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樂籬如往常一般，很早就到了尚子監。

可是等了很久，等到就要開堂了，劉清晟才姍姍而來，眼底下是深深的眼圈。

她估摸著是昨日沒睡好，這小哥哥才起晚了。

夫子在上面念叨著她不懂的詩句。

然後一直偷偷的瞥著眼，看著窗外。

仍是一片露寒水重的樣子。

而劉清晟倒真的是因為昨日想了很久，剛入睡，就墮入了一個不斷閃現著死時的畫面。

等到他被驚醒，喚了仆人，來問時辰。才發現自己原來才睡了一會。可是之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今日學堂裏，他就坐在後面，看著六弟在前面聽得認真，樂籬偷偷的發著神的樣子。

他才有了種，原來這不是一場夢。

他好怕，這幾日不過是一場南柯。夢裏他回到了少時，夢外他還在那石板地上斜躺著，樂籬就在他身側，眼眉溫柔，嘴角似乎還有笑意，可是卻再也不能睜眼。

“小哥哥，你在想什麽。”一直肉嘟嘟的小手在劉清晟的眼前晃了晃。

他的思緒被打斷後，才看見站在自己面前的樂籬。

“在想等會下了學，去做什麽。”

“咦！那要不帶上我？我，我，我還是很厲害的。”樂籬剛想說，其實我爬樹掏鳥窩啥都會，可是又想了想，把這些話又吞了下去。爹爹說的，大家都喜歡名門閨秀，喜歡那種走幾步路都要喘上幾口氣的女孩。

“今天就不了，我要去辦一些正事，等會下了學，你就跟著你的奴婢先回去，丞相今日應該不會再來接你了。”

“哦哦，好啊，不過小哥哥，我能不能換個名字喊你啊，爹爹說在宮裏這樣喊，是要被人懲罰的。”

“那在有外人的時候，你還是與其他人一般，喚我三皇子，沒人的時候，就喚我清晟吧”他剛說完，腦海裏就聽見那個人死前的喚聲“劉清晟，清晟”他捂了捂頭，有些疼痛啊。

“小哥….三皇子你又疼了嗎？”樂籬的眼睛一直緊緊的盯著他。

“無妨”他晃了晃手。

“好吧，三皇子，這裏怎麽讀書的都是皇子，公主呢？”

“長公主已經出閣了，小公主們都在外面的山莊裏準備著過冬，畢竟女子的身體還是弱了些，等到明年春天你就能看見她們了。”說到這裏，劉清晟突然發現，這冬天，樂籬會不會也很冷啊。剛想提這事問問，就見她一副事不關已的樣子。

“哦，這些小女孩的身體是挺容易生病的。”

呵呵，劉清晟上輩子，也一直以為樂籬是那種溫婉，做事細吞的人。

後來有一日下了學，自己在禦花園裏溜達。聽見有人的聲音從天上傳來，他四處尋找，就發現這女孩正蹲在一棵大樹上，看著鳥巢裏的雛鳥，但是手卻背在背後。

問她在幹什麽的時候，她才被驚嚇到了，從樹上掉了下來，砸在自己的身上。

下來後，一個勁的道歉，並求自己不要告訴丞相，說丞相知道後，晚上就不給她吃夜宵了。

那個時候的劉清晟心裏笑得不能自拔，就她砸下來的那個體重，他就覺得丞相不給她吃夜宵是正常的。那個時候，他的身高也已經超過她了，所以低著頭看著她，一直比劃著，心裏覺得這樣的人，活得應是單純快樂隨性的吧。

可惜，自己到最後卻將她囚在那方寸之地，逼的她成為端莊有禮的王妃。

他的笑意突然停了下來，在樂籬感覺奇怪的時候，突然問道。

“你為什麽不碰那只雛鳥？”

“啊？”樂籬心裏一顫，媽媽呀，難道被他發現自己會爬樹了？那今天晚上的夜宵還能不能吃啊，聽說是很好吃的糕點啊！

“哦，我就是問問，如果是你遇到一只雛鳥，你會不會碰它，為什麽呢？”

“呼~”她吐出一口氣，“我才不碰呢，爹爹說過，他以前碰了只雛鳥，把它從地上送回了樹上，過了幾天就發現那只雛鳥餓死了，大鳥也不在了，他說後來他才知道，雛鳥不能碰，不然鳥媽媽就不要它了，會很慘的。而且爹爹說，這種雛鳥常常會把第一眼見到的東西當成鳥媽媽。都會跟著它走呢。”樂籬很用心的在解釋。卻沒有發現，自己從第一眼看見劉清晟開始，到現在，不就是雛鳥情結嗎，從來不會擔心，他會對自己有害。

“原來是這樣。”

