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2章 閻寒歸來 (1)

關燈
宋銘很早就到了。

不經意間看到了晏少卿,索性也就坐在車裏沒下來。

當然看到三個人糾纏的事情。

此刻臉上卻帶著溫若春風的笑意,開口道:“還正想著怎麽找你呢,停了車就看見你。”

“找我?”姜衿楞一下。

“嗯,”宋銘點頭道,“買了個手機給你送過來。”

“我爸又麻煩你了啊?”姜衿有點不好意思,順手接過了他遞到跟前的手提袋。

喬遠和宋銘有過幾面之緣,自然也曉得他是姜市長的助理,垂眸看一眼手機,沒說話,也就沒再提起自己送手機的事情。

“你好。”宋銘朝著他伸手過去。

“嗯。”喬遠有點抑郁,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當著他的面,也不好意思強迫姜衿了。

宋銘卻似乎對兩人之間的糾葛一無所知,笑看姜衿一眼,隨口道:“我這一上午忙得還沒吃飯呢。挺餓,你這收了手機不得意思意思,請一頓飯再回去?”

“哦。”姜衿看看他,又看看喬遠,半晌,咬唇道,“那你們吃了飯再走,想吃什麽?”

“聽聽你預備請我們吃什麽。”宋銘笑笑。

喬遠看他一眼,只覺無比詫異。

他和姜衿這些年關系一直緊張,好像從未有過這樣松弛的時候。

這人才認識姜衿幾天?

隨意到這種地步?!

喬遠狹長的鳳眸瞇了瞇,若有所思。

耳邊傳來姜衿一聲,“那家餐廳怎麽樣?味道還挺好的,嗯……那個,主要我負擔得起。”

宋銘看著她微微窘迫的神色,笑著問喬遠,“你呢?”

“我隨便。”喬遠垂眸看姜衿一眼。

別說請吃飯,這丫頭請他喝口水,哪怕是自來水,他也能樂上好幾天。

“那就它了。”

宋銘做了決定,眼睛略彎,做了個“請”的手勢。

喬遠和他一左一右,讓姜衿和小婉清走在最裏面,四個人一起去往餐廳吃飯。

小婉清個子低,走得自然慢了。

姜衿牽著她的手,沒一會,兩個人就稍稍落後了。

“衿衿姐姐。” 眼見她回頭好幾次,小婉清聲音軟軟地喚了聲。

“誒?”姜衿垂眸看她。

“你是不是生我們的氣了啊。”小丫頭仰著頭,大而通透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一臉認真。

“沒有。”姜衿勉強一笑。

“可你就是生氣了。”小丫頭撅撅嘴,若有所思,“每次小舅舅來找你,你看上去都生氣呢。為什麽呀,小舅舅很喜歡你的,你生氣他也生氣,他生氣就不和我玩了,我也生氣,大家都生氣,多不好。”

“……”姜衿被她老長一段話說楞了,無言以對。

“你喜歡剛才那個叔叔嘛。”孟婉清眼見她不吭聲,頗為糾結地咬了一下拳頭,郁悶道,“可是剛才那個叔叔看上去很兇啊,一來就發脾氣,朝小舅舅瞪眼,還兇你!這麽兇,為什麽還要喜歡他?”

“這個,”許是因為她神色間充滿稚氣,姜衿一時間竟有點輕松了,略微笑一下,耐心道,“大人的事情你不懂。等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才不是呢。”孟婉清正色道,“我知道小舅舅想娶你當小舅媽!”

姜衿看一眼前面的喬遠,臉都黑了。

“可是你不想給我當小舅媽。”孟婉清又道。

姜衿牽著她的手,這下有點哭笑不得了。

“你不想給我當小舅媽,可是小舅舅真得很想讓你給我當小舅媽,怕你不理他,每次還要把我帶來,還每次都教我說一大堆給他幫忙的話,可是我覺得都沒什麽用。”孟婉清睜著水汪汪的眼睛,聲音裏帶著些孩子氣的無奈。

“嗯。”姜衿牽著她走得慢了些,“我喜歡剛才那個叔叔。”

“女孩子都喜歡叔叔嗎?”孟婉清好奇道,“我也喜歡叔叔,不喜歡和那些小屁孩玩。”

“……”姜衿一楞,無語道,“那不一樣。”

“唔。”孟婉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道,“衿衿姐姐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什麽?”

