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華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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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別院之後,日子就恢覆平靜,但是小然卻陷入了無休止的思念,每日裏倚著門框,看著院中的茶花發呆,我好心相勸,她全然不聽,只能感嘆宇文愷的魅力,竟然能將男人和女人同時吸引,不禁嘖嘖感嘆。

不幾日,就收到宇文憲的信,這封信輾轉千山萬水,終於到達我面前,一字一句,都是濃濃的心意,我迫不及待地打開,卻並沒有說什麽,只是簡單的一幅畫,畫面上點點螢火蟲,旁邊一行小字看不真切——“清風邀明月,似是故人來”,又有一卷帛書,長長的千字文,滿滿地寫滿了他這兩個月的各種瑣事,大到路上遇到了匪徒,被他輕松制住;軍中帳中拿住細作,被他按律處決;小到長安的山茶花不太好看,軍中的夥食實在難吃諸如此類等等。

我借著油燈看了半晚上,第二天腫著一雙胡桃眼,氣得顫顫巍巍提筆回信:“一切安好,勿念。”

送信的內監拿著薄薄的信箋,撓撓腦袋,很是為難的樣子,“姑娘沒別的東西拖奴家捎回去麽?”

我靈機一動,“你且等等”,拿回信箋,重新打開,畫了只烏龜,龜殼上插滿箭矢,放在火上炙烤。

內監不知道我寫了什麽,喜滋滋地告別,日子便又恢覆了平靜。宇文愷每日裏有很多事做,許是為了避嫌,抑或是其他原因,除了節令派人送些禮品,並不來別院走動,我也就樂得清閑,每日裏不是練字,就是練琴,很多以前覺得很難彈的曲子,漸漸地都學會了。

“水心姐姐,”我正在院中撫琴,小然突然坐在我面前,臉上滿是淚痕,剛哭過的樣子,我掏出絹子幫她擦臉,捏捏她精巧靈秀的鼻子,問她怎麽回事。

她思考了片刻,像是在經歷很大的掙紮,我耐心等待,半晌,她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接著一巴掌又要打下去,我拉著她的手道:“你這是做什麽?”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中滿是歉疚:“姐姐,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我苦笑不得地看著她:“你又沒做錯什麽,我為什麽打你,再說了,即便你做錯了什麽,我也不能打你啊,我長這麽大,還沒動手打過誰呢?”想到李馥郁,忙又低聲自語道:“除了……呃,有一次。”

小然瞪大眼睛看著我,一雙杏眼嫵媚溫柔,我見過很多美麗的女子,她卻是最嫵媚的一個,那種眉眼間勾人心魄的魄力,她與生俱來,笑得時候,讓你感覺整個天空都是紅彤彤的,一旦痛苦絕望的時候,又仿佛嗜血的玫瑰,我想,每個男子,都無法逃脫這種魔力吧?

“水心姐姐,你那麽好,那麽善良,那麽信任我,我卻,我卻騙了你。”我正欲勸她,她沒給我問話的機會,接著道:“上次你和阿史那公主遇險,你知道為什麽過了那麽久,二公子才來救你嗎?”

我搖搖頭,不是沒懷疑過,只是覺得不可能,熟料她卻點點頭,恨恨道:“是我!是我故意拖延,我明知道情況緊急,卻故意扭傷了腳,是我,我嫉妒你,我見不得二公子那麽在乎你,我想著你離開了,他就會喜歡我,我……”

她哽咽難言,我無言以對。

難道姐妹情,終究敵不過兒女私情嗎?如果我有姐姐,想當初,我最大的希望,就是姐姐們都嫁的好,過得快樂,我不會和她們爭搶什麽,更不會因為自己喜歡的人去傷害姐姐,自家中變故,我便被困在益州,與家人不得相見,小然與我,算是患難姐妹,總想著彼此情意相通,總會否泰相扶,福厄想照。誰知道,她竟然為了得到宇文愷,要將我置於死地,哪怕,哪怕只是一個念頭。

我站起身,倚在一株垂柳下,任晚風吹佛淡薄的衣衫,思緒在天地間游蕩。

“姐姐,姐姐,你怎麽了?”小然焦急地看著我。

“沒什麽,”我沖她笑笑:“我沒事,你先回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吧。”

黑黢黢的山道上濃煙密布,看不清腳下石階,我摩挲著拾級而上,路上沒有一個人,靜悄悄的,天是黑的,四周的一切都侵蝕在無邊的黑夜裏,隱隱約約前方有個人的背影,那身影那樣熟悉,我想叫住他,卻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出聲,倏忽之間那人影便不見了,我張開雙手,想跑過去叫住他,卻發現腳下被鐵鏈縛在石壁之上,寸步難移,我使勁蹬腿,揮舞著手臂奮力掙紮。