說話間，夫子又開始了上課。

等下了學，劉清晟拍了拍樂籬的肩膀，然後就互相道了別。

也不與其他皇子寒暄，也不顧午膳，就急急的向皇上居住的宮殿裏走去，他今日的確是有重要的事與父皇說。

******

一路急匆匆的跑到皇上所居住的宮殿外。

突然地，劉清晟就停下了腳步，他晃蕩著的衣袖，就像他懸著的一顆心。沒有著落的點。

難道要自己沖進去，告訴父皇，他想跟著蔣老將軍練習武藝，以後可以上陣當兵？

身為權高者，都知道兵權的重要性，現在又到處在傳，即將封大皇子為太子的信息。自己這般的做法，恐是會引來猜測。

可是以他現在的情況，這宮裏他並沒有交心的人，沒有可以替自己謀劃的母妃，沒有後臺強勁的世家，他只有自己一個人。

若是他不上陣殺兵，這輩子，他也許還會和上輩子一樣，做一個無權無勢，任人欺侮的對象。

他就站在那裏，估摸著一炷香的時間，不動也不說話。

有奴才推了房門出來，對他微微躬腰行了禮“三皇子，得了皇上的話，喚你進去。”

他拂了把衣袖，點點頭，也沒有了什麽別的想法，重活一世，他才清楚的明白，這些招數，對於一個能坐上皇位的人來說，哪個是他所不知的呢？而這人越老越想別人對自己實誠。

“三兒，在外面站了那麽久，怎麽不進來。”

進來時，皇子正倚靠在榻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奏折隨意的擺放在身側。

“是兒的錯，讓父皇惦記這麽久。“他拂開長衫，跪下來行了禮。

“起來吧，又沒有外人在，不用這麽拘束，來榻上坐，說說找朕做什麽。”皇上揮了揮衣袖，整個房間的宮仆們，就整齊的退下了。

房間又變成了一片安靜。

劉清晟起了身，也不拒絕的就坐在了榻上。

“兒是想向父皇討個旨意，想去跟蔣老將軍學習武藝。”他不卑不亢的說著。

“怎麽，這麽早就想掌握兵權，覬覦皇帝之位了？”皇上不冷不淡的開了腔。

劉清晟搖了搖頭。“父皇，我對皇位這輩子都沒有任何想法。”

“呵，還真有人敢這麽直接的說出來，不愧是我的皇兒。”皇上的語氣似乎聽起來很高興，可是臉面上卻連一點笑意都沒有。“既然對皇位沒有想法，那你何必去爭權奪勢，以後做你的王爺不好嗎。”

“父皇，我只求自保。這皇宮中，所謂的親兄弟，所謂的親人感情，你應該也很清楚是多麽的單薄。我雖然不願意當皇上，但是也不想做一個人若犯我，我卻不能抵抗，任憑欺侮的人。”劉清晟說完這段話之後，縱然有多麽的淡定，但是額頭上還是出了一些細汗。

“哈哈，說的好，親情最為淡薄。”皇上突然沒來由的笑了。

笑聲很大，很廣，像是要從這宮城中傳出去。

“你先下去吧，你的話，朕會考慮的，改日再給你回覆。”皇上站起身來，向內室走去。

劉清晟行了禮，正準備離去，卻聽見皇上在他背後突然問道。“為什麽不願意當皇帝？這天下什麽都是你的，應有盡有。”

“因為成了皇帝，她要的，我就給不了了。”劉清晟說完後，沒有再聽見父皇的聲音，便輕輕的走出了門，順便關上了房門。

皇上步履間有些微晃。他跌坐在床沿上，房內突然多了之前稟告大皇子和三皇子事的那個人。

“皇上保重龍體啊。”

“劉蜻啊，那年我說要娶她的時候，她好像也是這麽說的，說我給不了她要的。哈哈哈，朕一代皇帝，整個天下都是我的，她要什麽我給不了。哈哈哈。”皇上的笑聲越來越大，笑得肆意張狂，但是細細一看時，卻又看見他眼角的幾滴眼淚。

他一閉眼，躺在床上，就看見她站在那道宮墻下面，指著上朝的那條路，和通向宮廷後門的小路。

她說“劉向啊，你的人生是這條艱難險阻，但是被萬人推舉，被萬人跪拜的路，而我走的卻是這一條狹長細小的路，我沒那麽大的心，看你坐擁三千妃嬪。我要的一人一心，你也不能做到。所以我要的，你永遠也給不了。”

“哈哈，朕什麽都有，你要什麽，我不能給啊？”他的眼閉著，笑意苦澀。呢喃著這句話。

劉蜻在一旁搖了搖頭，拿起床上的錦被，覆蓋在皇上的身上。

這是你當年選擇的路，現在又有什麽機會反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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