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羅梓瑤的忽然出現，我媽是詫異的。仿佛一個不速之客，哪怕羅梓瑤討好的給她買了一束康乃馨，我媽仍在她低頭換鞋的剎那，給了我一個淩厲的眼神。

我沖她調皮的笑了笑，她對我沒辦法，卻將一張愛笑不笑的臉，給了羅梓瑤。

其實羅梓瑤表現的很乖巧，身為幼兒園老師，哄人一直是她的強項。所以她幫我媽端菜盛湯、洗碗刷鍋，還一個勁的誇讚我媽的手藝好。她說：“阿姨，其實我早就嘗過您的手藝了，您上回燒的那個梅幹菜燒肉，我到現在還回味呢！”

我媽楞了一下，朝我睨了一眼。我則立刻夾了一塊紅燒肉給她，嬉皮笑臉的道：“我媽不光那個燒得好，嘗嘗紅燒肉，更好吃。”

羅梓瑤低頭咬了一口，笑道：“好吃！”

我媽淡淡笑了笑。喝了一口湯，終於忍不住的問：“你跟我們家風風認識多久了？”

羅梓瑤擡頭，道：“秦風沒跟您提過嗎？”轉臉不解的看著我。

我搶著圓場道：“我媽忘性大。”看著我媽，朝她眨眨眼道：“不跟你說過了嘛，怎麽又問？！”

我媽重重的放下筷子，瞪了我一眼，道：“啊！我忘性大！怎麽了？你現在嫌我老啊？！”

我立刻給她碗裏舀了一勺湯，道：“不嫌、不嫌。”

我媽退休前，是咱們東臨區上浦鎮中心醫院婦產科的護士長，擔著頭銜在崗位上做了近20年，多多少少養成了一點居高臨下的氣勢，回到家便也難免收不住性子的要對我爸和我張揚舞爪。她是這樣一種人，拍她馬屁、合她心意的時候，她可以對你千依百順、一萬個好；可一旦踩了地雷，那烏雲蓋頂你絕逃不過一場疾風驟雨！

我爸和我深谙她的脾氣，所以在家從不敢得罪她。可她退休後整天無所事事，日子一無聊便總要尋思出一點事來鬧。我一早看出了這點苗頭，借著跟女朋友同居的理由，趕緊搬了出去。我媽以為小兩口生活了一段時間以後，總會名正言順的結婚的，所以當時她還挺高興我自己住的。可不多久我跟那個女孩兒吹了以後，我媽就看出來了：我壓根兒就還沒定性想著結婚，一切不過是哄她的借口罷了！

抱孫無望，她自然窩火，經常打電話讓我住回去，結果被我爸的一句話給勸住了。“你老這麽煩孩子，小心他一逆反，連飯都不回來吃！”

我媽覺得有道理，便漸漸緩和了對我的催逼，不過她兩極分化的性格不知是不是在長期的壓抑與反覆下，變得越來越嚴重了？我老覺得她脾氣比以前更大了許多，經常一點就著，就跟爆竹似的！

好比現在，盡管我沒有提前給她打招呼，說帶女朋友回家，可既來之則安之嘛，何況在客人面前，怎麽也得表現的熱絡一點不是？人羅梓瑤又沒招她惹她。

羅梓瑤也感覺到我媽的冷淡了，她尷尬的替我媽收了碗筷之後，面帶微笑的對我媽道：“阿姨，打擾您一頓飯，真不好意思。我下午還有事，就先回去了，有機會，我請您喝茶。”

我媽說：“不用了。”

卻是只有這簡單的三個字。羅梓瑤楞了楞，黯然的輕輕說了句阿姨再見後，便從廚房臉色陰沈的走了出來。

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很沈默。我知道是我媽的態度刺傷了她，可那是我媽，我總不能為了她，跟我媽決裂吧？便試圖調動氣氛，道：“現在天氣不冷不熱的，正是出去旅游的好時候。要不，這周末我們出去玩玩？”

她說：“你媽讓嗎？”

語氣生硬膈應，聽得我頗不舒服的。我心說：小女人脾氣不小嘛！但回想剛才席間，也確實是我媽過分在前。便淡淡一笑，道：“日子是我們自己過的，你理她做什麽？”

她低頭，道：“我不希望我們的結合不被祝福，那樣過下去不會幸福的。”又擡頭眼淚汪汪的看著我，問：“你媽媽不是第一次見我嗎？她為什麽那麽討厭我？我到底哪兒表現得不好了？”

我將車停到一邊，溫柔的替她擦去眼淚，道：“對不起，可能是我之前的一個女朋友留給我媽太深的印象了，導致她看我後來的女朋友，個個都不順眼。沒事的，你那麽好，她會回心轉意的。”

羅梓瑤脈脈的看著我，問：“會嗎？”

