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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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來形只影單的生活突然多了一個跟屁蟲。

這種感覺, 奇妙又惶恐。

繆雲琛知道,女孩許是富貴人家的孩子,工具箱裏的顏料他在書店裏瞧見過, 那一箱子東西是他幹活整整一個月的收入。女孩渾身上下沒有什麽多餘的打扮,那張青澀又幹凈的臉卻好看得讓人記憶猶新。

他不知道錢妮為什麽會跟著他, 在書店裏的時候, 女孩次次都是佯裝看書, 實則時不時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每當自己看去時,又會倉促地挪開視線,演技極其拙劣。

繆雲琛能感受到, 女孩許是對他有些興趣, 否則也不會在暗地裏偷偷觀察他。

但繆雲琛也清楚,這種興趣大多只是一時的, 不過是在好奇他這種窮酸之人為什麽會出現在書店了,好奇衣衫襤褸還敢奢求黃金屋的勇氣, 亦或是單純覺得,他這種人在她的世界裏很新奇。

像她那種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女孩,大多對這世界有種無畏的好奇。

不似他,一灘爛水的生活就連活著都已經是這麽痛苦了, 更別說再去想些別的。

那一日,當他再次像先前那樣, 拿起那本在書架上被翻得有些泛黃的《老人與海》, 許是店員的忍耐抵達極限,向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他們竟是頭一回沒忍住, 出聲訓斥道:“不是, 這位小夥子, 咱們書店是賣書的,不是圖書館給你們免費看書的,咱們這兒的書都是要賣的,萬一你弄破了弄臟了,可是得要你賠的。”

店員的語氣很沖,帶著一股幾乎不加以掩飾的嫌棄與惡意。

似乎是篤定了,眼前的少年不敢沖他反駁,也不會去花這個錢買書。

事實也的確如此,書店裏的書都不是小價錢,一本足以夠他三四天的飯錢,當人窮到一定地步的時候,所謂的尊嚴就像是冬日裏的一張薄紙,擋不了風也暖不了身,一無是處。

店員的音量不加以掩飾,以至於當時周圍的人紛紛將視線落在了他身上,如芒刺背。

但似乎又像是經歷多了這種事情,還記得當時的他也只是一言不發地,將手中的書重新放回至書架,然後戴上那件幾乎以及洗得泛白的衛衣帽子,轉身準備離開書店。

沒有羞憤,也沒有惱怒,似乎也認定了這種結果。

而就當他走出書店時,身後驀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可以等下嘛?”

女孩的聲音傳來,帶著屬於青蔥少女的甜美。

幾乎不用猜就知道,喊住他的人是誰。

“這個,送給你。”

那是一本嶄新的《老人與海》,是他在書店裏翻閱了數十次都舍不得買回去的《老人與海》。

他沒收,用冷漠且平淡的回絕了她,心裏卻早已掀起滔天巨濤。

只是他明白,這不過是一次施舍,一次同情。

再後來,當他又一次不要臉地去書店蹭書時,錢妮就像是裂了縫的堤壩,有了口之後,那原先的死水便開始漸漸活絡了起來。

她開始主動找自己聊天,即使他從未完整地回答她一句話。

繆雲琛太清楚,女孩不過是新鮮感作祟,他討厭這種突如其來的發生,就似乎是預感到了自己平靜的生活會被打破。

他也討厭女孩膽大又熱烈的接近,那種溫暖的善意讓當時的少年不知道如何回應,局促、惶恐、不自在,幾乎是炸毛的情緒在告知著自己要離她遠一點。

於是,他用漠然的表情,冰冷的言語,甚至是敷衍的態度,應付這個突然出現在身後的跟屁蟲。

然而,女孩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強,依舊是黏糊糊地跟在自己身後,又像是沾在自己身上的柳絮,甩也甩不開。

