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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雙面金絲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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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溪一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她害怕文燕起疑,便借口身子不舒服,躺到床上去了。

熟料晚上的時候,姜明竟然過來了,他眼中布滿血絲,雙目圓睜,兇狠地瞪著鏡溪。鏡溪被他看得發毛,坐起身來,警惕地望著他:“你想幹什麽?”

姜明突然笑了起來,不再是那種怪異的淡笑,而是癲狂的大笑。他雙臂大張,仰著頭,紅色的眼中沒有焦點,滿臉的瘋狂。鏡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笑,暗自猜測著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惹得他狂性大發。

等了一會兒,姜明終於笑夠了,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鏡溪的下巴,狠狠地盯著她,歪著頭說道:“他竟然讓朕請便,他居然不管你的死活,朕的好侄子真是好狠的心啊,你說是不是?”

鏡溪瞳孔一縮,冷著臉說道:“我早就跟你說過,用我做威脅是沒有用的,你的陰謀是不會得逞的。”心裏卻松了口氣,還好阿和沒有任由姜明擺布,看他的樣子分明已經瘋了,就算阿和妥協了,姜明也不會放過他們。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姜明,他怒喝一聲,一把把鏡溪推到床上。鏡溪慌忙抓住床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護住肚子,她一側的臉頰被姜明狠狠地按在床頭。鏡溪扭動了兩下,冷冷地瞪著姜明:“放開我,你這個瘋子!”

姜明的神情扭曲,陰騭的眼神像毒蛇一般盯著鏡溪,他冷哼一聲,松開了鏡溪,突然之間有恢覆了正常,“你們休想聯合起來騙朕,朕是不會上當的,我這就讓他知道欺騙我的代價!”

“你想幹什麽?”鏡溪擡起頭,忍不住向後退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下是塗著朱漆的床頭小櫃。這些東西都是宮中的舊物,小櫃受潮後彎曲凸起,上面塗著的朱漆也有了脫落的跡像。

鏡溪的手心汗濕,手指上沾上了脫落的朱漆,突然她摩挲的櫃面的手一頓,不動聲色地垂下了眼睛,“你別忘了,如果我出事,你就等於沒有了籌碼。”

“朕當然知道。”姜明陰狠地說道,“所朕是不會讓你出事的,朕要的是姜和的妥協和慌亂,有這個就夠了。”他說著一把扯下鏡溪脖子上的麒麟玉,剛剛鏡溪掙紮的時候,玉從她的衣服裏掉了出來。

鏡溪下意識地就要去奪,卻被姜明輕易躲開,他眼中閃過一抹算計,“看你的反應,這塊玉真的很重要吧,讓朕猜猜,莫非是你們的定情之物?哼,如果朕把這塊玉摔成碎片,寄給姜和,不知道他會作何感想?說不定他會以為你死了,朕倒要看看他怎麽鎮定下去!”

姜和看到碎玉會怎麽樣,鏡溪幾乎可以想象。這塊麒麟玉是姜和送給她的,意義非比尋常不說,還能調動西蜀的秘密軍隊,一定不能落入姜明的手中,怎麽辦?

“慢著!”鏡溪疾呼出聲,“你這樣做根本沒有用的,王爺根本不在意我,他最在意的是一直都是唐氏,你拿走這塊玉佩也沒有用!”

“是嗎?”姜明的眼中閃過一道詭譎的光,微微勾起的嘴角仿佛洞悉了一切,“看來朕的好侄子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你啊,嘖嘖,送了這麽貴重的東西給你,卻不告訴你真相,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真相?鏡溪疑惑地皺起眉頭,什麽真相?難道這塊玉不僅僅是調動軍隊的憑證?

姜明卻沒有解釋的意思,哈哈大笑兩聲,轉身離開了。

他走了之後,文燕有些擔憂地走過來,詢問道:“夫人,您還好嗎?”

鏡溪沒有說話,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子,木然倚在床頭。自從上次昏迷醒來,她的身子就弱了許多,方才跟姜明一番爭執,讓她此刻冷汗漣漣,身子一陣陣發虛。

文燕見她不肯說話,以為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看著她燭光下的剪影勸道:“夫人看開一些吧。”

“你出去吧,我想靜一靜。”鏡溪聲音沙啞地說道。

“身子要緊,夫人好生歇息吧。”文燕嘆了口氣,悄聲離開了。她的主子始終都是是姜明,兩人立場不同,她雖然同情鏡溪,卻不能也不會多說什麽。

偌大的宮殿突然安靜下來,鏡溪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半闔著眼睛仿佛睡著了。過了一會兒,她慢慢翻身坐起,昏暗的殿內空無一人,只有幾盞宮燈在晚風中搖曳。鏡溪坐了一會兒,試探著喚道:“文燕?”