“你就算不喜歡小舅舅,也可以對他稍微好一點嘛。不要看見他就好像很生氣,小舅舅那麽喜歡你,你還生氣,他感覺到了心裏肯定很難過啊,人心都是肉做的,他會疼的。”

姜衿看著她,楞了好久,遲疑道:“他教你說的?”

“唔。”孟婉清不吭聲了。

姜衿揉揉她頭發,步子略微快一些,跟上前面兩個人。

孟婉清仰頭看她一眼,半晌,悶聲道:“最後那句話是媽媽教我說的。”

“嗯?”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會疼。媽媽讓我這麽說呢。”孟婉清大人般嘆了一口氣,“大家都說媽媽很疼愛小舅舅。”

“嗯。”姜衿應了一聲,若有所思。

她當然曉得喬晞非常疼愛喬遠,喬家能有今天,和她的高嫁分不開。

喬遠能快速成長為眼下獨當一面的樣子,也是因為她。

可——

喬遠應當是和她無話不談的。

作為一個姐姐,她應該對自己有懊惱和責備吧。

想到這——

姜衿忍不住擡眸看了眼喬遠的背影。

兩個人剛認識的時候他也就十六七歲,高瘦英氣,眉眼張揚,就像眼下的姜皓。

時間最能改變人了。

他個子又長高了許多,肩膀也寬闊了許多,整個人看上去日漸沈穩英俊了,唯獨對她那點心意,卻一直沒有變。

怎麽可能沒有感動和歉疚,只是她一直刻意逃避而已。

從認識開始,她就在一直逃避他。

喬遠是驕傲不羈的性子,她更是敏感尖銳,這些年不知道針鋒相對過多少次。

卻也這麽過來了。

只是她從未想過和他在一起,她一直以來所想的,都是脫離東辛莊,離開他。

最近更是好幾次動了徹底絕交的念頭。

可就在剛才——

晏少卿厲聲問她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要從喉嚨口蹦出來了,看著晏少卿,那麽難受,竟有點忍不住想替喬遠好好辯解辯解。

他沒有晏少卿想得那麽壞。

他沒有像他可能想象的那樣,在試圖帶著她墮落。

他心地其實很好,這些年都一直照顧她,也一直關照趙霞。

是恩人是朋友,不是流氓仇敵。

他有時候暴躁、有時候無賴、很多時候氣得她無話可說,可即便這樣,他也比晏平陽、雲若嵐那樣的人好上太多了,比楚玉英和姜晴那樣的親人也好上太多了。

她已經虧欠他頗多。

姜衿胡思亂想間,四個人已經到了餐廳。

點完餐,宋銘看了姜衿一眼,問詢道:“手機卡帶著沒?”

“一直在包裏呢。”

“那剛好,拿出來我幫你裝上。”宋銘彎著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

姜衿將手機卡遞給他。

看一眼對面坐著的喬遠,笑笑道:“你要喝啤酒嗎?”

喬遠一楞,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了。

話未出口,姜衿突然蹙了眉,揉著頭發道:“你開著車,還是別喝酒了,就喝茶好了。安全第一。”

“都聽你的。”喬遠眉眼間突然就蓄滿溫柔了。

“給。”宋銘將手機遞給姜衿,“先試試,看看有沒有問題。”

“嗯。”姜衿接過手機,“謝謝宋大哥。”

“別客氣。”宋銘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對面的孟婉清臉上,彎彎眼睛道,“小美女多大了?”

“五歲。”

“怎麽都沒有去幼兒園?”宋銘挑挑眉,笑瞇瞇和她講話。

“我都不去幼兒園的。”孟婉清一本正經道,“好多個家庭老師給我上課。”

“看樣子媽媽要把你培養成一個小天才。”

“才沒有呢。媽媽說我只要快快樂樂地長大就行了。”孟婉清反駁。

宋銘牽動唇角笑一下,附和道:“沒錯,快樂最重要。你媽媽真是個哲學家。”

“什麽是哲學家?”孟婉清一臉好奇。

“就是懂得許多道理。”

“……”

宋銘逗著她說話,十分和氣又十分耐心,孟婉清的大眼睛眨巴半天,剛才那一點點因為喬遠和姜衿而產生的沮喪委屈也一掃而光了。

吃完飯,四個人的氣氛已經極為輕松了。

姜衿也覺得舒了一口氣。

眼見喬遠抱著打盹的孟婉清先上車離開,朝著宋銘笑笑道:“謝謝你宋大哥。”

