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妮啊, 幫媽媽去超市買點醬油。”

坐在客廳裏的錢妮聽到聲響，放下了手中的遙控器，起身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好。”

今天是除夕, 街上的人比以往要多一些，尤其是超市。

年齡越長, 似乎對過年的憧憬也會逐漸消退, 錢妮回想起過往過年的回憶, 腦子裏大部分都是收紅包的片段, 果不其然拿壓歲錢的時候是最開心的。

錢妮從超市裏擠完回來之後，繞道去一中的方向轉了一圈。

自從上大學之後，高中微信群裏時不時就有同學聚會, 一道約著去高中看老師。錢妮對高中老師的情感羈絆並不強烈, 再加上高中那會兒除了同桌之外也沒和別的人有多深的聯系，周媛媛又不怎麽喜歡高中的那幫人, 因此從未現身高中聚會，錢妮自然也不會去。

錢妮自認為自己不是什麽戀舊的人, 但在看到高中的學校時不免會有些感慨。

只是如今回想起高中那會兒的回憶，滿腦子竟是都只有夢裏的片段。

她承認，有些人的存在耀眼的就像是一個太陽，只要是有他在, 所有的星星便都會黯然失色。

像是想起了什麽，錢妮的眼神驟然暗了下來, 提著塑料袋的手不斷收緊, 最終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轉身離開。

走到一半, 視線恍然停留在路邊的那家書店。

熟悉的門面和前段時間見到的一模一樣, 錢妮楞了兩秒, 心下不由得開始疑惑：這書店不是說要倒閉了嗎？怎麽還開著呢？

心下懷揣著疑惑，錢妮擡步走至那家書店前，只見不知何時，原先貼在玻璃上的‘清倉大甩賣’給撤下了，取代而知的是春節閉店的休店公告。

書店的門面是玻璃制的，可以將店內的陳設盡收眼底。

今天是除夕，書店也關門歇業，裏面空無一人，但從店外看進去，書架上依舊是陳列著滿當當的書，和記憶裏的模樣沒有任何區別。

很明顯，這店面似乎還在經營。

不應該呀……之前不是都開始清庫存準備撤店了嗎？難不成是被別的老板包去了？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婦女騎著電動車朝書店的方向駛來，此時動作利落地將車停在店門口，拿著手中的鑰匙便準備開門。

許是看到了站在店門口的錢妮，中年婦女手上的動作一頓，隨之開口道：“錢妮？你回來了啊，咱們店今天不營業，得到初八才開始上班。”

“廖姨，這書店是怎麽回事？之前不是說倒閉了嗎？”錢妮出聲詢問。

廖姨是這書店的老員工了，錢妮高中那會兒她就在書店裏當店員，一晃好像也有個七八年過去了。

“是這麽說的呀，咱們店這兩年生意越來越差，一直都是入不敷出的狀態，所以老板就像著把店盤出去了。”廖姨說著，一邊打開店門一邊解釋道：“不過前段時間突然來了個男人說要和咱們老板談合作，出資了不少錢，所以這店就又開了下去。”

錢妮心下一楞，不由得在心裏默默反問了一句：男人？

“廖姨知道是誰嗎？”

“這我不太清楚，那會兒粗略地看了一眼，反正是個長得挺帥的小夥子，我還覺得挺眼熟的，但腦子裏好像沒啥印象。”廖姨說著，打開店門走了進去，錢妮見狀也跟上前。

匆匆掃了一眼書店，只見屋內的陳設竟是和四年前一樣。

明明那天來退錢的時候，她瞧見裏面的布局可都還是改過的。

“誒，錢妮，你是有什麽東西要買嗎？”廖姨說著，拿起了收銀臺桌面上的一件大衣，“我是來拿我外套的，之前走的時候把大衣忘這兒了，你如果要買東西的話，我現在給你找？”

錢妮聽此，擺手拒絕道：“沒，我沒什麽東西要買的，就是路過的時候看見書店還開著，有點好奇罷了。”

“是啊，我也沒想到這書店居然還能繼續開下去，想想要真倒閉了，還怪不舍得的。”廖姨說著，臉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那還是得多虧那個人傻錢多的老板，要不然我沒了工作還怪發愁的，在這待久了都不想離開了呢。”