她的聲音並不大,只足夠在屋內的人聽到罷了,沒有聽到回答,她又一次喊道:“文燕,你在嗎?給我倒杯水來。”

還是沒有人回答,鏡溪這才放下了心,悄悄拿開繡了金線的枕頭,撥開床帳。昏暗的燈光下,鏡溪小心翼翼地摸著床頭小櫃外側坑窪不平的地方,那裏與梨花木的拔步床相接,不知何時掉了一大塊朱漆。鏡溪收回手,指甲裏藏著斑斑駁駁的紅漆,是她方才不小心摳掉的。

朱漆下露出一角黃色的布料。

鏡溪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她捏住布料的一角,一使勁,把藏在朱漆下的布抽了出來。朱漆紛紛剝落,鏡溪抖抖布料,把朱漆的碎屑仔細地掃回去,用枕頭擋住。

做完這一切,鏡溪又朝裏躺好,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塊布。這塊布不知道是什麽布料,又輕又薄卻很結實,在朱漆裏封存了那麽久都沒有爛。打開布,鏡溪才發現這是一個雙面繡。明黃色的絹布上,一面染上了斑駁的朱漆,用金色的繡線繡著一個奇怪的圖案,類似於某種印記,另一面則繡著幾句話,仍舊是金黃色繡線。

“姜明毒殺先皇,人人得而誅之,先帝嫻妃胡氏絕筆。”

鏡溪心中巨震,她怎麽也沒有想到,她居然在一座廢棄的宮殿裏,找到了姜和生母的絕筆信。信中透露的信息到底是真是假,姜明真的謀殺了自己的哥哥嗎?鏡溪腦海中浮現出姜明扭曲的模樣,陷入了沈思。

如果姜明真的殺了先帝,事情一旦敗露,他必然要失去帝位,而最合適即位人選則是姜和。如果是這樣,就能解釋他為何那樣喪心病狂,為了皇位不惜逼反自己的親侄子。他那樣處心積慮,不擇手段,都是因為他的皇位得來的不正當。

試問一個竊賊,如何能心安理得的拿著偷來的東西,招搖過市呢?

這樣一想,似乎一切都說的通了。他對宋家無緣無故的打壓,何嘗不是擔心事情敗露,宋家會成為姜和的助力,威脅他的皇位。名不正,則言不順,他這樣疑神疑鬼,分明是在心虛!

借著床頭昏暗的燭光,鏡溪打量著絹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下午聽到的那首詞,“拔步床,金線枕,萬千君恩在其中,君恩尚未報,香魂何處歸?”

莫非這“拔步床,金線枕”指的就是這塊絹布?鏡溪盯著金線雙面繡暗自猜測,香魂很好理解,指的定然是嫻妃胡氏,那所謂的“君恩”指的又是什麽?那老嫗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說的又是什麽意思?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春雨,閃電伴著陣陣春雷落下,照得室內忽明忽暗。偌大的宮殿一片寂靜,寒涼的夜晚,有人心事重重,輾轉反側;有人獨坐窗前,回憶往事。

雨下了一夜就停了,地上濕漉漉的散發著新鮮泥土的氣息。鏡溪迫不及待地推開窗,看著晨光下生機勃勃的花園,眼神一動,轉身走到宮殿門口。

文燕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公事公辦的樣子:“請夫人回殿內歇息,剛下過雨,外面的路很滑,夫人要小心身子才是。”

除了第一天,眼前這個人就再也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來,說話滴水不漏,明明是在看守你,卻讓你誤以為她真的是你貼身照顧的婢女。鏡溪明目張膽地打量著她,沒有回去的意思。

“看夫人臉色不好,還是回去好生歇著吧,奴婢燉了補湯,這就給夫人端過來。”文燕一點也不急躁,說出來的話仿佛是勸誡。

鏡溪換了個姿勢,斜倚在門框上,站的久了她有些累,她似笑非笑地看著文燕,不慌不忙地跟她打太極:“我心情不好,想出去散散心,況且快生的時候,要多在外面走一走才好,你還是個小姑娘,哪裏知道孕婦的辛苦,生孩子可是跟一腳踏進閻王殿的事兒。”

“這……奴婢做不了主。”文燕遲疑了一下,姜明讓看好人,沒說不許鏡溪出去,但也沒說鏡溪可以自由走動,但是為了保密,她從不敢讓鏡溪輕易在人前出現。

“你主子說了不許我出去?”鏡溪嘴角噙著笑,“那你就去跟他說,我要去院子裏走走,他強行拿走我的玉佩,想來快要達到目的了,用不著再這樣關著我。”

文燕知道現在不是同情的時候,可是看著鏡溪眼角下的青黑,以及嘴角彎起的諷刺弧度,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頭:“請夫人進去稍待,文燕去去就回。”

鏡溪輕笑一聲,說出口的話有些尖銳:“你擔心什麽,你走了不是還有暗衛嗎?更何況我現在這個樣子,能走多遠?我還能走出這守衛森嚴的皇城不成?”

文燕不吭聲了,欲言又止地看看鏡溪,快步離開了。

鏡溪的身份文燕是知道的,本來以為她跟宮裏的主子一樣,強勢、狠辣、心機深沈……若不然,她怎麽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得到肅王的青睞?剛開始,文燕確實有些擔心,她雖然是姜明培養的手下,卻是第一次為姜明做事情,很擔心會把事情辦砸了。但是讓文燕意外的是,鏡溪總是一個人安靜地坐著,除了有關孩子的事情,鏡溪很少會麻煩她。

仿佛第一天那個鋒芒畢露的人不曾存在過一般。

監視時間很無聊的工作,文燕開始悄悄的觀察鏡溪。她漸漸的有些明白,肅王喜歡鏡溪的緣由。這樣一個人,處在這樣一個境地,卻不驚不懼,不慌不亂;書法、詩文、丹青……她似乎什麽都會,文燕甚至見過她比劃劍招。最後,文燕不得不承認,這位傳聞中的肅王妃果真聰穎過人,氣質出塵。

鏡溪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回去。

窗戶仍舊是之前大開的樣子,昨夜一夜風雨,春花開了不少,也落了不少,五顏六色的花瓣慢慢地鋪了一地。鏡溪坐在窗下的小榻上,靜靜地等著老嫗的到來,今日應該會早些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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