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妮啊, 你這邊準備什麽時候回來？”

“你那實習的公司是幾號開始放假？要不請假提前幾天回來？扣的錢媽這邊給你報銷。”

“快過年了也別太累，反正只是實習而已。”

……

電話裏，母親關切的聲音傳來, 錢妮站在公司的樓道裏，看著玻璃外昏沈的天, 開口回道：“媽, 過兩天我就回去了, 公司大年三十前兩天會放, 沒必要請假。”

電話那頭的錢母沈默片刻，約莫是半分鐘後又開口詢問：“那到時候我讓你爸過來接你？寢室裏估計有不少東西要拿，你自個兒坐車回來也不方便。”

錢妮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可又怕家裏人會傷心, 話語在唇齒邊來回流轉一番，到底還是出聲道：“好, 到時候我和爸打電話。”

“嗯嗯，你現在還在工作是吧？那我就先不打擾你了, 等你下班之後了再說。”

通話結束，錢妮將手機放回至口袋，可人卻沒有第一時間趕回工位。

看著窗外陰沈的天空，錢妮驀地回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時光。

母親和父親都出生於書香門第, 對管教孩子總是有一套自己的標準。很小時候開始，她似乎就成了別人口中那個頗具教養的孩子, 任誰瞧見了都會誇一句, 而母親和父親每每聽到這種誇獎，臉上也會露出欣慰和自豪的笑。

他們都覺得她聽話懂事, 卻也不曾想過, 每當自己做出什麽不符合父母期待的行為舉止, 他們便會露出一副極其失望的表情，冷漠地指責她的不對，並給出他們的標準答案。

他們家裏從來不喜打罵，有時看到路邊撒潑打滾的小孩，父母氣得揚手打屁股，那種潑辣的場面他們瞧著便是一副嫌棄的神情，可偏偏有時候錢妮看著那種畫面，竟是還會心生羨慕。

錢妮總覺得，父母對自己過於冷靜，也過於冷漠，而她就像是個按部就班的玩偶，順著他們想要的方式，在生活。

後來出車禍之後，錢妮明顯覺得，爸媽的態度好像是變了。

變得似乎比以前要溫柔一點，也很少會擺出那種苛刻的姿態。或許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人老了之後也看清了有些事，因此也放掉了有些事。

但盡管如此，錢妮內心那種想要逃離的想法似乎也不曾消散，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總下意識地想要從他們的身邊逃開，即使她明白，他們什麽都沒有做錯，也努力朝著好的方向在改變，可心裏始終沒有消散想要遠離的沖動與欲望。

“錢妮，怎麽不進去？”

身後突然傳來同事的聲音，像是驀地被拉過神來，錢妮扭頭看著同事，淺笑著回答：”空調開得有些悶，我出來喘口氣。“

“也是，不過這天瞧著，怎麽像是要下雨了。”同事掃了一眼窗外的景色，隨後重新擡步離開，嘴裏還不禁念叨道：“天氣預報也沒說要下雨呀……”

在A市這個天，冬季下雨是少數，錢妮看天氣預報沒說下雨，因而出門也沒帶傘。

年會結束之後，公司裏過年的氛圍愈發濃厚，有些員工因為離家遠，因而早早請假回鄉，偌大的公司陸陸續續走了一批人，辦公室裏也顯得清冷好些。

人少了之後，錢妮和繆雲琛偷偷見面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兩人談戀愛這事兒雖說談不上是什麽沒法公之於眾的辛秘，但彼此都清楚這事兒若是被公司裏的其餘員工給知道了，對彼此都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會很麻煩。

錢妮倒也沒想著說要個所謂的‘名分’，反而覺得這樣偷偷摸摸談戀愛的感覺格外刺激。

畢竟就連她自己都還沒有想好，要怎麽把自己泡了個‘上市公司老總’的這個消息給告訴給其他人。

【晚上老地方。】

手機裏跳出繆雲琛的微信，為了避免被人不小心看見從而戳破戀情，錢妮還特地給繆雲琛換了一個備註。

一個emoji的愛心。

盡在不言中。

【OK！今天應該也能準時下班！】

老地方是在距離公司百米之外的一個拐角，和地鐵站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公司裏的員工大多數情況在下班之後都會朝著地鐵的方向走，而那個拐角是錢妮和繆雲琛找的好地方，附近公司的人不多。