我無比肯定的點了點頭，將她攬入懷中。

我的話依然半真半假，我了解我媽的個性，我媽對於她未來兒媳婦的要求，對於我過往中曾經的某個人留給她的完美印象，我是清楚的。但我媽盡管性子忽冷忽熱、一驚一乍，但她到底沒有到變態的地步，不至於看誰都不順眼。我這麽說，無非是讓羅梓瑤吃一顆定心丸，以安撫她今天受的這些委屈。

至於我媽究竟有哪些條件，我再明白不過。

寬慰完羅梓瑤，我又忙不疊的回家照顧老媽。要說時至今日我的情商能有這般造詣，恐怕我媽功不可沒。若不是她經常神經質的動氣，我哄人的技術，也不會如羅梓瑤對待孩子一樣。

掏出鑰匙開了門，見她悶悶的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機開著，只是她兩眼空洞，也不知道思緒飛在哪兒。看見我，立刻氣鼓鼓的白了我一眼，然後將臉別到一邊，不理我。

我呵呵笑了，心說：我媽真是越來越可愛了，這生起氣來就跟小姑娘似的。

大喇喇的往她旁邊一坐，一個手摟上她的肩，柔聲問：“媽，怎麽了？那女孩兒不漂亮嗎？幹嘛不喜歡她？”

我媽冷哼了一聲，晃了晃肩膀，甩開我的手，道：“漂亮！一臉的克夫相嘛！”

我閉了閉眼，繼續耐著性子哄：“什麽克夫相？！你這話也太難聽了！我這都是按著你的標準去選的！幼兒園老師！”

我媽看了我一眼：“對！我是喜歡當老師的兒媳婦，可我不喜歡她！”

“為什麽呀？！”我不解。

“因為雪莉要回來了！”我媽大聲道。

我聽到自己的腦袋，翁的一聲響。我從沙發上站起來，提高了嗓門：“雪莉雪莉，雪莉是你女兒啊？！我就搞不懂了，她是給你吃了迷藥還是怎麽的？！你怎麽老想著她啊？！”

媽媽說：“我怎麽不想著她？啊？那姑娘又漂亮又大方，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的，對你無微不至，對你爸和我照顧有加的。你說她之後，你還有哪個女朋友這麽貼心過我們二老？風風，兒子，娶媳求淑女，你明白嗎？！”

“明白！”我大聲的回答，“她送過你Prada的包包嘛！她給你買過香奈兒的香水嘛！所以你看不起一束康乃馨！你覺得幾株破花又不值幾個錢，放兩天還會謝呢！你……”

“你這是對媽媽說話的態度嘛？！”我媽激動的面紅耳赤，從沙發上彈起，瞪大著眼珠看我，“她給我買沒給你買啊？！小兔崽子！你在她身上得到的好處更多呢！”

我卻了一聲，郁悶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很多事，不說出來也就罷了，一說出來，簡直就是難聽至極！

我點起一根煙，吧嗒吧嗒猛抽了兩口。我媽也靜了靜，降下分貝，看著我道：“風風，媽媽這都是為你好，你自己的事，自己還不清楚嗎？你需要有人照顧你、扶持你。兒子，你多聰明的一個人啊，是不是？”

說著，伸手來摸我的臉，我倔強的一扭身，沒承她的情。

她又板上了臉，沖我惡狠狠的說道：“你馬上跟那個幼兒園老師分手！聽見了沒？！最遲到5月份！等到雪莉回來，你必須跟她摘得幹幹凈凈！”

我無力似的擡頭看了她一眼，苦苦一笑：“雪莉……我還有這個臉嗎？”

媽媽說：“怎麽沒有？過了那麽長時間了，什麽煩心的事都冷靜下來了對不對？只要你在她面前表現得好一點，別跟以前似的，她肯定還是會原諒你的。媽媽知道，她對你是有感情的，否則當年她上飛機前，不會找到我，什麽話都不說，只是哭。她心裏有委屈啊兒子！”

我哼哼忽然神經質的冷笑了兩聲，我說：“媽，我累了，你讓我回去吧，我想去睡一覺。”

媽媽沒有阻攔我，她由著我走到門口，卻還是忍不住的又叮囑了我一聲：“跟那個幼兒園老師分手啊！”

我沒有理她，叼著煙，走進了電梯。

耳邊嗡嗡的，可能是剛才我媽那尖利的嗓子喊的，我煩躁的打開車載音響聽搖滾，卻在那裏頭，聽見了無休止的爭吵。

“秦風，我爸的要求不過分！你為什麽不願意？！你就不能為了我……”

“你爸你爸！你爸是天王老子啊？！我就不懂了，我現在是不掙錢還是怎麽的？！他怎麽天天有那麽些廢話啊？！”

“誰讓你不上進？！”

“我哪兒不上進了？為了你我拼命學習、拼命念書，考上了L大。金融危機工作不好找他也不是不知道，整天拿我跟別人比，他還沒成我老丈人呢！脫線！”

“你說什麽呢？！你怎麽罵人？！”

“對！我就罵了，怎麽了？張雪莉，我煩了！厭了！不想玩了！我們分手！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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