“謝我什麽?”宋銘一臉好奇。

“我也不知道。”姜衿聳聳肩,直言不諱道,“就覺得應該謝謝你,好像幫我解圍了。”

宋銘低笑一聲,垂眸看著她,一本正經道:“你這丫頭就是心思太重了。有人喜歡是好事,說明你足夠優秀。不要因為這個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傷人傷己,自尋煩惱。”

“嗯。”姜衿笑著應一聲。

“宿舍樓距離這裏遠不遠,要不要我送你進去?”宋銘略略一想,又問。

“不用,謝了。”

姜衿話音落地,朝他揮揮手,轉身進校門。

宋銘站在原地看著她走了一小會,手指勾了車鑰匙,往停車的地方而去了。

不遠處——

晏少卿坐在車裏,去而覆返。

修長白皙的手指緊握著方向盤,看著宋銘開車離去。

他開出了很遠,少說也有二十分鐘路程。

又折了回來。

停車想了一小會,正準備下車進學校找姜衿,就從外後視鏡裏看見了幾人的身影。

喬遠抱著孟婉清,宋銘和姜衿,四個人,在校門口告別。

大腦一片空白。

他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在想些什麽。

好像什麽也沒想。

薄唇卻抿成了極為銳利一條線。

握著方向盤的一只手極緊繃,因為克制怒火,隱隱有青筋暴跳。

他想過姜衿的心情。

對上他那樣的疾言厲色,小丫頭可能害怕委屈,可能失魂落魄,可能連午飯也不吃,流著眼淚回宿舍。

想到這些,他就心疼了。

因為心疼,即便已經離開了那麽遠,仍舊沒辦法再前進。

掉個頭就回來了。

想著無論如何見了面再說。

她前天才受了委屈,眼下連手機都沒有,縱然氣憤縱然惱怒,自己也不該在這當口發脾氣。

可是呢?

他看到了一個笑意淺淺的姜衿。

不但有喬遠和孟婉清,還有那個宋銘。

喬遠和她一起長大,慣常摟摟抱抱,糾糾纏纏,他已是極度不滿,宋銘呢,她對上宋銘從來都是眉眼含笑,好像和他說話,都是特別輕松愉悅的一件事。

他是什麽?!

像一個家長一樣的存在。

姜衿怕他,每每和喬遠在一起,看見他緊張又心虛,好像犯錯被家長逮到的孩子。

她拿自己當什麽?

仰慕崇拜畏懼的對象嗎?

需要供奉著遵從著跟隨著,又盲目又膽怯。

晏少卿第一次覺得自己挺糊塗。

腦海裏很多畫面,很多思緒,紛雜錯亂,一時之間,竟完全無法理清了。

他從未有過感情經歷。

過往的二十多年,唯一想過的女孩就是姜衿,哪怕後來家逢巨變,年幼出國,他在繁忙的間隙裏,也偶爾會想起那個小胳膊小腿,順著床沿爬的小丫頭。

在他的想象裏,小丫頭長大了應該有一頭濃密的頭發,大而亮的眼睛,圓潤的臉。

可姜衿不是。

頭發那麽軟,依舊是小女孩那樣的,眼睛沒有他想象中那麽大,卻清澈黑亮,總顯得楚楚可憐,臉蛋也不圓潤,小小的,和他巴掌一樣大。

第一次在晏家看到,他就心疼了。

她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那樣細,脖頸也是,好像用力一掐,就能折斷。

強裝鎮定,說話吃飯卻都十分小心,很戒備。

他覺得不舒服。

那個滿床爬來爬去,咯咯笑著的女孩,不該是這樣的。

她原本應該長成一個小太陽,暖暖的,而不是他眼中現在這樣,纖弱堪憐,像一朵帶刺的薔薇花。

他想著照顧她,也願意照顧她,第一次用了心。

卻沒想到這一路意外叢生。

可即便如此——

兩人還是走到了一起,他感受到她的心意,也感受到自己的心動。

可現在——

他覺得那會不會是自己的錯覺?

他不曾談過戀愛,可周圍談著戀愛的情侶,甚至步入婚姻的夫妻那樣多。

沒有人是姜衿這樣的。

的確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是姜衿這樣的。

供奉依戀他,仰視傾慕他,甚至,畏懼害怕他。

確定是愛嗎?