突然有一個人的出現讓自己形只影單的生活變得聒噪了起來,從一開始的排斥,到後來的習慣,再到貪戀也不過才是短短的一個月。

多麽恐怖的存在。

僅僅是一個月的時間,就讓他漂流奔波好幾年所習慣的孤獨崩塌一地。

他不是傻子,知道女孩對他是什麽想法,從明白那一瞬間是感受到的荒唐,到後來的震驚,漸漸變得無所適從,到驚喜害怕各種情緒交織,歸根結底是自卑在作祟。

但女孩那雙極其明亮的眼眸似乎能看穿他的偽裝,即使他拼命退縮,錢妮還是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那樣,一如初遇時朝著自己奔來。

到後來,許是冷久之後感受到溫暖便舍不得放手,以至於雖然腦子拼命想要讓自己從這段關系中清醒過來,可內心卻深陷在其中逐步沈淪。

即使沒有明說,但彼此都清楚,那段關系就是青春裏酸甜的果實,是亞當與夏娃即使離經叛道也要去嘗試的東西。

他開始更努力地幹活,除了網吧之外又偷偷去外面找了一份工。

他沒辦法帶女孩去高檔的餐廳吃飯,只能省著錢帶她去路邊好吃的攤位。而他最為瘋狂的事情,就是攢了一筆錢,隨便找了一家路口的紋身店,花最便宜的錢,在胸口處可上了她的名字——

‘QN’

因為省錢,他沒有抹麻藥,每一次針刺進皮膚,他都能深刻地感受到那種痛,也能深刻地明白,原來自己早就已經離不開那個像太陽一樣的女孩。

無名指上戴著她送的戒指,瞧著要花不少錢,是她親手給自己套上的標記,說從今往後,他便是她的人。

而繆雲琛也從沒想過,那一套,便真就套走了他的全部。

然而,這到底不是什麽電視劇,也給不了什麽完美的結局。

就當他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時候,命運到底還是分開了他們,一場車禍,帶走了她的記憶,連同那些熾熱的感情,一同如風一樣,吹得了無痕跡。

他不明白,不明白為什麽偏偏就忘了他,忘了有關於他的任何事情。

就像是老天在告訴他,他們不適合在一起。

那是一如母親去世,父親入獄一樣,絕望的時刻。

……

安靜的客廳裏,繆雲琛看著眼前失而覆得的女孩,極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將當年的事情告訴給她,但也依舊藏了些事。

就比如,當年他和錢妮母親的那個約定。

那個,永遠都不要再出現在錢妮面前的約定。

錢妮安安靜靜地聽著繆雲琛的敘事,聽著他描繪的那些事,漸漸補充夢境裏的那段空白。

像是拼圖被漸漸拼合完整,那圖畫的模樣在腦海中也逐步變得清晰可見。

繆雲琛並未講得過於仔細,當時的那些細節錢妮也知道,怕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所以,她明明記得有本書,卻始終沒能找到它;所以她記得有個十八歲的成人禮物,卻沒能記起那個禮物究竟是什麽。

是那場車禍,像是扒皮抽筋一樣,將所有有關於繆雲琛的回憶給剝奪。

許是老天也知道,那段回憶對於她來說太過濃重,像是怕她想起一樣,有關於他的一切都奪了個一幹二凈。

但可能根還留著,以至於在夢裏時常會夢到關於當時的畫面,連同著他的那張臉,都清晰可見。

這一晚上接收了太多信息,以至於在聽到繆雲琛說完之後,她整個人的腦子還是懵懵的。

偌大的客廳裏,兩人四目相對,錢妮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自己所有的疑惑都好像有了答案。

以至於一時間氣氛變得略顯尷尬,沒有看似久別重逢後的驚喜,也沒有破鏡重圓後的甜膩,那些回憶與真相依舊像是陳列在眼前的畫,恍然大悟之後,到底還是缺了點什麽,以至於自己第一時間開口說的那句竟是:

“所以……我初吻是不是高中就沒了?”

“……”

繆雲琛有片刻錯愕,這會兒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錢妮,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是’還是‘不是’。

見繆雲琛久久沒能回答,錢妮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這個問題,這麽難嘛?”

繆雲琛:……

確實挺難的,到底是要騙錢妮還是該承認當初自己有多禽獸,對一個才高中的女孩都能升騰起這些邪念。

“等等,我記得夢裏好像是親過的……所以,那會兒我們是真……?”