人傻錢多。

錢妮聽到這個詞，腦子裏竟是驀地想起了繆雲琛。

不由得輕笑一聲。

繆雲琛這人，錢多是對的，但人卻不傻。

但有些時候，好像也挺傻的。

廖姨來得匆匆，去得也很快，拿著那個外套騎著小電驢便瀟灑地離開了書店。

錢妮看著書店的門面，站在原地看了許久，隨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繆雲琛。

【咱們初次相遇的書店。】

沒過多久，錢妮便受到了繆雲琛的消息；【嗯。】

【前段時間他們說要倒閉了，我還特地趕回來退了卡上的錢，結果現在還好好開著，說是有個人傻錢多的老板資助了他們。】

【那挺好的。】

【你認識那個人傻錢多的老板嗎？】

錢妮發出這消息後，對方回消息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直至錢妮回到家，繆雲琛才堪堪回了三個字：【不認識。】

錢妮見狀，輕笑一聲，心想‘死鴨子嘴硬’就是這樣的，一壺開水澆下去什麽都軟了，就只有嘴還是硬的。

“回來了？怎麽去了這麽久。”聽到聲響的錢母從廚房裏探出頭來，隨口問道。

“去高中那邊逛了逛，發現書店沒倒閉，所以就多看了兩眼。”錢妮將從超市裏買來的醬油拿到廚房，看到竈臺旁已經準備差不多的食材，一碗一碗瞧著極其豐盛。

“是啊，我也覺得納悶，那會兒連關店時間都出來了，沒想到後來居然又重新開了起來，當真是稀奇，也不知道老板是怎麽想的。”錢母說著，繼續收拾著食材，“小妮，今晚有好些你愛吃的菜，一會兒可不準再吃零食了，免得到時候又吃不下飯菜。”

“知道了。”錢妮掃了一眼今晚的夥食，似是又想起了繆雲琛那棟空曠的別墅。

也不知道他今晚吃什麽。

明明廚房裏的冰箱大得出奇，但裏面卻總是空蕩蕩的一片，除了一些素菜之後便沒別的什麽食材了。

會出去吃嗎？難不成還是和以前一樣做一碗面？

想到這裏，錢妮忍不住想要給繆雲琛發個消息，但腦子裏又驀地回想起了那次，男人同自己說的話：【我不愛過春節。】

掏出的手機又漸漸放了回去。

……

屋外的夜色鋪滿整個天空，明星在天上點綴，一閃一閃地極其好看。

接近零下的天氣很冷，但屋內開著空調倒是暖得厲害。

天氣預報說除夕這天會下雪，只是一晃接近六點半，倒是半點都沒有要下雪的意思。

吃飯的時候，客廳裏的電視機破天荒被打開，電視臺裏播放著各種臨近過年的采訪，還有對接下來春晚的預告，主持人們熱情洋溢的聲音不禁帶動了錢妮的情緒。

年夜飯是意料之中的豐盛，餐桌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往常一樣都沒怎麽說話，電視裏傳來的聲音顯得餐桌沒那麽冷清。

回想起之前和繆雲琛一起在別墅裏吃飯時的場景，男人分明是個不愛說話的人，但那會兒面對面坐著吃面的時候，他卻是也能時不時拋出幾句話。

雖然和自己從小到大所接受到的教養並不相符，但錢妮卻很喜歡，那種一邊聊天，一邊吃飯的感覺。

用餐快要結束的時候，錢父和錢母紛紛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紅包，遞到錢妮眼前。

“新年快樂，這壓歲錢你收好，晚上得壓在枕頭底下。”錢母笑著開口。

錢妮看著兩人遞過來的紅包，厚厚的一疊隔著紅包紙似乎都能猜到這裏面的金額定不是小數目。

“我這都已經成年了，再過幾個月就要畢業的人，還是不收紅包了。”

“說什麽胡話呢，你在爸媽這兒永遠都是個孩子。”

錢妮的思緒微滯，目光看向坐在對面的父母。

不知何時，記憶裏那嚴肅冷漠的神情似乎慢慢被歲月磨得溫和了很多，時間是把殘酷的刀刃，會將歲月的痕跡盡數刻在人的身體上，瞧著他們臉上不知不覺間多出來的皺紋，錢妮一時間陷入了沈默。