小丫頭……

晏少卿一只手緊握著方向盤,餘光掃到副駕駛上的手機,倏然心痛,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因為一個人的盲目畏懼,心痛心慌,思緒錯亂難平。

姜衿是這樣吧?

和他在一起,痛苦大過愉悅,壓力大過松弛,她沒有在享樂,相反,一直在承受。

瞧瞧剛才她的模樣,他離開,她那麽輕松。

那才是一個大一女孩該有的樣子。

晏少卿伸手將頸間的領帶松了松,卻還是覺得緊,索性直接扯下來,扔到了副駕駛上面。

順帶著,連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都解開了。

緩緩落下車窗,他傾身過去,拿了副駕駛的手機,直接扔到外面去。

一個漂亮的拋物線,手機落進了路邊的垃圾車。

晏少卿神色定定地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外後視鏡畫面,扭過頭,升起車窗,一踩油門,又走了。

滿腦子都是姜衿那丫頭。

她身上有許多讓他想起來都無可奈何的小毛病。

一言不合喜歡動手打架;不能給笑臉,給她一個笑臉,她能樂得再蹬鼻子上臉;高興了就喜歡撒嬌,每每撒嬌還要皺著鼻子,顯得一張臉又小又難看;不喜歡喝牛奶,吃菜也挑,凈喜歡一些沒營養的東西;尤其,還喜歡穿他襯衣……

毛病那麽多,他胡思亂想著,竟有點忍不住想笑了。

還沒笑出來,又想起她的眼淚,緊緊抿唇的樣子,局促難安的樣子。

總歸——

滿腦子都是她,揮之不去。

下午不需要上班。

他開著車毫無意識地進了市區,也不知道去哪,正開著,手機震動聲拉回了他思緒。

晏少卿定定神,戴了耳機,喚了聲,“爺爺。”

“少卿呀,你不說下午回來麽?現在走哪了?”老爺子洪亮的聲音傳到耳邊。

晏少卿拿手機看一眼時間,這才想起說過了下午回大宅。

笑笑道:“已經在路上了。”

“路上?”老爺子語調微沈,忙道,“那你開車小心,也別著急,慢慢回來就好。”

“知道。”

晏少卿掛了電話。

——

晏宅,大廳。

老爺子掛了電話,看一眼沙發上端坐的楚喬,笑著問,“喬喬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楚喬笑意盈盈。

“二十七呀,”晏老爺子略微想想,試探道,“生日呢?”

“八月初三,農歷的。”

“哦。”老爺子楞神想想,樂呵呵道,“比我們少卿小了半歲,少卿是二月初二的生日。”

“我知道,”楚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忍不住笑道,“您忘了?我剛才說過的,我也在四院腦外科上班,就和少卿在一起呢。”

“可不是嘛,”老爺子楞一下,爽朗道,“看看我這記性,剛聽過又忘了,人老咯,不中用了。”

“怎麽會?”楚喬看一眼邊上的中年貴婦,抿唇道,“要不上路上聽到媽媽說起了,我都不敢相信,您現在都九十六歲高壽了,當真是一丁點也看不出來。”

老爺子哈哈一笑,聲音爽朗。

雲若嵐瞧著兩人聊得愉快,和邊上的中年婦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吩咐傭人去準備水果茶點。

她是歌唱家出身,楚喬的母親也是,早些年兩個人交情還不錯。

這些年往來少了點,但也一直聯系。

晏少卿和姜衿的婚約作廢以後,老爺子生了一場病,再痊愈,身體狀況有點不好了。

主要記性不好,有時候前說後忘。

卻一直對晏少卿的婚事耿耿於懷,三天兩頭都要提起。

她為了表現,自然得彌補。

一直幫著晏少卿留意人選,看來看去,就意外地註意上楚喬了。

其實也不算滿意。

主要因為楚家也在六大豪門之列,她並不樂意給晏少卿找這麽背景雄厚的結婚對象。

可耐不住老爺子和晏平陽的壓力。

晏平陽留意的幾個都是中央領導人的孫女,她一個歌唱家出身的繼母,想想也不好掌控,還不如眼下學醫的楚喬呢。

她的職業是她的優勢,自己在晏老爺子跟前稍稍提一下,老爺子一想啊,覺得這姑娘聰慧有主意,又善良大方,主要職業相同,肯定和晏少卿有共同話題。

也就有了見見面的心思。

她其實早在幾天前就開始安排了。

昨天聽了晏清綺的電話嚇了一大跳,趕緊提上日程。

無論如何,她是不會讓姜衿進門的。

姜衿那丫頭渾身是刺,和她已經結了仇,更和晏清綺、晏少瑄打了架,娶進門還了得?

