到弟弟如此撕心裂肺的呼喚。

展顏不知道，也永遠無法知道這個答案。因為那個姑娘，那個她所崇敬的最美最勇敢最堅強的姐姐，靜悄悄地沈入刺骨的井水中，再也無法張口說話。

展顏站在一側，呆楞地看著晉簡趴在在水井邊緣嚎啕大哭，呆楞地看著秦煥強忍淚意與恨意強迫著自己先同顧旸、蕭韞一道盡全力，攀著繩子下到井底打撈晉純的屍體。

明明……

明明今天上午，她的晉純姐還懷抱親手做的，現在正穿在她身上的這套精巧華服，說著祝福她的話。明明晉純姐在經歷了那場巨大的生死離別之後已經離再度幸福如此接近。明明晉純姐就要驚喜地看見自己心心念念為他準備七夕禮物的人不期而至。

恨意，刻骨的恨意。

她在本該訂婚的那日，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那種滋味。

可能是因為憤怒太過洶湧，她對於那天黃昏的記憶竟然相當混亂。她自己都不曉得到底是如何在赤手空拳的情況下躲避惡少手下的兇器，同時將那個罪該萬死的家夥揍到認不出模樣的。她不知道，如果蕭韞沒法一個人拉住綁著秦煥的繩子，如果師傅沒有及時地從水井那邊趕過來來開自己，那個萬惡的人會有怎樣的結果。

好人定有好報，壞人不得善終。

這是展顏的世界觀。可是那麽那麽好的晉純姐卻冰冷地躺在棺木裏，孤獨一人，而那個罪人——尚且在太守府上逍遙法外不日回京。

好人總是善待別人，壞人總是傷害別人。

這也是展顏的世界觀。可是一直想做個好人的自己卻因為一時沖動給了晉簡一個可能跟隨一生的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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