和往常一樣，錢妮下班之後便朝著事先說好的拐角走去。

但意外的是，剛走出沒兩步，頭頂上卻突然下起豆大的雨滴。跑在半路的錢妮進退不得，只能擡手擋著自己的腦袋，然後朝著那個約定的方向快速跑去。

這場雨來的有些猝不及防，雖說天氣一早就給出了預兆，但許是大夥兒都沒放在心上，以至於原先行走在路上的人也開始四處逃竄。

雨下意外下得很大，這個雨量在A市的冬季幾乎已經可以算得上是稀奇。

不過幾秒鐘，錢妮的頭發便被淋濕了，再加上偶爾吹來的一陣冷風，令從空調房裏走出來的錢妮凍得瑟瑟發抖。

好不容易跑到了一處屋檐下，錢妮掏出餐巾紙擦了擦臉，隨後又像是想起什麽，掏出手機準備給繆雲琛打個電話。

這個雨，沒傘基本是不行的了。

然而，不等她撥出電話，熟悉的汽車便從熟悉的方向駛來，穩穩當當地停在了路邊。

雨幕中，車輛打起了雙跳燈，駕駛座上的男人匆匆走了下來。

錢妮正想開口，可對方已然是朝著自己的方向走進，不出意外地也淋成了個落湯雞。

“你瘋了？這麽大的雨還從車上下來？”

錢妮看著站在旁邊的男人，只見他雖也淋了雨，但動作卻不見絲毫狼狽，此時抖了抖外套上的水，隨後又將西裝給脫了下來，放至小臂處。

“車裏沒傘，是準備等雨停還是說頂雨跑過去？”繆雲琛說著，這話聽起來倒是顯得有些愚蠢。

錢妮楞楞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一時間倒是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了。

趕緊從包裏再抽了一張餐巾紙，錢妮擡手準備給繆雲琛擦擦水，可視線卻驀地瞥到了什麽，拿著餐巾紙的手懸在半空戛然而止。

被雨浸濕的襯衫半透，隱約勾勒出男人飽滿的胸膛，以及，刺在胸口上的那抹刺青。

宛若‘嗡’地一聲，錢妮的腦子瞬間宕機。

眼前的紋身朦朧又清晰，漸漸與夢裏那個少年印在胸膛上的痕跡重合……

QN。

是她的名字。

一瞬間，那些夢裏的畫面與記憶如同排山倒海一般朝自己湧來，每一瞬間的畫面都猶如猛烈的沖擊。那個荒唐又最為合理的猜想在腦海中忽明忽暗，虛幻與真實交雜的錯亂感在此時此刻驀地消失。

錢妮的呼吸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緊盯著那個刺青……各種飛逝的光景在瞬間暫停，最終停留在那時她匆匆跑出咖啡店後看著他詢問出的那句話——

“我們，是不是見過？”

此時的繆雲琛也似乎是註意到了錢妮的視線，低頭看到了從襯衫裏印出來的紋身。

“QN，繆雲琛……你這個紋身是不是……”錢妮開口，話說到這裏戛然而止，目光灼熱地盯著眼前的男人。

‘是不是我的名字？’

錢妮想要問，可回想起之前那麽多次的拒絕，她到底還是沒有將後面半句話給說出口。

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不遠處汽車的雙跳燈還在一下又一下地閃爍，就像是命運的齒輪，不斷機械地轉動，最終相互嵌合。

冷風吹得錢妮鼻尖發冷，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錢妮見繆雲琛慢條斯理地摘下被雨霧擋住的眼鏡，露出那雙一如夢裏少年那帶有些許痞氣與野性的雙眸，帶著滾燙的灼熱和侵略性，低聲回道：

“看來，是裝不下去了。”

話音剛落的瞬間，就像是圍在自己身邊的鏡面被徹底打碎，錢妮呼吸一滯，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什麽叫做‘裝不下去了‘？