晏少卿原本是個性子冷淡的,年初才回國,醉心工作,也從不過問集團裏任何事,作為晏老爺子和晏平陽的心頭寶,這態度簡直讓她求之不得,喜上眉梢。

眼下因為姜衿的事情,他明顯對自己頗有意見。

關系出現問題肯定得修補,她怎麽能容忍姜衿進門,那不是將矛盾擴大化嗎?

絕對不行。

她也就裝作不知道,根本沒告訴給老爺子,直接邀請了楚喬來家裏,先獲得老爺子的認可和喜愛,一切都好說。

老爺子年紀大了,晏少卿又是個孝順的,常常以他的意願為先。

況且——

眼下他也遲遲未曾說了姜衿的事給老爺子聽,可見兩人也才剛開始,阻止應該來得及。

雲若嵐定神想想,松了一口氣,親自將茶點端出去。

沒一會——

晏少卿就回來了。

看上去還和以往不太一樣。

襯衫扣子解開了兩粒,領帶都……拿在手中?

這對他來說可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雲若嵐楞一下,笑著站起來道:“少卿回來了,老爺子這正念叨著你呢。”

晏少卿沒什麽心情,朝她點點頭,直接到老爺子跟前,俯身喚了聲,“爺爺。”

一側頭就發現還有人。

對上楚喬含笑的臉,楞了一下,蹙眉道:“你怎麽來了?”

“怎麽說話呢?”老爺子伸手拍一下他胳膊,沒好氣道,“喬喬是我請來做客的。”

“……”晏少卿楞一下,很快明白點什麽,淡聲道,“嗯,那你們聊著,我回房休息。”

“休息?”老爺子上下打量他一眼,流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表情,納悶道,“這大白天的,休息什麽?喬喬第一次過來,你帶她去各處轉轉,盡盡地主之誼。”

“爺爺。”晏少卿煩躁不已,忍耐道,“我今天的確沒什麽心情,領著逛園子這事情,您找別人代勞一下。”

“……”老爺子看著他緊緊擰眉。

晏少卿扭頭看一眼楚喬,目光又淡淡地落在楚喬母親身上,點點頭,直接扭頭走了。

“哎……”

雲若嵐看著他的背影,都覺得尷尬不已。

晏少卿一向極有風度,為人雖然冷淡疏離,卻十分客氣。

如眼下這般直接冷臉走人的,可還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怎麽回事?!

雲若嵐看著他的背影,再看看老爺子氣急敗壞的模樣,頭疼不已,轉身朝楚喬和楚喬母親尷尬地笑了一下,圓場道:“估計遇到什麽不順心的事,還第一次見他臉色這麽難看。”

楚喬也尷尬不已,側頭看一眼自己母親,展顏笑了一下。

擡眸看著晏少卿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專程趕來,話都沒說上一句。

心情自然也不怎麽好。

沒一會——

楚喬母親尋了個理由,僵著臉帶她離開了。

雲若嵐送人出去,再折回去,看見老爺子的臉色,無奈笑道:“也不知道少卿今天怎麽了?一點面子都不給人留,楚喬這姑娘的確挺不錯的。”

老爺子虎著臉,沒說話。

晏少卿這些年一直在國外,很少回來。

可——

從年初回來至今,還是第一次如此惹他生氣,還當著外人的面。

簡直氣死個人啊!

雲若嵐自然曉得他氣憤,小心翼翼道:“爸,許是他今天心情不好,您也別往心裏去。人嘛,都有心情不佳的時候……”

“人家姑娘都上門來見面了。”晏老爺子嘆著氣坐回在椅子上,看著她,突然又責備道,“都是你惹的事!要不是你們氣急了衿衿那丫頭,少卿至於現在還耽誤著麽,早該操持著訂婚了!眼看著都二十八了,你看看他一點著急的意思都沒有!依我看他和衿衿那丫頭原本不錯的,小時候就笑著要娶呢!這下可好,再耽誤到三十去,我都雙腳一蹬歸西了!”

