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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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美人
十七歲，一個人最年輕稚嫩的時候。在武林大會上輕松斬落了前來刺殺盟主的武林第一殺手黑煞後，他顧旸的大名就已傳遍了大江南北。甚至有人說，只要有人練武的地方，就沒有不知道顧旸這個少俠的。
四年後，揚州桃鄉閣。
庭院中假山瀑布潺潺流淌，水榭之中，鵝黃倩影盈盈而動，輕而緩地優雅斟茶。
茶杯被一雙細如凝脂的手推至他面前。
“你又不缺錢，真的要去那傳說中的鬼城？”
寬大有力的手掌握緊茶杯，喝酒一般，一飲而盡，好不痛快。
“灼華，不必勸我。你我知己一場，又不是不知道，過平淡無奇的生活簡直能要我命。茶已飲完，待我歸來給你講這一路聽聞的故事吧。”
言畢，放下茶杯，他起身提起一旁薄薄的行囊，寬厚的手掌在她頭頂拍了拍，便轉身而去，毫不留戀。
水榭中人去樓空，只留紛飛的桃花伴她空等，永遠凝望那道雄姿英發的背影。
“為何勸你留下，現在的你當然不會懂。”
聽聞她的聲音，他轉身回望，見水榭間的女子斜倚立柱，以袖掩面，巧笑著，美得像一幅工筆畫，當真不負揚州花魁的頭銜，可那雙水盈盈的眼睛中卻分明透露著落寞。
他並未返回，揮揮手，終究上路。
***
孤單劍客漂泊了半個月，終於抵達了“鬼城”三櫻城之前的最後一站，櫻門山村。
這個外來客的闖入一下讓山村裏活躍起來。村民們口口相傳：【來了個英俊小哥喲。】以至於幾乎全村傾巢而動，造成了大面積的群眾圍觀與長時間的村頭空地交通堵塞。
不過被圍觀也有被圍觀的好處。在圍觀群眾的幫助下，顧旸很是準確地找到了這個村子最高壽的婆婆，而在與這位婆婆的交談中，他也知道了好多之前並不知曉的事情，更知道了他此次目的地被稱為“鬼城”的來龍去脈。
幾十年前，三櫻城還不是今天這副模樣。那時的三櫻城不僅是這片地區最富饒的城池，同時也是這天下最富盛景的地方。一到三月，城中大片大片的櫻花綻放，整個城池都仿佛噙潤在花海之中，而這座城的名字也由此而來，而這座山，也因此得名櫻門山。
那時城主夫婦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恩愛夫婦。而他們剛降生不久的女兒更是少有的美人坯子。可不幸，也正是在那時候降臨的。不知哪路的妖魔看上了這小美人的皮相，城主夫婦當然抵死不從。這妖怪最後揚言，小城主及笄後，再不把小城主交出來，就讓全城的人都做陪葬。這十六年裏，全城的人用盡了各種關系，各種手段，想要一個不同的結局。可當時間與命運的腳步紛沓而至，一切還是沒有任何不同。
於是，三櫻城再也不是三櫻城，而成了今天了無生息的鬼城。
幾十年來沒人知道一夜之間了無生氣的三櫻城到底發生了什麽。朝廷也張貼過皇榜，征集天下奇人異士去三櫻城除暴安良。可是那些意氣風發路過櫻門山村的神人壯士們全都有去無回。就這樣，外來客也漸漸寥落，近十年內都再沒出現，直到今天，他的出現。
顧旸聽了這些默不作聲，在村民的幫助下把馬兒餵好，自己也飽餐一頓，看了一眼還在頭頂的太陽，不顧村民的挽留準備連夜趕路。
村民們目送他離去一個個感嘆真是除暴安良心切的好少年。可少年得意的顧旸這時候卻在心裏暗想，這樣的挑戰真是太爽了，事成之後他又可以在江湖上瀟灑快哉為人稱道一番了。
不過櫻門山比想象中的大多了。眼看天色漸暗依然沒走下山。
顧旸站在一棵巨大的櫻樹下，看了眼四周的叢山峻嶺郁郁蔥蔥，胃裏又空空地抗議，他索性在從小馬身上的袋子裏找吃的。還沒來得及坐穩在旁邊的枯樹幹上，就遭憑空而出的黑影在身後一個飛撲。驚得他扔了手裏的食物，拔劍相向。
“是人是鬼，休得張狂！”
劍尖所指的，卻是一個笑意單純、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女，恍若從他頭頂的那片繁密櫻花中降落，身上頭上還夾雜著些許花瓣。
女孩的長相並非傾國傾城，但是那張笑臉卻清純地動人。
她歪歪頭，嘴角彎彎翹起，沒有絲毫懼怕，白嫩的小手掐住劍尖，慢慢將它挪離自己脖頸處。
“少俠有話好說，我也是揭了皇榜來探鬼城的。你前腳進了櫻門村，我後腳跟著也進了，只不過大家的註意力都在你這英俊小哥身上就忽略我啦。”
顧旸似乎並不信她，劍還停留在不遠不近的半空中。眉頭緊鎖，眼神在她臉上掃來掃去。
“你剛才從後面撲過來，我沒有半點察覺，這不可能。”
小姑娘無可奈何的眨了眨眼睛。
“都說了我也是來探鬼城的，你一身功夫在身名滿江湖，就不準人家有點絕技啊？我不是人不是鬼，是神仙總成了吧。”
顧旸眉頭緊鎖，持劍的手停了片刻，麻利地將其重歸劍鞘。
“那你沒事嚇人幹嘛！我的櫻花糕都掉地上浪費了。櫻門山特產懂不懂，過了這村沒這店的！”
少女默默註視他幽怨地看了眼地上粉嫩嫩的櫻花糕，又幽怨地瞟了一眼自己，完成整個默哀儀式之後重回到小馬身邊在袋子裏翻找。
她看著他賭氣的背影，柔柔目光，歪著頭，帶著開心的微笑。
“都新一代少俠典範了，脾氣竟然還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
只是一句細語呢喃，卻被那頭兒耳朵尖的聽個一清二楚，某位少俠“唰”地回頭。
“你、說、什、麽？”
“沒有~”
少女站在馬上沈沒的夕陽下，擺擺手，滿臉真摯，純純的笑容似乎與整身雪白的衣裙融為一體。
顧旸仔細地盯著她，又停頓了片刻，不過這次的停頓似乎更長了一些。突然伸出手。
“櫻花糕，要吃嗎？”