終於,天光大開,我發現自己置身於一處金碧輝煌的宮殿,四周皆是粉衣寬袖的宮娥,束著時鮮的發髻,自花園魚貫而入,在大殿前的百步石階前立成兩列,大紅的長毯之上,一個身穿龍袍、戴著十二道白玉珠冠冕人背對我而立。紅毯對面,一個鳳冠霞帔的麗人款款而來,她雙目含笑,娉婷施禮。他伸開手,她握住,兩人攜手轉身,畫面立即換轉,我來不及看清二人容貌,只聽背後群臣高呼,喊聲震天。

這一次,我在戰場上,空氣中彌漫著血腥的味道,耳中皆是廝殺的聲音,火光騰起,一只響箭沖上碧空,萬千只箭矢似飛蝗撲面而來,我驚懼地連連後退,卻被一個士兵倒下的士兵絆倒,身子毫無征兆地趴在一灘血泊中,血汙染了衣衫。我掙紮著爬起,看見前面馬上一個影子,正掄著長劍,連番砍了無數的首級,猙獰著朝我這邊殺過來,我“啊”了一聲,退無可退,只能縱身跳下懸崖。

驚出一聲冷汗,睜開眼睛一看,自己躺在廂房繡床上,原來是一場夢。

“沁姑娘,你醒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微微搖頭,坐起身,看是清谷,摸摸腦袋,奇怪,我的頭怎麽這麽疼?

“沁姑娘,你昨晚喝醉了,是二公子把你抱回來的。”清谷倒上一杯茶給我,淡淡應聲。

清谷一直喚我沁姑娘,我多次告訴他,我叫水心,清谷苦澀一笑:“沁字不就是水心嗎?不管是沁姑娘,還是水心姑娘,都是當初那個小姑娘。”

我被他的話好糊塗了,唯一能理清的思緒是,他以前見過我?

清谷點頭,再問他何時何地,他便悶嘴葫蘆一個,什麽都不肯洩露。

我無心探究自己的過去,眼下快樂,即是心安。

“沁姑娘喝醉了吧?”清谷端來一杯茶。

“奧”,忽然想起,我昨晚坐在亭子裏看了會兒花,想了會兒心事,只是犯困,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難道還喝了酒不成,我怎麽不記得了呢。

清谷將茶杯遞給我,我下床伸手接住,他笑看我道:“姑娘昨晚上還吐了二公子一身呢。”

“呃……是嗎?”我遲疑地看著茶杯,我還吐了他一身,這是怎麽回事?我明明不曾喝酒啊,忙低頭聞了聞衣服,一回頭,宇文愷從小然的屋子裏信步踱出。

看他擡頭逗房檐上籠子中的金絲雀,心情好像不錯,我不禁疑惑:“你家主子怎麽在小然房裏?”

清谷一楞,也看了一眼窗外,輕描淡寫道:“奧,你不是把二公子的衣服弄臟了嘛,小然幫忙換來著。”

換衣服至於換一個晚上?我一口茶嗆了出來,呆看了一陣,小然掀起簾子出來,兩人一前一後,談笑風生,正朝我的屋子走來,我忙將茶杯遞給清谷,悄聲對他說:“待會兒他們進來,千萬別說我醒了。”

“沁姑娘,這是為何?”清谷面露不解。

“你別問了,我自有道理。”忙躺下,將被子拉到眼睛下,蓋住半張臉。

腳步聲漸近,清谷迎上去,道:“沁姑娘還沒醒呢。”小然“奧”了一聲,語氣頹然,宇文愷戲謔道:“還真能睡。”又“咦”了一聲,我心想,他發現什麽了,難不成我睫毛晃動,被他識破,不可能啊,我以前裝睡騙人,可是從不失手的。正想著,被角被輕輕掖著,往下扯了扯,露出鼻孔和嘴巴,“小然姑娘,水心睡覺總愛蒙著臉嗎?”

一瞬的沈默,小然可能是看了我一眼,回道:“不曾註意。”我感覺宇文愷的視線還沒移開繡床,心想,你看夠了沒有,看夠了就趕緊回避,本姑娘睡覺愛不愛蒙著臉關你什麽事。

撲棱棱扇動翅膀的聲音,是白鴿,清谷自鴿子腳上的竹筒裏取下一塊絲帛,宇文愷終於走過去,問:“何事?”

“竇大人府上設宴,請您過去吃酒。”

“何時?”宇文愷問。

“明晚。”

“可有寫明所為何事?”

“並未寫明,七公子也在賓客之內。”清谷回道。

宇文愷笑道:“奧?七弟什麽時候來的錦官城,我竟然不知。”清谷湊上來道:“七公子一直和五公子在軍中,這次突然來益州府,怕是戰事吃緊,來要糧草,也未可知。”

七公子宇文瑾,我倒是從未見過,但聽說他在軍中,應該知道宇文憲的情況了,許是歡喜過度,忙呼啦一聲坐起,唬了眾人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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