“爸!您說什麽呢!”遠遠而來的晏平春沒好氣道。

“就是就是,快別說這樣的話呢,還等著您看我們少瑄娶媳婦呢!”雲若嵐連忙跟著安慰。

“都是你!”老爺子伸手狠狠指了雲若嵐一下,氣急敗壞。

“我的錯我的錯,您別生氣。”雲若嵐苦著一張臉,低聲下氣地不停道歉。

“感情的事情強求不得。”晏平春眼見他緩了一口氣,勸慰道,“少卿那樣的條件不愁找媳婦,您快將心放到肚子裏,保重身體,將來抱小重孫才是正事。”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老爺子看她一眼,無奈嘆氣道,“這孩子,簡直想急死我啊!”

“要不這樣?”雲若嵐靈機一動,突然道,“您今年的生日剛好在元月一日,我們借此機會給您熱熱鬧鬧辦個壽宴可好,親朋好友都請來,也算給少卿創造個和人見面的機會?”

她話音落地,老爺子臉色越發陰沈了,看著她沒說話。

雲若嵐神色訕訕,遲疑道:“爸,我……我說錯話了嗎?”

老爺子低調慣了,可眼下這不著急嗎?

弄個熱熱鬧鬧的壽宴有什麽不好!

“壽宴還是算了,”晏平春看她一眼,輕描淡寫地笑了一下,朝老爺子建議道,“不如這樣,眼看著到年底了,尋個由頭,以平陽的名義牽頭組織個慈善晚會,來人肯定也不少的,您方便好好瞧瞧。”

“這個倒可行。”老爺子怒氣明顯下去一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慈善晚會?”雲若嵐還是有點沒明白她怎麽又惹老爺子動怒了,聽到他消氣,連忙附和道,“還是平春姐想得周到,那就慈善晚會吧……”

“嗯。”老爺子哼了一聲,“就這麽定了,通知一下平陽,少卿這婚事可絕對不能再拖了。”

“您放心。”雲若嵐連忙表態。

老爺子嘆口氣,起身拄著拐杖回房了。

顧湘去世近二十年,少卿這孩子簡直快成他心病了。

眼下好不容易回了國,偏偏對自己的這些事一點也不積極主動。

年近三十連個戀愛都沒談過。

這像話嗎?

還不如顧家那小子呢,三天兩頭換一個女人,哪裏需要長輩跟著操心著急!

他都一把年紀了,還能活幾天,心心念念想著的,不就希望他盡快穩定下來,娶個好媳婦,最好再生個大胖重孫。

多正常不過的事情!

少卿這孩子怎麽就是不開竅呢?

老爺子重重嘆了一聲,覺得自己都快著急到嘴角生瘡了。

——

姜衿下午滿課。

前三節選修在階梯教室,整個學院多半以上學生一起上。

她心情不佳,孟佳嫵也心情不佳,兩個人到的遲了些,一聲不吭地往教室最後邊走。

還沒到看好的位置上,孟佳嫵突然扯了她一把,低聲道:“不去後面了,我們就坐那,兩個空位。”

姜衿擡眸一看,都覺得頭大。

那一行全是男生,江卓寧正好在中間偏左的位置。

“就這了。”

孟佳嫵扯著她直接坐下,朝邊上的男生露出個嬌媚笑容。

男生是江卓寧舍友,看見她都覺得怕,下意識往裏面讓了讓。

孟佳嫵放了書本在桌上,再沒動作。

姜衿也松了一口氣,放了書本紙筆,坐著發呆了。

晏少卿那樣離開,她做什麽的心情都沒了。

雖然有宋銘出現,陪著吃了飯之後好一些,可眼下他們一離開,那些沈悶還是會漫上來,占滿她的心。

她暫時沒聯系晏少卿。

不是不想,只是心亂如麻,她不敢。

兩個人不說話還好。

萬一說話了,她繼續要求自己和喬遠絕交怎麽辦?

有點做不到。

或者說,她不能毫無道理地答應下這件事。

她可以和他保持距離,可卻不敢保證能像晏少卿說的那般,絕不往來。

其實那也不是她能決定的。

可晏少卿呢?

他要求了肯定會堅持,她不答應還不定會怎麽樣,也許直接說出些什麽讓她承受不住的話。

所以——

她實在不敢主動聯系他。

就保持著眼下這樣子,先等等。

也許沒幾天他氣消了,也就不拿這當一回事了。

姜衿輕嘆一聲,正恍惚,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驚醒了她。

姜衿取了手機低頭看一眼。

陌生手機號碼發了一條短信過來,“在做什麽?”

啊?