少女看了看他別扭的表情和手裏粉嫩嫩的小方塊，無聲無息地輕盈上前，捧起他掌心的櫻花糕，同時伸出手握上他尚未收回的手，笑意盎然。
“你好顧旸，我叫白羽，期待和你見面的這一天很久了。”
***
吃完櫻花糕之後，兩人似乎就達成了某種默契的組隊協議。顧旸正糾結要不要詢問一下小姑娘今天是否連夜趕路的功夫，白羽倒是自己先提出來想連夜趕路，說不想浪費時間。
顧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表示自己無所謂。卻把讓她上了自己的馬，他走在前面牽著韁繩。
他不知道，白羽上馬之後怔忪地看著他的背影許久，驀然失笑。
只不過——
三更時，他們第五次路過相遇時的櫻樹。
櫻樹下，顧旸已經有點抑制不了自己狂躁的心情了，表情依舊高冷，行為卻極度詭異：雙手捧住腦袋死死盯住那棵花開正盛的櫻樹，腳步極快地踱來踱去。
“少俠你能淡定點嗎？”白羽冷靜吐槽，無語於這家夥上來小孩子脾氣的幼稚。
被吐槽的某少俠明顯一踉蹌，回過頭來，面無表情一本正經地反駁加反問她。
“我沒有不淡定。對了，奇門遁甲，妖魔法術，鬼打墻，迷路。你猜我們遇到的是哪種？”
少女白：“……”
最後，白羽提議，沒準天亮後就自然走出去了，不如他們暫時在這棵櫻樹下休整休整，補補覺，等待天亮之後再觀察一下。
顧旸也覺得目前的情況別無他法，索性坐在之前那棵枯樹幹上。
“怎麽睡不著？”
白羽過來，坐在他身邊。
“嗯。”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片刻後，又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沒見過你這樣的，就一身薄裙，出遠門也不帶行李。”
白羽不說話，只是接過披風，直勾勾看著他笑啊笑。要不是她的笑容那麽純凈，他都要以為她別有企圖了。
“作為報答，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幫你入睡吧！”
她笑著開口，不等他作答，就開始了那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姑娘，學習怎麽當紅娘，她老板給她一個任務，讓她把老板挑中的一雙良人約出來相親湊成一對。可是啊，那小姑娘竟然喜歡上了這一對裏的那個男的，而且要命的是，這個男的也喜歡上了這小姑娘。老板知道了當然不樂意了，大發雷霆，這不壞了店裏的名聲和紅娘這行的規矩嗎！可不能姑息縱容！得從嚴處理！你猜後來怎麽了？”
“怎麽了？”
“後來聽故事的笨蛋就問‘怎麽了？’，哈哈哈哈。”
顧旸本來聚精會神等著聽後續的故事，沒想到最後被這女人擺了一道。看著對方還絲毫沒有意識到過錯反而哈哈哈地笑，他立馬負氣轉身，躺在剛打好的地鋪上佯裝睡覺。不過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夜，他做了些光怪陸離的夢。他夢到父母海難他獨守靈堂被雲游路過的師傅收下，他夢到自己打敗天下第一刺客時對方憤恨的眼神，他夢到灼華在揚州的桃花樹下給他斟茶眸子裏盡是落寞，他甚至夢到白羽在黎明時分陰陽交界時站在櫻樹下與三個十倍普通櫻花糕大小的櫻花糕興高采烈地交談。
感受到眼前有光，他倏然醒來，身上披蓋著昨晚給了白羽的披風。
“喲~少俠，你醒啦？早啊，我已經吃完早飯啦~隨時可以出發！”
不遠處，白羽站在馬駒旁邊，活力滿滿笑容滿面地跟他問早安。
“你吃了什麽？”
“你袋子裏的櫻花糕啊。”
只見顧旸眼睛瞬間瞪圓，腳尖點地，眨眼間就到了她身邊，查看掛袋裏櫻花糕的餘量。
“四塊，你竟然吃了四塊。”
白羽繃住笑噴的沖動，微笑點頭。
“我記住了，去完鬼城還給我。”
白羽再也繃不住了，笑出聲來。
去他的青年才俊名滿天下，都是說的好聽，簡直，還是小孩子脾氣。
***
這一夜的沒想到已經太多了。
不過顧旸仍舊沒想到，還真應了白羽說的那句話，他們天亮後出發竟然真的再也沒兜圈子繞回去。不出半個時辰，他們就已經能看到山腳下歪歪斜斜的小路通向不遠處的“鬼城”三櫻城了。
兩個人暫時停下觀察地形的時候，白羽註意到顧旸一直緊鎖眉頭。便在馬上笑著開口。
“怎麽？”
顧旸回頭看她，沒答話，眉頭依然緊鎖。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一路除了昨天晚上兜圈子都太順利了，不正常？”
顧旸頓時展眉，神色間，有一絲讚許。
白羽笑意更濃了幾分。
“啊，原來你就為這事愁啊，你看看你背後就肯定不再愁啦~”
顧旸疑惑不解，慢慢回頭，吃了一驚。
只見剛才還一片空曠的前方山林裏，恍若鬼魅般悄然無聲地出現了一只個頭快趕上蔥郁松樹的狐貍。狐貍通體雪白，一張笑面，額頭上還有三叢火紅的印記。
“顧少俠，你期待已久的小怪來了哦~”
端坐在馬上的白羽優哉游哉說著風涼話。顧旸轉頭幽怨地瞧了她一眼，卻依然提醒她在這別動，提劍飛身上前單打妖狐。
妖魔鬼怪這類生物，從來都是在書籍和師傅的講述中存在的。這次還是他第一次碰見活物。所以打從一開始，他就懷著十二分的警惕和小心與那妖狐鬥在一處。果然，他的預估沒錯，那狐貍隨看起來個頭大，但是動作卻極其靈活。利爪和飛撲都不算什麽，真正厲害的是它淺藍色的狐火。兩次堪堪躲過，那灼熱程度可不是鬧著玩的。
折騰了半天，他沒近狐貍身分毫，退回到安全距離中的一顆松樹上，倒是一身衣服多了幾處烏黑的焦痕。
肩膀被輕拍了一下，英勇無比的顧少俠卻著實嚇了一跳。
“少俠，少俠，註意形象。還是本姑娘出馬吧~”
說著，她就要往狐貍那走，顧旸想都沒想，一把抓住即將錯身而過的白羽的手。
