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帶著熾熱的陽光和悶熱的氣息，從遠方徒步來到這座都城。

雖然還是很早就起來上學，但是天亮的早，天氣又熱，樂籬反而沒有冬季那般不想動彈。

可是每次一想到學堂裏都是些自己不認識，不熟悉的人，就想告訴爹爹不去了。

她瞄了一眼書架上的一本書，突然嘆了口氣，又爬了起來。

那書裏夾著每次劉清晟寄給她的書信。

可是她真的不想讓自己爹爹給自己念，雖然只是些平日裏細碎的雜事，可是每次看見自家爹爹，眼一挑，鼻一抽，雙手用力的捏著信紙，她就覺得可怕，難道自家爹爹不喜歡三皇子？

哎，好煩，不想了。

等會晚了，就不能跟長顏一起玩了。

自從劉清晟走了之後，樂籬就跟劉長諾和劉長顏一起玩了。年紀相仿，倒也能玩的到一起。

而六皇子？

這半年來，樂籬的印象裏都只有他一個人靠著窗，看著窗外的樣子。

他眉眼淡漠，語氣疏離，縱然是跟著七皇子八公主一起生活，卻仍然是一個人來去。就像是一個在世修行的僧侶，對萬事都不敢興趣。

樂籬穿好細軟的齊胸襦裙，摸了摸梳得整齊的頭發。

真好，自己都已經十一歲了。

******

一望無際的黃沙，被陽光燒成一片金海。

劉清晟穿著鐵甲，厚鞋，把矛放在他的身側。

他已經訓練了很久了，也許是年紀太小，身體還承擔不起這樣的勞累。

他的額頭上全是細而多的汗漬。

突然有人伸手拿出一個帕子給他。

“擦擦吧。看你也是個公子哥，挺累的。”陳行的手從後面伸來。

細長的手指上有著一些細繭。

“無妨。怎麽……”劉清晟的話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聲巨響給打斷。

接著就是綿長的號角聲，和從遠方傳來的重重的踏步聲，馬蹄聲。

“集合！！！蔣老剛勁的聲音從近處傳來。

劉清晟跟陳行迅速的爬起身來，加入了大軍中。

他看見穿著精細鐵甲的蔣老，五十歲的年紀，發鬢已有些發白。

“集合，隨我出征。”

這時，劉清晟才知道原來大戰可以隨時爆發。

****

刀光劍影中，肉搏，刀擋，合鬥。

這樣的日子，他一過就是三個月。

這三個月裏來，他跟著大軍追追逃逃，看見了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也斷了跟樂籬的音訊。

戰事越來越吃緊的時候。

蔣老喚了他，劉清晟掀開營帳，靜候在一旁。

蔣老問他“知道我方步兵多少人。騎兵多少人嗎？”

“不知”

“知道我們在的這塊地方地勢如何，攻守哪個更好嗎？”

“不知”

“知道對方敵軍多少人，是何人所領，擅長什麽嗎？”

“不知”

“呵呵。三皇子是來這裏享受的嗎？這種基本的都不知道，你覺得能把兵權給你嗎？”蔣老的身形在燈光下顯得時現時隱。

劉清晟也自知自己對這些並未上心，所以也不開腔。

“行了，這樣吧，從明日開始，你就拉上你們同營帳的幾個人，去偵查敵軍情況。你每日就來告訴我，你每天看見了什麽。”蔣老說完這話。就指了指營外，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劉清晟點點頭，謝過蔣老。就離開了。

*****

“嘿！少年被蔣大將軍拉著去幹什麽呢。”

剛一踏進軍帳內，陳行就伸過手臂，勾著他的脖子。

劉清晟看了眼陳行，又看了看坐在床上，老實的盯著他的陳祁。

“蔣……大將軍說，叫我再找幾個人，從明天開始一起去偵查敵情。”

“呦呦呦，少年，你可別看我，我可怕死。”陳行雖道自己害怕，可是言語間更多的是調笑的意味。

合著他微微上揚，勾人的笑意，和他眼角下輕輕跳動著的黑痣，倒是讓劉清晟想到“奪人心魄”四字。

而一旁的陳祁則是站起身來“阿行，你別逗阿晟了，咱們三就一路吧，但是，我可不會去死，不然我家香火就斷了。”說完自己就笑了。

“阿祁，你真無趣。”陳行伸了個懶腰就上床了，“那咱們早點睡，從明天開始可是就要勞累起來了。”

劉清晟應了聲，也上了床，卻怎麽也睡不著。

一閉眼就是樂籬的模樣，淺笑若兮。

在過幾個月就到一年了。

原來還想著能在花朝節回去見她一面，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了。

******

第二日，他們三人換了輕甲，拿了些小的匕首和幹糧。

花了一個上午終於到了靠近敵方的營帳周圍。

就那麽匍匐在山石後，也不動，兩眼直勾勾的盯著敵方營帳。

過了兩個時辰左右，突然有咕嚕咕嚕的聲音響起。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陳行左右亂看時，卻見陳祁紅著臉“這不是餓了嗎”