她其實一直都清楚，爸媽是愛著自己的，雖然很多時候，他們對她很苛刻，但也不能否認，從小到大他們總是會傾盡所有來給她，也從不會虧待她分毫。

“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爸媽。”錢妮接過紅包，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果然，過年最開心的還是拿紅包這件事。

桌子上還有不少飯菜，盡數倒掉屬實有些浪費，錢妮幫著母親一共收拾完飯桌，自個兒倒是回到房間裏掏出手機準備在室友群裏說‘新年快樂’。

【誒，不是說A市今天會下雪嗎？錢妮你們那兒下雪了沒？】

寢室群裏，孫菡欣發消息道。

【屁嘞，天氣預報都是騙人的，哪裏有雪？】

錢妮打字道，隨後下意識瞥了一眼窗外，可下一刻，屋外不知何時竟是當真下起了小雪。

興奮地從床上站了起來，錢妮快步走至窗邊，玻璃上被呼出的水汽蒙起一陣白霧，錢妮擡手擦去，再次定睛一看從天上落下的東西……

當真是雪！

【我去，真的下雪了！】

錢妮迅速掏出手機在寢室群裏打字。

【趕緊發照片！我好久沒看見A市下雪了！】

像是這才想起來似的，錢妮連忙打開手機攝像頭，又擡手打開窗，屋外的冷風迅速灌了進來，凍得錢妮下意識打了一個哆嗦。

打開手機的專業模式，沖著窗外拍了幾張照片。許是覺得不夠對味，黑夜裏的雪花屬實太過不明顯，只有在經過燈光的時候才能被註意到。於是乎，錢妮將攝像頭對準了路邊的路燈，暖黃色的燈光下，雪花的影子也開始有跡可循。

放大了畫面，錢妮快速摁下拍攝鍵，可下一刻，目光卻是被出現在畫面裏的身影給吸引。

錢妮手上的動作緩緩停了下來，約莫是呆楞了兩秒才回過神。

將鏡頭放大到最大，畫面逐漸開始變得模糊，抖得要命，她幾乎看不清那個身影，卻依舊是從朦朧的輪廓中，察覺到了什麽。

心跳不由得加快，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錢妮動作迅速地退出相機，打開微信，點開置頂在聊天列表的頭像。

失去了打字的耐心，錢妮撥出語音通話，視線卻是緊盯著那盞路燈下的人影。

雪似乎下得越來越大。

路燈下，繆雲琛靠著那根冰冷的柱子，夾在指間的香煙在冷風中牽出一縷細長的煙霧。

當真是除夕，天氣也比以往要冷好些，他站在外面看著遠處的萬家燈火，此時不由得抖了抖煙灰，再次擡手抽了一口煙。

他想，他當著是吃飽了撐的，大晚上的跑這兒來，也不知道幹什麽。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傳來動靜，繆雲琛掏出手機後掃了一眼屏幕，在看到是錢妮的名字後微微挑眉，動作迅速地摁下通話鍵，隨後將手機放置自己耳邊。

“餵？”

“你吃過飯了嗎？”電話那頭，是女孩溫軟的聲音，在這個寒冷的天裏聽著極其暖和。

“吃過了。”

在便利店裏吃了點東西，今天是除夕，路邊的飯館沒有一家是開著的。

“你現在哪兒？”

繆雲琛不緊不慢地吐著煙圈，隨後語氣輕淡地開口道：“在家裏。”

“真的？你沒出去嗎？”

手機裏傳來女孩不確定的聲音，繆雲琛輕笑一聲，隨後回道：“我能跑到哪裏去？”

對方沈默了兩秒，緊跟著又莫名其妙地轉移了話題，“屋外下雪了，你看見了嗎？”

繆雲琛擡頭，路燈下，那緩緩飄下來的雪不由得讓人心生寧靜。

“看到了，很美。”

幾秒後，繆雲琛又聽見電話那頭的女孩興奮地說道：“那我下來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此話一出，男人夾著煙的手一頓。

片刻後，繆雲琛猛然轉身，只見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那扇緊閉的窗戶不知何時被打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正站在窗口。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卻有種莫名的感覺，她似乎在對著他笑。

“你這個騙子。”

耳邊傳來女孩的嬌嗔。

男人的手微顫，傻在原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最終失笑一聲，帶著妥協和被拴住的心甘情願，說道：

“抱歉，真沒忍住。”

沒忍住去想你。

作者有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