“別去，會受傷。它太強了，我再想想辦法，你別去。”
白羽雙眉微挑，笑意漸漸蔓延開來。
“你是在擔心、關心我，想要保護我嗎？”
傲嬌如顧旸自然不會回答。見他沈默，白羽笑得更開心了。她另一只手推拒開他的手，不等他再度抓住，轉身寥寥幾下便跳到了狐貍身邊，與那狐貍鬥在一處。顧旸想追過去，才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白色的身影似乎與白色的妖物融在一處，火花肆意。
似乎被白羽逼急，狐貍幾乎用盡全身的力量發出一記狐火。火光照耀天地，也讓顧旸一時間眼前花白一片，無法看清戰況。
再度恢覆視力，身體的禁錮也消除了，那龐然大物已然無影無蹤，若不是剛剛的戰場地區一片焦黑，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
而就在焦土的正中央，一襲白衣仿佛漆黑夜空中的一輪皎月，亭亭而立，對他展露最純凈的笑臉。
“看吧，交給我，沒問題。”
白羽一副邀功的姿態，下一刻卻被那個清瘦高大的俠客擁入懷中，
“真是亂來。”她眨了眨眼。他也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握住她雙肩，將她推離，正色道，“再過一會我肯定也能打贏它。”
***
等兩人終於踏進三櫻城的山門時，已是正午。
和想象中差不多，城中一片死寂，沒有半點生氣，徒留一樹又一樹櫻花美艷妖冶地綻放著。
鱗次櫛比的街道似乎還是被咒語定格當時的模樣，沒有隨著歲月的洗禮風化腐蝕，甚至幹凈地沒有灰塵。
當他們進到第一間民宅的時候驚奇地發現裏面的人竟然只是陷入了睡眠狀態，但是任憑他們如何擺弄都不會醒來。此後的第二家至第十家都是這樣的狀態，無一例外。
城內晃悠了一大圈，兩人來到了一處高門大院，門口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寫著“三櫻城主”四個大字。潛意識中，這裏似乎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對視一眼，顧旸把馬拴在門口的櫻樹上，兩人小心翼翼，走進大門。
城主府邸大得很，亭臺樓閣假山流水，景色美輪美奐。前面的幾個廳堂裏沒什麽異樣，同城中所有的房子一樣，三三兩兩的有一些陷入沈睡的人而已。繞過正廳之後，竟然在院子裏出現了一個不小的人工湖，湖邊石子路旁一排櫻樹迎風招展，好不壯美。湖對面最顯眼的地方，一棵和山上那棵極為相似的、至少百年的繁密櫻樹，鶴立雞群於所有櫻樹之中，巨大的枝幹甚至探出湖邊欄桿，碧色的湖水映襯嬌嫩的粉櫻，美得沒法用語言形容。
沿著湖邊的石子路往後庭走，花瓣隨風飄落，一貫笑意充盈的少女忽然認真發問。
“顧旸，如果遇到了那妖怪你會殺了它嗎？”
“這還用問嗎？要不來這幹嘛。”
白羽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目不轉睛。
“殺了它救了整座城。說不定那個絕色傾城的小姐就以身相報了那。”
顧旸斜著眼瞅瞅她一副八卦兮兮興趣昂揚的樣子，半晌，皺著眉回答道。
“你傻嗎？”
白羽見顧旸擡起自己近旁的左手，以為他要拍她頭，下意識要躲，最後卻指縫裏見他從她發間捏下一片櫻花花瓣，眼神專註，清澈的目光裏，只有她。
“你傻嗎？”
他修長的指尖擎著那瓣櫻花，又重覆了一遍那句話，卻是舒展著眉目，語氣中竟有淡淡的溫和。
白羽怔忪，又剎地笑開。
“顧旸，我可聽見你說要手刃妖怪哦~無論妖怪多可怕，到時候不許逃跑！”
顧旸不可置否地輕哼一聲，表示自己對已逃跑這種立場的不屑。
“等事成之後三櫻城的絕色美人肯定是你的啦！”
“哼。”
兩個人就這樣吵吵鬧鬧地走過一叢櫻花錦簇的湖邊石子路。
後庭的占地面積不算小，兩個人晃悠了一下午才把後面所有的房間搜查完畢。可是奇怪的感覺隱隱約約在顧旸心頭。
再度走回到正廳與後庭相連接之間的那片湖，兩人在湖邊站定，似血殘陽落在碧色的湖裏，也灑在粉嫩的櫻花上，讓周圍的美景看起來多了些詭譎的味道。
“太陽都要落山了啊，今天就要結束了……”
站在湖邊，白羽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活動筋骨，語氣裏有不著痕跡的落寞。
“白羽。”
“啊？”
“你有沒有覺得有點不對勁？”
一身白衣的少女放下手臂，沒有回頭。顧旸再度叫了一聲她名字，她才慢悠悠轉回頭，平靜微笑，夕陽落在她眼中，照的眸子似火焰般晶亮。
“你是說我們走遍了全宅，看見了沈睡中的城主夫婦，卻沒見到傳說中的美人小姐，還是……”她深吸一口氣，頓了一下，接著說，“還是深入腹地也沒見妖怪出現不太正常？”
“亦或是……許多奇怪的細節連成串，更加讓你覺得詭異呢？”
“是我太過突然地出現，是我一人之力就擊退了在名滿江湖的你看來也有實力上差距的妖狐，還是我一眼就認出了昏迷不醒的城主夫婦？”
顧旸如遭雷擊，目光如炬。因為白羽說的每一點，都戳破了他深埋在心底，卻又騷動神經的疑惑。可是不為什麽，縱然那麽多讓人生疑的細節存在，他就是打心眼裏不想把這些詭異細節的緣由歸屬於那個白衣少女。
“難道你沒有想過嗎？”見他躊躇的模樣，她無奈地晃晃頭，她唇邊幹凈的笑容愈發蕩漾，“那妖怪並非沒有出現，而是……”
“一開始就出現了啊。”
這回，他眼睛中一抹痛楚之後，閃過震驚慍怒，以及一些說不上了到底是什麽的神色。她面容平靜地望著他，眉宇間略顯滿意的情緒。可是白衣少女負手站立在血色的夕陽下，微微頜首，斂去眼睛裏灼灼光亮，很輕，也很奇怪地說了一句，讓情緒交雜中心神不定的他幾乎未聞的話。
“記得你說過的話。”