“這還沒到晚上，怎麽又餓了！”

“中午我都沒吃飽啊。”

劉清晟低低的笑了笑。

“喏，快吃”陳行從懷裏掏出幹幹的饅頭遞給陳祁。

陳祁接過後，嘿嘿的笑了笑，就開始吃了起來。

沒曾想太餓，吃得太快，竟然哽到了。

“咳咳咳”

咳嗽的聲音越來越大，陳行一甩手裏捏著的土，就想把陳祁的嘴捂住，結果沒來得及，就看見敵軍的哨兵突然四處亂看了起來。

“走。”劉清晟指了指山石的另一處。

陳祁也已經反應過來，趕忙捂住了嘴。

三人連忙往另一邊轉移。

還好，走了十幾秒之後，才有哨兵把情況匯報給了巡邏的副將軍。

那副將軍年約二十，緊皺著眉，緊抿著唇，戾氣很重的樣子。

他一聽，飛快的跑到山石處。

看著山石處有一大片的地方都有人的痕跡。

“來人，馬上報給將軍，估計有三到四人來我方偵查情況，另外再來一隊跟我走。”

他召來人，也沒空喚人取馬。

帶著一隊的人就沖有腳印的方向跑去。

而話說兩頭。

劉清晟三人一出了山石處，就開始飛奔起來。

陳祁一邊跑，一邊指著自己的喉嚨處。

“媽.的，忘了你哽著的。”陳行呸了聲。連忙從腰帶處拿出一個小小的葫蘆遞給了陳祁。

陳祁接過後，喝了幾大口，才覺得好多了。

“對……不起……”陳祁喘著粗氣。眼裏滿含愧疚。

“我們又不會死！你可是你家的唯一的香火啊！”陳行打趣道。

一旁跑著沒說話的劉清晟發現他們三人的腳印，在黃沙中印得特別明顯。

怎麽辦，這樣下去，可是跑不掉的啊。

“我們的腳印都在，這怎麽也跑不出去的。”

陳行陳祁二人似乎也發現了問題。

“這樣你們二人先走，我去把腳印抹平。”陳行想了想說道。

“不行，我去”陳祁頓了頓，“都是我的錯！”

劉清晟也想說，自己去，卻被陳行直接打斷了。

“你們一個是公子哥。一個是一脈單傳，唯一的香火，還是我去，再則我的體力也比你們兩個人好。”

說完，陳行就脫下衣服，開始往來時的路跑去，一邊跑，一邊在地上拖動著衣服。

陳祁輕嗚了聲，就拉著想跑回去的劉清晟跑了。

劉清晟這才覺得戰爭的無情，自己的差勁。

明明都決定了，要成為可以獨當一面的男人，成為可以掌握兵權的人。

可是自己現在的實力，他們在自己手下不也是死嗎。

他又回頭看了眼陳行，卻已經只能看見黑影。

我們都走了，我們都重要，那你的光宗耀祖，生病的家人呢？

******

等他們跑回自己軍隊紮營的地方時，天都開始黑了。

劉清晟和陳祁頹廢的坐在床上。

他不想動，不想去匯報今天的情況，要他怎麽說出口？

說自己的兄弟為了救他們而有可能回不來了嗎？

“……”劉清晟心裏默默的罵了聲，就倒在床上，越過陳祁的後背，看著陳行的床。

他摸了下眼角，有點濕濕的。

“嘿！少年們！！本公子又回來了！！”

聽到這句熟悉的話，劉清晟“咻”的一聲就爬了起來。

回頭時，真的是陳行。

陳祁也是震驚的沒說出話來，呆了片刻才跑下床擁抱著陳行。

劉清晟也下了床，掩著擦了擦眼角。

擡頭時，三人對視。

“哈哈哈”

笑聲突然的從三人口中傳出，透過營帳。飛散在這廣大的天地間。

“你怎麽逃回來了？”問話的是陳祁。

“哈哈，本公子命不該絕，遇到一仙女救了我，哈哈。”

那夜，劉清晟去了蔣老的營帳內，跪了很久。

久到蔣老看完半本兵書之後，才悠悠的問道。“三皇子，怎麽向老臣下跪？”

“師父，徒弟錯了。這些日子來，明明徒弟很弱，明明徒弟只學了皮毛。卻不曾主動問過你，不曾主動練習過，兵書，劍法什麽都沒學，卻總覺得自己隨時都能當上將軍。是徒弟的錯。”劉清晟低著頭，他現在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自己並沒有對這些上過心，也犯了上輩子的錯誤，那就是，決定了目標，卻每次只做到皮毛，只計劃到皮毛。

蔣老突然笑了“既然我徒弟這樣說，那就起來吧。這本兵書拿回去看，三日後再來向我講你從中看到了什麽。不過你們的偵查任務，照常。”

“是”劉清晟上前接過書，轉身時，又聽到蔣老的聲音。

“但是當將軍這事，怕還是晚幾年吧。微臣還想再當幾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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