姜衿一頭霧水。

看半天,覺得是不是有人發錯了,屏幕上又蹦出來一條,“我是閻寒。”

教官?

姜衿意外不已,還覺得有點突如其來的喜悅,低頭回覆道:“在上選修課。”

“最近怎麽樣?”閻寒又問。

“還好。”

“嗯,還好?看樣子不怎麽好了,有心事?”

姜衿看著一句話楞一下,半晌,回覆道:“沒有。”

沒有?

閻寒穿一身筆挺西裝,身姿端正地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這簡短的兩個字,心情突然就不怎麽好了,暫時沒回覆,收了手機,問邊上開車的中年男人,“他怎麽樣了?”

“剛出急救室,進去之前就喊著見您呢,這可算是等到了。”男人喟嘆般看他一眼。

閻寒冷笑了一聲,靠進座位裏。

陰陽怪氣的,中年男人也不介意,又道:“過去的事情過去就行了,這麽多年了,董事長也不好受,一直念著您和夫人,這不根本沒讓那女人進門嗎?眼下身子骨不行了,也就心心念念等著您,您一會見了面,好歹給他個笑臉……”

閻寒轉頭看著窗外,根本不搭話。

中年男人無奈嘆一聲,繼續曉之以情,“您這些年在軍中的成績董事長一直都關註著,自豪得不得了,總說不愧是他雲峰的兒子,依我看轉業就很好,集團這麽大家業,您不接手,可就真的後繼無人了。”

“我不是為了他。”閻寒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哈哈。”中年男人笑一聲,“不管怎麽說,父子還是父子,這關系可怎麽也否認不了的,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呢。”

閻寒又沈默了。

冷著臉不看他,面無表情。

中年男人眼見他臉色實在難看,也不說話了,安心開車。

閻寒坐了一會,實在無聊,還有點不太習慣身上這一身行頭,索性脫了西裝外套,扔到後座去。

又將襯衫扣子解開最上面兩粒。

袖口的也解開。

開車的男人見他如此,就要伸手開暖風。

閻寒瞥他一眼,制止道:“不用,我不冷。”

“當兵的就是不一樣。”中年男人笑一聲,也就由著他去了。

閻寒收回視線,重新掏了手機出來。

看著對話框裏幾條短信。

【在上選修課。】

【還好。】

【沒有。】

還好,就是不怎麽好的意思。

沒有,是……拒絕交流?

這丫頭片子怎麽回事,狀態不太對勁。

相處一個月,他也算是挺了解她了,性子外冷內熱。

到最後看著他的眼神裏分明有敬重和謝意,怎麽這才過去多久,態度就這麽不招人喜歡呢?

閻寒蹙眉想了想,半晌,又將手機重新裝回去。

與此同時——

姜衿見他沒有回覆了,也將手機裝了回去。

關於晏少卿的那些事,她是一個字也不想和別人說起的。

好的一方面還勉強願意讓人知道,不開心的,卻只想拼命藏起來。

“餵。”

孟佳嫵突然拿胳膊撞撞她。

“嗯?”

姜衿一擡眸,眼眶裏的淚水差點掉出來。

“姜衿!”

講臺上抽查點名的老師又高聲喚了句。

“到。”

姜衿舉手示意一下,站起身來。

老師多看她兩眼,笑笑道:“不用起身,答到就行,坐下吧。”

姜衿重新坐下。

孟佳嫵狐疑地看著她,“你怎麽了?哭什麽呢這是?”

“沒事。”

“沒事?”孟佳嫵深深蹙眉道,“喬遠惹你了?”

“和他無關。”

“那是……”孟佳嫵遲疑一下,猶豫道,“不會是晏少卿吧?”

“……”姜衿一楞,表情很快出賣了她。

“真是他啊,他怎麽你了,”孟佳嫵沒好氣念叨半天,眼見她就是不說話,突然覺得氣憤,咬牙道,“男人算個屁啊。”

姜衿還是不說話。

她討了個沒趣,扭頭看一眼隔了一個位置坐著的江卓寧。

江卓寧神色淡淡地看著前面,沒什麽表情,根本一個餘光都沒有給她。

孟佳嫵突然就火冒三丈了。

湊近邊上的男生,笑笑道:“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啊。”男生坐在她和江卓寧中間,原本就覺得難受,此刻猛不丁聽見她說話,正坐立不安了,結結巴巴道,“許輝。”

“輝?”孟佳嫵輕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