***
顧旸忘記了，是如何與白羽鬥在一處的，可是卻記得，妖狐都無法傷她分毫的少女，最後卻被自己一劍入腹，骨肉被利器切斷的聲音宛若從他握著劍柄的指尖傳達到全身的每個細胞，讓人輕輕震顫。
白羽雕零花朵般地，被一劍釘在那棵櫻花樹上。四周的景色瞬間變換，剛才還在高門大戶裏的他們竟然回到了相遇時山坡上，而這棵湖邊的櫻樹，與山坡上的竟然是同一棵。猩紅的血從她傷口迅速蔓延，在雪白的衣裙上，仿佛展開了一卷活的畫卷，宣告著生命的枯萎。她的面容平靜，甚至輕微地喜悅，唇邊，依然沈著一抹最幹凈不過的笑容。
他看著她費力地伸出纖細的指尖，為他拭淚，顧旸才意識到，自己竟流淚了。
為了一個才認識一天的邪惡妖怪流淚，太奇怪了不是嗎？
但是，為什麽，眼前的一切，卻讓心，像被掏空一樣地痛苦。
“你知道那個故事真正的後來……如何了嗎？”
她的臉色隨著時間流逝更加蒼白，說話的勁頭卻完全不像一個瀕死的人，帶著笑意，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什麽？”
他不知道她意欲何為，只是眼淚幾乎控制不了地直直下落。
她眼睛火焰般明亮，笑了一下，幹凈的笑容也染上了鮮血。
“老板下令，小姑娘給那對男女再度結緣之後魂飛魄散。”
火焰般明亮的眼眸，也噙潤了濃濃的水澤，火焰和水光交雜之中，是濃的化不開的溫柔專註。
“但她好想告訴他——”
“偷走了你命中註定、天作之合的愛情，真的對不起。我現在，全都還給你。”
“可是……即使這短暫的愛的代價是魂飛魄散，我白羽，也一點都不後悔。”
顧旸啊，顧旸，我只是可惜，這一天的重逢太短淺。
隨著最後一個字結束，顧旸眼前白光一閃，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悠長的夢。墜夢之前，他腦中最後回想到的，是她說連夜趕路時說不想浪費時間；是她站在夕陽下，落寞地說今天就要結束了；是初見之時，他用劍指著她問是人是鬼，她卻在長劍的那頭輕巧地笑著，說自己是仙。
夢裏，是他又不是他的那個人，在這棵山上的櫻樹下邂逅了一個古靈精怪的白衣少女帶著一只巨大的白毛狐貍。她有最純凈的笑容，讓他一見鐘情。
他不知道，這個少女本來是天界派來為他結緣的神仙。
私自破壞天定姻緣、不同種族之間產生愛情，無論哪一條都是致命的罪責。打破規矩就要受懲罰。最後天界下令，無罪的、他本來的命定女子陷入沈睡，他被打入輪回，她則被打入天牢。可這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真正殺一儆百的懲罰。
真正的懲罰，是她一天之內再度，親手，為他和三櫻城小姐結緣，是他，親手，讓她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即使這短暫的愛的代價是魂飛魄散，白羽，也一點都不後悔的魂飛魄散。
哦對了，櫻樹下笑的一泓清水似的少女，就叫白羽。
夢裏，他也看到了很多這一天裏許多他之前並沒有註意的小細節。
他看到了她在馬背上註視他背影的溫暖笑容，他看到了她清晨和三只櫻花精反覆道謝這一晚幫她的忙讓他們走不出櫻門山好能多些時間相處的開心，他看到了她總是說他還像小孩子的熟稔懷念，他能看到她被短暫擁抱時臉頰的紅暈，他甚至能看到她背對著自己站在湖邊遠眺夕陽時眼角滑落的眼淚。
他無法想象，當她笑著、像講別人的故事一樣講述他們的曾經時是怎樣的心情，更無法想象她反覆說著事成之後三櫻城裏的小姐會以身相許的心情。
可是他總覺得自己知道，她一定為在生命的盡頭能親手把幸福送到他面前而開心。
但你知道嗎，白羽，除了你，還有誰能讓我幸福呢？
***
喚風道人趕到櫻門山的時候，徒弟一身血衣，昏迷在地，三只粉嫩嫩的櫻花精哭得眼淚模糊手足無措地圍著他，嘰嘰喳喳。
他嘆了口氣。手一揮，顧旸身上的血跡全無，一片整潔。
“喚風，收回他的記憶，三櫻城即將覆蘇，顧旸的命定也將繼續。”
空中驟然出現一個人的聲音，三只櫻花精畏畏縮縮抱成一團。
喚風停下手中捋胡子的動作。正色回答。
“天帝。”
“到現在你還在否認自己的過錯嗎？這對可憐的孩子已經兩次證明還不夠嗎？白羽魂飛魄散顧旸永失摯愛還不夠嗎？”
風中的聲音竟一下無法回答喚風的質疑。
“答案你自己也知道了不是嗎？白羽和顧旸，他們之間任何都無法阻擋的感情才叫命定。顧旸已經失去她了，還要奪走他最後的一點念想嗎？”
***
這些時日，全揚州頭牌中的頭牌過得並不安生。
灼華在揚州等過春天，又等過夏天，可依然沒見心上人的歸來。
連江湖上，也再無這位名滿江湖的少俠的消息。
後來她用盡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去打探他的下落，都以失敗告終。
直到第二年春天，她收到一封來自渭元城的信，寬心並著郁郁。
那封信上簡簡單單，只是一個故事，他與她約好的，這趟旅程之後給她的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姑娘一見鐘情，卻不知道她是上天派來給他結緣的仙子，一人一仙墜入愛河。天帝知道大發雷霆，因為這壞了天道規矩，他下令，消除了那男人的記憶，姑娘給那男人再度結緣之後魂飛魄散。小姑娘臨終前借著故事對男人說，偷走了你命中註定、天作之合的愛情，真的對不起。我現在，全都還給你。可是……即使這短暫的愛的代價是魂飛魄散，我白羽，也一點都不後悔。小姑娘就這麽消散了。了無牽掛。因為老板說，他有真正命定的良人。他不會記得她，擁有真正的幸福，這樣很好。故事也應到此結束。
可是，小姑娘不曾，也再不會有機會知道。
於男人而言，她早就給了他命中註定、天作之合的愛情。