所以說，當初他說他們沒見過的這句話是假的了？

那個時候所有人說她沒談過戀愛的這件事也是騙她的？

她真的有個男朋友，真的和夢裏的混小子談過戀愛，也真的那麽真摯且火熱地愛過一個人？

……所以，夢裏的那個，才是真的對嗎？

仿佛認知開始逐漸崩塌，大腦一片混亂，竟是傳來陣陣刺痛。

臉色不由得發白，錢妮下意識地擡手想要扶自己的額頭，卻是被站在眼前的繆雲琛伸手扶住。

然而，此時的錢妮依舊對於這個真相有些難以接受，甚至還沒搞明白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因而條件發射地拍開了繆雲琛的手——

‘啪’地一下。

手背傳來陣痛，繆雲琛的呼吸順勢驟停，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但不過片刻便收斂了目光。

“外面冷，先去車裏。”

將掛在手肘上的西裝展開，繆雲琛想要去摟錢妮一起上車，可此時的女孩明顯處於一種極度應激的狀態，此時憤憤地瞪著眼前的男人，那臉上不言而喻的抵觸如同密密麻麻的針，不停刺在繆雲琛心上。

“我知道你在氣什麽，但現在先去車上可以嗎？你想要的解釋我可以給你。”

繆雲琛深吸兩口氣，強撐著冷靜說出這句話。

錢妮的眼神也漸漸清明些許，陣陣冷風吹得她的腦子慢慢冷了下來。

也確實，這件事情的背後明顯沒那麽簡單，如果那些夢都是真的，那為何她父母以及當時高中的人卻完全未聽說過這件事？最重要的是，記憶裏他們似乎並沒有分手的畫面，所以在自己出車禍之後，繆雲琛為什麽沒有再出現？

分明瞧著也不像是這麽沒良心的人。

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男人，錢妮的眼神挑剔而苛刻，就好像是在審視一個欺騙感情的渣男。

繆雲琛：……

所以女人都是這樣的嗎？前一秒還在擔心自己淋雨，下一秒就會冷漠地甩開他的手。

心裏雖是這麽想的，但繆雲琛心裏還是沒底，此時嘴角緊抿，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錢妮，簽幾十億合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男人這會兒落在拽著西裝外套的手卻是微微顫抖。

不過好在，錢妮倒還沒有氣到要折騰自己的地步，在僵持半分鐘後還是擡步朝著雨幕中走去，而繆雲琛見狀也緊跟其後，撐著西裝外套擋在錢妮頭頂上。

兩人動作迅速地上了車，車門關上的瞬間，車外的冷氣也被頓時隔絕，熱空調呼呼吹在錢妮身上緩和幾分臉上的僵硬。

錢妮穿著羽絨服，雖說頭發濕了，但裏面的衣服還是幹的，但繆雲琛只套了一套西裝，這回外套和襯衫都濕了，在這個近乎是零度的天氣，不冷是不可能的。

“先回你住的地方，把衣服換下吧。”錢妮說罷，停頓片刻後再跟了一句，“把我放在學校宿舍區門口就行。”

很明顯，女孩的這個意思是不打算和繆雲琛一起去別墅了。

然而繆雲琛壓根就沒有放過錢妮的打算，於是動作利落地啟動汽車，卻是直接朝著中山別墅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出聲，似乎誰都沒有主動提起那個刺青的事，以及他們之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錢妮的視線落在窗外飛逝的風景，思緒卻漸漸發散。

如果說，自己夢裏的那些都是真的話，那這一切似乎都是趨近於無限合理的狀態了。

比如說，這麽多年她為什麽會一直夢到和一個人談戀愛的畫面。

再比如，繆雲琛的那張臉和夢裏的少年出乎意料地一致。

夢裏的種種細節此時回想起來幾乎都能對應上。

所以說，那時在地鐵裏，她問周媛媛的話也有了印證。

或許那時候她所謂的‘墮落’，以及泡網吧的事情，估計也都是和繆雲琛有關。

還有那個戒指——

像是猛然回想起了什麽，錢妮驀地回頭，緊盯著男人握著方向盤的左手。

那個女戒，依舊是圈在男人的無名指處。

等等……

她記得，十八歲那年，母親送了她一個生日禮物。

那是她自己挑選的東西，可現在回想起來，卻怎麽都記不得是個什麽了。

支離破碎的片段在自己腦子裏飛速閃爍。

那一瞬間，她好像記起了零星的畫面。

是她把那個女戒戴在少年的無名指上，笑容洋溢地開口：

“以後，你就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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