繆雲琛抿了抿嘴,隨後微微點頭給錢妮一個肯定的回答。

“所以那會兒在天臺壓根就不是我的初吻了?我說你怎麽親得那麽熟練呢,莫不是在這段時間裏,你……”

錢妮摸著下巴,狐疑地打量著眼前的繆雲琛。

然而,繆雲琛卻是沒慣著她,屈指敲了敲錢妮的腦門,“不準瞎想,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

男人的回答簡單而又鄭重,讓錢妮一時半會兒竟是沒能反應過來。

看著眼前的繆雲琛,與夢裏的那個少年長得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

驀地,錢妮伸手,輕輕撫上男人的臉頰,怔怔地呢喃了一句:“這些年,挺辛苦的吧……”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男人的心開始猛顫,仿佛是一滴水匯入大海後掀起滔天巨浪,不斷翻滾如同那海嘯,席卷而來,將所有的自持與理智徹底拍碎。

眼睛猛然湧起一陣酸澀,猩紅剎那間染上眼睛,男人的喉結上下一滾,微微啟唇似是想要風輕雲淡地去掀過這件事,可當要開口時才發現,喉嚨像是被封住了一樣,怎麽都說不出話。

他沒辦法輕松地說自己‘沒事’,沒辦法淡然地去釋懷那四年的經歷,也沒辦法輕而易舉地證明自己是個有多大度的人。

太痛苦了,這四年來,對於他來說,真的是太痛苦了。

就像是被宣判無期徒刑一樣,每一天對他來說,無異都是煎熬。

及時現在,他失而覆得了她,可到底還是沒辦法去忘掉當時的痛苦。

那是一輩子都刻骨銘心的事。

“我……”

喉嚨沙啞地要命,說出口的瞬間令繆雲琛自己都嚇了一跳。

然而,錢妮卻是沒讓他在傷感的情緒中沈溺太久,原先撫摸在他臉側的手轉而一掐,捏住他臉上為數不多的肉,隨即開始質問道:“所以那會兒我出車禍之後,你為什麽不來找我?雖然我忘記了你,但只要你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我肯定也會再次愛上你呀!”

女孩給出的回答極其肯定,打破了他這幾年來所有的恐懼與害怕。

繆雲琛的眼神逐漸變得深沈。

還記得那會兒,女孩車禍之後,他急沖沖地趕去醫院。

他不知道她的病房,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在偌大的醫院裏橫沖直撞。

問遍了所有能問的人,跑遍了所有能跑的地方。

後來,在那間急診室門前,女孩父母悲愴的神情落在他眼裏就像是一把鐐銬,鎖住了他前進的步伐。

錢女士痛哭流涕,瞪著她就像是在看著什麽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說:這輩子別出現在錢妮的眼前。

他沒辦法面對這一幕,那是他們的女兒,他們養了這麽大傾盡心血的女兒,而他不過是一個外來人,一個一窮二白的外來人,根本沒資格出現在他們面前談‘錢妮’。

最重要的是,錢妮是在來找他的路上出車禍的。

他落寞地跑了,卻是一直蹲在醫院的角落裏。

後來他知道,錢妮的手術很成功,人沒什麽大礙。

他蹲著女孩父母離開的間隙,興致沖沖地跑上了樓,卻是在樓道裏,與她擦肩而過……

就像是一對陌生人。

那一瞬間,繆雲琛停下了腳步,怔怔地回頭看著女孩不斷前進的步伐,忍不住叫住了她——

“錢妮!”

而女孩條件反射地回頭,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用一雙再懵懂不過的眼睛,說:“你認識我?”

她把他忘了。

害怕這個事實的繆雲琛逃了,背負著她父母痛恨的視線,他跑了。

事到如今,他也不止一次回想。

想自己為什麽不敢再出現在錢妮的面前,或許是因為恐懼那陌生的眼神,亦或是恐懼她在失去所有記憶之後,是否還會對他這個一無是處的人,再次心動。

“抱歉……”

繆雲琛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這件事,只能咬著牙,低頭道歉。

下一刻,女孩冷靜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

“繆雲琛,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一定很苦,但你這次的道歉,我不想接受。”

“而且,你最不應該做的,就是欺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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