一段只叫做白羽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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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一個人最年輕稚嫩的時候。在武林大會上輕松斬落了前來刺殺盟主的武林第一殺手黑煞後，他顧旸的大名就已傳遍了大江南北。甚至有人說，只要有人練武的地方，就沒有不知道顧旸這個少俠的。
四年後，揚州桃鄉閣。
庭院中假山瀑布潺潺流淌，水榭之中，鵝黃倩影盈盈而動，輕而緩地優雅斟茶。
茶杯被一雙細如凝脂的手推至他面前。
“你又不缺錢，真的要去那傳說中的鬼城？”
寬大有力的手掌握緊茶杯，喝酒一般，一飲而盡，好不痛快。
“灼華，不必勸我。你我知己一場，又不是不知道，過平淡無奇的生活簡直能要我命。茶已飲完，待我歸來給你講這一路聽聞的故事吧。”
言畢，放下茶杯，他起身提起一旁薄薄的行囊，寬厚的手掌在她頭頂拍了拍，便轉身而去，毫不留戀。
水榭中人去樓空，只留紛飛的桃花伴她空等，永遠凝望那道雄姿英發的背影。
“為何勸你留下，現在的你當然不會懂。”
聽聞她的聲音，他轉身回望，見水榭間的女子斜倚立柱，以袖掩面，巧笑著，美得像一幅工筆畫，當真不負揚州花魁的頭銜，可那雙水盈盈的眼睛中卻分明透露著落寞。
他並未返回，揮揮手，終究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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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單劍客漂泊了半個月，終於抵達了“鬼城”三櫻城之前的最後一站，櫻門山村。
這個外來客的闖入一下讓山村裏活躍起來。村民們口口相傳：【來了個英俊小哥喲。】以至於幾乎全村傾巢而動，造成了大面積的群眾圍觀與長時間的村頭空地交通堵塞。
不過被圍觀也有被圍觀的好處。在圍觀群眾的幫助下，顧旸很是準確地找到了這個村子最高壽的婆婆，而在與這位婆婆的交談中，他也知道了好多之前並不知曉的事情，更知道了他此次目的地被稱為“鬼城”的來龍去脈。
幾十年前，三櫻城還不是今天這副模樣。那時的三櫻城不僅是這片地區最富饒的城池，同時也是這天下最富盛景的地方。一到三月，城中大片大片的櫻花綻放，整個城池都仿佛噙潤在花海之中，而這座城的名字也由此而來，而這座山，也因此得名櫻門山。
那時城主夫婦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恩愛夫婦。而他們剛降生不久的女兒更是少有的美人坯子。可不幸，也正是在那時候降臨的。不知哪路的妖魔看上了這小美人的皮相，城主夫婦當然抵死不從。這妖怪最後揚言，小城主及笄後，再不把小城主交出來，就讓全城的人都做陪葬。這十六年裏，全城的人用盡了各種關系，各種手段，想要一個不同的結局。可當時間與命運的腳步紛沓而至，一切還是沒有任何不同。
於是，三櫻城再也不是三櫻城，而成了今天了無生息的鬼城。
幾十年來沒人知道一夜之間了無生氣的三櫻城到底發生了什麽。朝廷也張貼過皇榜，征集天下奇人異士去三櫻城除暴安良。可是那些意氣風發路過櫻門山村的神人壯士們全都有去無回。就這樣，外來客也漸漸寥落，近十年內都再沒出現，直到今天，他的出現。
顧旸聽了這些默不作聲，在村民的幫助下把馬兒餵好，自己也飽餐一頓，看了一眼還在頭頂的太陽，不顧村民的挽留準備連夜趕路。
村民們目送他離去一個個感嘆真是除暴安良心切的好少年。可少年得意的顧旸這時候卻在心裏暗想，這樣的挑戰真是太爽了，事成之後他又可以在江湖上瀟灑快哉為人稱道一番了。
不過櫻門山比想象中的大多了。眼看天色漸暗依然沒走下山。
顧旸站在一棵巨大的櫻樹下，看了眼四周的叢山峻嶺郁郁蔥蔥，胃裏又空空地抗議，他索性在從小馬身上的袋子裏找吃的。還沒來得及坐穩在旁邊的枯樹幹上，就遭憑空而出的黑影在身後一個飛撲。驚得他扔了手裏的食物，拔劍相向。
“是人是鬼，休得張狂！”
劍尖所指的，卻是一個笑意單純、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女，恍若從他頭頂的那片繁密櫻花中降落，身上頭上還夾雜著些許花瓣。
女孩的長相並非傾國傾城，但是那張笑臉卻清純地動人。
她歪歪頭，嘴角彎彎翹起，沒有絲毫懼怕，白嫩的小手掐住劍尖，慢慢將它挪離自己脖頸處。
“少俠有話好說，我也是揭了皇榜來探鬼城的。你前腳進了櫻門村，我後腳跟著也進了，只不過大家的註意力都在你這英俊小哥身上就忽略我啦。”
顧旸似乎並不信她，劍還停留在不遠不近的半空中。眉頭緊鎖，眼神在她臉上掃來掃去。
“你剛才從後面撲過來，我沒有半點察覺，這不可能。”
小姑娘無可奈何的眨了眨眼睛。
“都說了我也是來探鬼城的，你一身功夫在身名滿江湖，就不準人家有點絕技啊？我不是人不是鬼，是神仙總成了吧。”
顧旸眉頭緊鎖，持劍的手停了片刻，麻利地將其重歸劍鞘。
“那你沒事嚇人幹嘛！我的櫻花糕都掉地上浪費了。櫻門山特產懂不懂，過了這村沒這店的！”
少女默默註視他幽怨地看了眼地上粉嫩嫩的櫻花糕，又幽怨地瞟了一眼自己，完成整個默哀儀式之後重回到小馬身邊在袋子裏翻找。
她看著他賭氣的背影，柔柔目光，歪著頭，帶著開心的微笑。
“都新一代少俠典範了，脾氣竟然還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
只是一句細語呢喃，卻被那頭兒耳朵尖的聽個一清二楚，某位少俠“唰”地回頭。
“你、說、什、麽？”
“沒有~”
少女站在馬上沈沒的夕陽下，擺擺手，滿臉真摯，純純的笑容似乎與整身雪白的衣裙融為一體。
顧旸仔細地盯著她，又停頓了片刻，不過這次的停頓似乎更長了一些。突然伸出手。
“櫻花糕，要吃嗎？”
少女看了看他別扭的表情和手裏粉嫩嫩的小方塊，無聲無息地輕盈上前，捧起他掌心的櫻花糕，同時伸出手握上他尚未收回的手，笑意盎然。
“你好顧旸，我叫白羽，期待和你見面的這一天很久了。”
***
吃完櫻花糕之後，兩人似乎就達成了某種默契的組隊協議。顧旸正糾結要不要詢問一下小姑娘今天是否連夜趕路的功夫，白羽倒是自己先提出來想連夜趕路，說不想浪費時間。
顧旸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表示自己無所謂。卻把讓她上了自己的馬，他走在前面牽著韁繩。
他不知道，白羽上馬之後怔忪地看著他的背影許久，驀然失笑。
只不過——
三更時，他們第五次路過相遇時的櫻樹。
櫻樹下，顧旸已經有點抑制不了自己狂躁的心情了，表情依舊高冷，行為卻極度詭異：雙手捧住腦袋死死盯住那棵花開正盛的櫻樹，腳步極快地踱來踱去。
“少俠你能淡定點嗎？”白羽冷靜吐槽，無語於這家夥上來小孩子脾氣的幼稚。
被吐槽的某少俠明顯一踉蹌，回過頭來，面無表情一本正經地反駁加反問她。
“我沒有不淡定。對了，奇門遁甲，妖魔法術，鬼打墻，迷路。你猜我們遇到的是哪種？”
少女白：“……”
最後，白羽提議，沒準天亮後就自然走出去了，不如他們暫時在這棵櫻樹下休整休整，補補覺，等待天亮之後再觀察一下。
顧旸也覺得目前的情況別無他法，索性坐在之前那棵枯樹幹上。
“怎麽睡不著？”
白羽過來，坐在他身邊。
“嗯。”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片刻後，又解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沒見過你這樣的，就一身薄裙，出遠門也不帶行李。”
白羽不說話，只是接過披風，直勾勾看著他笑啊笑。要不是她的笑容那麽純凈，他都要以為她別有企圖了。
“作為報答，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幫你入睡吧！”
她笑著開口，不等他作答，就開始了那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小姑娘，學習怎麽當紅娘，她老板給她一個任務，讓她把老板挑中的一雙良人約出來相親湊成一對。可是啊，那小姑娘竟然喜歡上了這一對裏的那個男的，而且要命的是，這個男的也喜歡上了這小姑娘。老板知道了當然不樂意了，大發雷霆，這不壞了店裏的名聲和紅娘這行的規矩嗎！可不能姑息縱容！得從嚴處理！你猜後來怎麽了？”
“怎麽了？”
“後來聽故事的笨蛋就問‘怎麽了？’，哈哈哈哈。”
顧旸本來聚精會神等著聽後續的故事，沒想到最後被這女人擺了一道。看著對方還絲毫沒有意識到過錯反而哈哈哈地笑，他立馬負氣轉身，躺在剛打好的地鋪上佯裝睡覺。不過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夜，他做了些光怪陸離的夢。他夢到父母海難他獨守靈堂被雲游路過的師傅收下，他夢到自己打敗天下第一刺客時對方憤恨的眼神，他夢到灼華在揚州的桃花樹下給他斟茶眸子裏盡是落寞，他甚至夢到白羽在黎明時分陰陽交界時站在櫻樹下與三個十倍普通櫻花糕大小的櫻花糕興高采烈地交談。
感受到眼前有光，他倏然醒來，身上披蓋著昨晚給了白羽的披風。
“喲~少俠，你醒啦？早啊，我已經吃完早飯啦~隨時可以出發！”
不遠處，白羽站在馬駒旁邊，活力滿滿笑容滿面地跟他問早安。
“你吃了什麽？”
“你袋子裏的櫻花糕啊。”
只見顧旸眼睛瞬間瞪圓，腳尖點地，眨眼間就到了她身邊，查看掛袋裏櫻花糕的餘量。
“四塊，你竟然吃了四塊。”
白羽繃住笑噴的沖動，微笑點頭。
“我記住了，去完鬼城還給我。”
白羽再也繃不住了，笑出聲來。
去他的青年才俊名滿天下，都是說的好聽，簡直，還是小孩子脾氣。
***
這一夜的沒想到已經太多了。
不過顧旸仍舊沒想到，還真應了白羽說的那句話，他們天亮後出發竟然真的再也沒兜圈子繞回去。不出半個時辰，他們就已經能看到山腳下歪歪斜斜的小路通向不遠處的“鬼城”三櫻城了。
兩個人暫時停下觀察地形的時候，白羽註意到顧旸一直緊鎖眉頭。便在馬上笑著開口。
“怎麽？”
顧旸回頭看她，沒答話，眉頭依然緊鎖。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一路除了昨天晚上兜圈子都太順利了，不正常？”
顧旸頓時展眉，神色間，有一絲讚許。
白羽笑意更濃了幾分。
“啊，原來你就為這事愁啊，你看看你背後就肯定不再愁啦~”
顧旸疑惑不解，慢慢回頭，吃了一驚。
只見剛才還一片空曠的前方山林裏，恍若鬼魅般悄然無聲地出現了一只個頭快趕上蔥郁松樹的狐貍。狐貍通體雪白，一張笑面，額頭上還有三叢火紅的印記。
“顧少俠，你期待已久的小怪來了哦~”
端坐在馬上的白羽優哉游哉說著風涼話。顧旸轉頭幽怨地瞧了她一眼，卻依然提醒她在這別動，提劍飛身上前單打妖狐。
妖魔鬼怪這類生物，從來都是在書籍和師傅的講述中存在的。這次還是他第一次碰見活物。所以打從一開始，他就懷著十二分的警惕和小心與那妖狐鬥在一處。果然，他的預估沒錯，那狐貍隨看起來個頭大，但是動作卻極其靈活。利爪和飛撲都不算什麽，真正厲害的是它淺藍色的狐火。兩次堪堪躲過，那灼熱程度可不是鬧著玩的。
折騰了半天，他沒近狐貍身分毫，退回到安全距離中的一顆松樹上，倒是一身衣服多了幾處烏黑的焦痕。
肩膀被輕拍了一下，英勇無比的顧少俠卻著實嚇了一跳。
“少俠，少俠，註意形象。還是本姑娘出馬吧~”
說著，她就要往狐貍那走，顧旸想都沒想，一把抓住即將錯身而過的白羽的手。
“別去，會受傷。它太強了，我再想想辦法，你別去。”
白羽雙眉微挑，笑意漸漸蔓延開來。
“你是在擔心、關心我，想要保護我嗎？”
傲嬌如顧旸自然不會回答。見他沈默，白羽笑得更開心了。她另一只手推拒開他的手，不等他再度抓住，轉身寥寥幾下便跳到了狐貍身邊，與那狐貍鬥在一處。顧旸想追過去，才發現自己竟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白色的身影似乎與白色的妖物融在一處，火花肆意。
似乎被白羽逼急，狐貍幾乎用盡全身的力量發出一記狐火。火光照耀天地，也讓顧旸一時間眼前花白一片，無法看清戰況。
再度恢覆視力，身體的禁錮也消除了，那龐然大物已然無影無蹤，若不是剛剛的戰場地區一片焦黑，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
而就在焦土的正中央，一襲白衣仿佛漆黑夜空中的一輪皎月，亭亭而立，對他展露最純凈的笑臉。
“看吧，交給我，沒問題。”
白羽一副邀功的姿態，下一刻卻被那個清瘦高大的俠客擁入懷中，
“真是亂來。”她眨了眨眼。他也眨了眨眼，似乎才意識到自己的不妥，握住她雙肩，將她推離，正色道，“再過一會我肯定也能打贏它。”
***
等兩人終於踏進三櫻城的山門時，已是正午。
和想象中差不多，城中一片死寂，沒有半點生氣，徒留一樹又一樹櫻花美艷妖冶地綻放著。
鱗次櫛比的街道似乎還是被咒語定格當時的模樣，沒有隨著歲月的洗禮風化腐蝕，甚至幹凈地沒有灰塵。
當他們進到第一間民宅的時候驚奇地發現裏面的人竟然只是陷入了睡眠狀態，但是任憑他們如何擺弄都不會醒來。此後的第二家至第十家都是這樣的狀態，無一例外。
城內晃悠了一大圈，兩人來到了一處高門大院，門口的牌匾上端端正正寫著“三櫻城主”四個大字。潛意識中，這裏似乎就是所有問題的答案。對視一眼，顧旸把馬拴在門口的櫻樹上，兩人小心翼翼，走進大門。
城主府邸大得很，亭臺樓閣假山流水，景色美輪美奐。前面的幾個廳堂裏沒什麽異樣，同城中所有的房子一樣，三三兩兩的有一些陷入沈睡的人而已。繞過正廳之後，竟然在院子裏出現了一個不小的人工湖，湖邊石子路旁一排櫻樹迎風招展，好不壯美。湖對面最顯眼的地方，一棵和山上那棵極為相似的、至少百年的繁密櫻樹，鶴立雞群於所有櫻樹之中，巨大的枝幹甚至探出湖邊欄桿，碧色的湖水映襯嬌嫩的粉櫻，美得沒法用語言形容。
沿著湖邊的石子路往後庭走，花瓣隨風飄落，一貫笑意充盈的少女忽然認真發問。
“顧旸，如果遇到了那妖怪你會殺了它嗎？”
“這還用問嗎？要不來這幹嘛。”
白羽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目不轉睛。
“殺了它救了整座城。說不定那個絕色傾城的小姐就以身相報了那。”
顧旸斜著眼瞅瞅她一副八卦兮兮興趣昂揚的樣子，半晌，皺著眉回答道。
“你傻嗎？”
白羽見顧旸擡起自己近旁的左手，以為他要拍她頭，下意識要躲，最後卻指縫裏見他從她發間捏下一片櫻花花瓣，眼神專註，清澈的目光裏，只有她。
“你傻嗎？”
他修長的指尖擎著那瓣櫻花，又重覆了一遍那句話，卻是舒展著眉目，語氣中竟有淡淡的溫和。
白羽怔忪，又剎地笑開。
“顧旸，我可聽見你說要手刃妖怪哦~無論妖怪多可怕，到時候不許逃跑！”
顧旸不可置否地輕哼一聲，表示自己對已逃跑這種立場的不屑。
“等事成之後三櫻城的絕色美人肯定是你的啦！”
“哼。”
兩個人就這樣吵吵鬧鬧地走過一叢櫻花錦簇的湖邊石子路。
後庭的占地面積不算小，兩個人晃悠了一下午才把後面所有的房間搜查完畢。可是奇怪的感覺隱隱約約在顧旸心頭。
再度走回到正廳與後庭相連接之間的那片湖，兩人在湖邊站定，似血殘陽落在碧色的湖裏，也灑在粉嫩的櫻花上，讓周圍的美景看起來多了些詭譎的味道。
“太陽都要落山了啊，今天就要結束了……”
站在湖邊，白羽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活動筋骨，語氣裏有不著痕跡的落寞。
“白羽。”
“啊？”
“你有沒有覺得有點不對勁？”
一身白衣的少女放下手臂，沒有回頭。顧旸再度叫了一聲她名字，她才慢悠悠轉回頭，平靜微笑，夕陽落在她眼中，照的眸子似火焰般晶亮。
“你是說我們走遍了全宅，看見了沈睡中的城主夫婦，卻沒見到傳說中的美人小姐，還是……”她深吸一口氣，頓了一下，接著說，“還是深入腹地也沒見妖怪出現不太正常？”
“亦或是……許多奇怪的細節連成串，更加讓你覺得詭異呢？”
“是我太過突然地出現，是我一人之力就擊退了在名滿江湖的你看來也有實力上差距的妖狐，還是我一眼就認出了昏迷不醒的城主夫婦？”
顧旸如遭雷擊，目光如炬。因為白羽說的每一點，都戳破了他深埋在心底，卻又騷動神經的疑惑。可是不為什麽，縱然那麽多讓人生疑的細節存在，他就是打心眼裏不想把這些詭異細節的緣由歸屬於那個白衣少女。
“難道你沒有想過嗎？”見他躊躇的模樣，她無奈地晃晃頭，她唇邊幹凈的笑容愈發蕩漾，“那妖怪並非沒有出現，而是……”
“一開始就出現了啊。”
這回，他眼睛中一抹痛楚之後，閃過震驚慍怒，以及一些說不上了到底是什麽的神色。她面容平靜地望著他，眉宇間略顯滿意的情緒。可是白衣少女負手站立在血色的夕陽下，微微頜首，斂去眼睛裏灼灼光亮，很輕，也很奇怪地說了一句，讓情緒交雜中心神不定的他幾乎未聞的話。
“記得你說過的話。”
***
顧旸忘記了，是如何與白羽鬥在一處的，可是卻記得，妖狐都無法傷她分毫的少女，最後卻被自己一劍入腹，骨肉被利器切斷的聲音宛若從他握著劍柄的指尖傳達到全身的每個細胞，讓人輕輕震顫。
白羽雕零花朵般地，被一劍釘在那棵櫻花樹上。四周的景色瞬間變換，剛才還在高門大戶裏的他們竟然回到了相遇時山坡上，而這棵湖邊的櫻樹，與山坡上的竟然是同一棵。猩紅的血從她傷口迅速蔓延，在雪白的衣裙上，仿佛展開了一卷活的畫卷，宣告著生命的枯萎。她的面容平靜，甚至輕微地喜悅，唇邊，依然沈著一抹最幹凈不過的笑容。
他看著她費力地伸出纖細的指尖，為他拭淚，顧旸才意識到，自己竟流淚了。
為了一個才認識一天的邪惡妖怪流淚，太奇怪了不是嗎？
但是，為什麽，眼前的一切，卻讓心，像被掏空一樣地痛苦。
“你知道那個故事真正的後來……如何了嗎？”
她的臉色隨著時間流逝更加蒼白，說話的勁頭卻完全不像一個瀕死的人，帶著笑意，一字一句，異常清晰。
“什麽？”
他不知道她意欲何為，只是眼淚幾乎控制不了地直直下落。
她眼睛火焰般明亮，笑了一下，幹凈的笑容也染上了鮮血。
“老板下令，小姑娘給那對男女再度結緣之後魂飛魄散。”
火焰般明亮的眼眸，也噙潤了濃濃的水澤，火焰和水光交雜之中，是濃的化不開的溫柔專註。
“但她好想告訴他——”
“偷走了你命中註定、天作之合的愛情，真的對不起。我現在，全都還給你。”
“可是……即使這短暫的愛的代價是魂飛魄散，我白羽，也一點都不後悔。”
顧旸啊，顧旸，我只是可惜，這一天的重逢太短淺。
隨著最後一個字結束，顧旸眼前白光一閃，隨之而來的，是一個悠長的夢。墜夢之前，他腦中最後回想到的，是她說連夜趕路時說不想浪費時間；是她站在夕陽下，落寞地說今天就要結束了；是初見之時，他用劍指著她問是人是鬼，她卻在長劍的那頭輕巧地笑著，說自己是仙。
夢裏，是他又不是他的那個人，在這棵山上的櫻樹下邂逅了一個古靈精怪的白衣少女帶著一只巨大的白毛狐貍。她有最純凈的笑容，讓他一見鐘情。
他不知道，這個少女本來是天界派來為他結緣的神仙。
私自破壞天定姻緣、不同種族之間產生愛情，無論哪一條都是致命的罪責。打破規矩就要受懲罰。最後天界下令，無罪的、他本來的命定女子陷入沈睡，他被打入輪回，她則被打入天牢。可這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真正殺一儆百的懲罰。
真正的懲罰，是她一天之內再度，親手，為他和三櫻城小姐結緣，是他，親手，讓她魂飛魄散。
魂飛魄散，即使這短暫的愛的代價是魂飛魄散，白羽，也一點都不後悔的魂飛魄散。
哦對了，櫻樹下笑的一泓清水似的少女，就叫白羽。
夢裏，他也看到了很多這一天裏許多他之前並沒有註意的小細節。
他看到了她在馬背上註視他背影的溫暖笑容，他看到了她清晨和三只櫻花精反覆道謝這一晚幫她的忙讓他們走不出櫻門山好能多些時間相處的開心，他看到了她總是說他還像小孩子的熟稔懷念，他能看到她被短暫擁抱時臉頰的紅暈，他甚至能看到她背對著自己站在湖邊遠眺夕陽時眼角滑落的眼淚。
他無法想象，當她笑著、像講別人的故事一樣講述他們的曾經時是怎樣的心情，更無法想象她反覆說著事成之後三櫻城裏的小姐會以身相許的心情。
可是他總覺得自己知道，她一定為在生命的盡頭能親手把幸福送到他面前而開心。
但你知道嗎，白羽，除了你，還有誰能讓我幸福呢？
***
喚風道人趕到櫻門山的時候，徒弟一身血衣，昏迷在地，三只粉嫩嫩的櫻花精哭得眼淚模糊手足無措地圍著他，嘰嘰喳喳。
他嘆了口氣。手一揮，顧旸身上的血跡全無，一片整潔。
“喚風，收回他的記憶，三櫻城即將覆蘇，顧旸的命定也將繼續。”
空中驟然出現一個人的聲音，三只櫻花精畏畏縮縮抱成一團。
喚風停下手中捋胡子的動作。正色回答。
“天帝。”
“到現在你還在否認自己的過錯嗎？這對可憐的孩子已經兩次證明還不夠嗎？白羽魂飛魄散顧旸永失摯愛還不夠嗎？”
風中的聲音竟一下無法回答喚風的質疑。
“答案你自己也知道了不是嗎？白羽和顧旸，他們之間任何都無法阻擋的感情才叫命定。顧旸已經失去她了，還要奪走他最後的一點念想嗎？”
***
這些時日，全揚州頭牌中的頭牌過得並不安生。
灼華在揚州等過春天，又等過夏天，可依然沒見心上人的歸來。
連江湖上，也再無這位名滿江湖的少俠的消息。
後來她用盡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去打探他的下落，都以失敗告終。
直到第二年春天，她收到一封來自渭元城的信，寬心並著郁郁。
那封信上簡簡單單，只是一個故事，他與她約好的，這趟旅程之後給她的一個故事——
從前有一個男人對一個姑娘一見鐘情，卻不知道她是上天派來給他結緣的仙子，一人一仙墜入愛河。天帝知道大發雷霆，因為這壞了天道規矩，他下令，消除了那男人的記憶，姑娘給那男人再度結緣之後魂飛魄散。小姑娘臨終前借著故事對男人說，偷走了你命中註定、天作之合的愛情，真的對不起。我現在，全都還給你。可是……即使這短暫的愛的代價是魂飛魄散，我白羽，也一點都不後悔。小姑娘就這麽消散了。了無牽掛。因為老板說，他有真正命定的良人。他不會記得她，擁有真正的幸福，這樣很好。故事也應到此結束。
可是，小姑娘不曾，也再不會有機會知道。
於男人而言，她早就給了他命中註定、天作之合的愛情。
一段只叫做白羽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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