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扶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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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已經深秋,窗外的樹葉卻依然翠綠。

我在屋子裏練字,太後回宮後,接走了安安,這次,直覺告訴我,她是不會再輕易將安安還給我了。

按理,我於安安,終究親不過太後,何況祖母對孫子的疼愛,總不至於虛情假意,這麽一想,也就釋然。

只是沒有天真可愛的小孩子在身邊玩鬧,日子終究有些無聊,為了打發時間,我便迷上了書法,所謂藝多不壓身,多學點東西,總是好的。

宇文邕得知,命人送來厚厚一沓帖子,我嘆口氣,這要臨到何年何月才能臨完?鈴兒神神叨叨地說,小姐和大小姐一樣,也是當娘娘的命。提到姐姐,我眼神瞬時暗淡,鈴兒自覺失言,低頭抿嘴不說話了。

我心裏其實是高興的,自從上次大雨事件後,宇文邕待我與往日並無不同,但從言語眼神,乃至一個細微的動作中,我仍然能體會出他的在乎。

可能這就是,雖然安安已不需要我,我卻並未離開皇宮的原因。

從前,看著姐姐姐夫那麽恩愛,懵懵懂懂的年紀,並不知什麽是喜歡,只是暗自發誓,總有一天,我也要找到那個良人,那個喜相慶,病相扶,寂寞相陪的人。而今,我的那個人就在這裏。

有一天,吃完飯,宇文邕陪我散步,他挽著我的手,兩人相擁著看了會兒山茶花,我不知道這是否就是喜歡了,只覺得他掌心的溫度,好溫暖,能這樣一直牽著我就好了。

我開心笑的表情,幾乎感染了每一個人,唯獨太後,似乎並不以為意。

收到宇文覺的來信,益州有美景甘澧,何時一游?我委婉地拒絕。這封信沒有封泥,且經宇文邕轉交,內容他肯定知道,果然,他神色凝重地看著我,將我的手拉起,放在他胸口,“沁兒,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讓你失望的事,不要恨我。”

我沒有點頭,因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性格,假如有人背叛我,我肯定會恨,而且會十分恨。

宇文邕臉色有點差,早上他和宇文護吵了一架,二人爭論的焦點,竟是我的父親。

宇文護各種證據表明,針對先帝宇文毓的毒殺,主謀是大臣獨孤信。“皇上,獨孤信郎子野心,篡位之心昭然若接……”宇文邕自桌上擡起頭,目光灼灼,“奧,大冢宰可有證據?”

宇文護呈上大臣們的聯名上書,以及各種請求懲處父親的奏折。

我拼死出宮,家門口卻已經被重兵把守,我又折回皇宮,跪在紫極殿外,嘶啞的聲音喊到天黑,仍然沒人理會,入夜了,小喜子出來傳話,皇上和大冢宰大人議事去了,根本不在這裏。

我又跑到太後那裏,卻又被委婉謝絕:“哀家不問政事多年,獨孤姑娘請回吧。”

我失神地站在院內,任秋雨淅淅瀝瀝地淋在身上,不行!我不能就這樣放棄了,我的家族,我的父兄,我不能讓眼睜睜地看著你們受到傷害。

自從入宮以來,和幾個姐姐來往甚少,如今獨孤府大難臨頭,大家自然齊聚一心,可是即便他們的夫家暗中出力,獨孤家族頹敗的命運也難以扭轉。

宇文護這次,是下定決心要除去父親了麽?他們之間究竟經歷了什麽,讓宇文護必須要殺人滅口、斬草除根?

一個可怕地念頭縈繞在我的心頭,難不成,難不成兩位先帝,都是被宇文護害死的麽,如果父親知道這個秘密,父親怎麽會知道這個秘密,難道?

我不敢再擅自揣測,我心目中的父親,從來都是堂堂正正的英雄,他不可能做出違背君臣綱義的事情來。日子在焦急如焚中一天天過去,我幾乎訪遍了父親所有的至交好友,但無一人可以力挽狂瀾,這些精明的官場之人如此明哲保身,沒有一個人敢於宇文護抗衡,我痛心疾首之餘,突然想到一個可怕地念頭:連宇文邕,也受到大冢宰的控制了。

倒吸一口涼氣,這是一個怎樣混亂的□□面,記得當初回音山春游,宇文邕正和宇文護對弈,樣子極為親近,難道,我心目中那個正直嚴肅的四公子,從來都是虛情假意!

如果是這樣,獨孤沁,你還在抗爭什麽,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你,這種恨,足以摧毀一個純潔的靈魂。

扶桑花開得正盛,宇文邕一掌將桌子劈得粉碎,他抱緊我,力氣那麽大,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他的聲音自腦後傳來,我聽得清清楚楚,“沁兒,原諒我。”

我捧著四姐的書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寫明,父親自盡於府中,臨死前還在念叨,本想給沁兒找個好人家,結果卻誤了她。幾個哥哥被判斬立決,已經行刑。我厭惡地掙開宇文邕:“放開我,我恨你!”

鈴兒已經哭得近乎氣絕,我輕拍著她的背,一滴眼淚也沒掉,宇文邕的神色黯淡了,他張口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有說,小喜子急得想要解釋,被他攔住了。他想一個人承擔所有過錯,那就隨他好了,反正,從此,在我的血液中,仇恨這顆種子,已經生根發芽,並在不遠的將來長成黑色的藤蔓,將曾經那個天真善良的獨孤沁生生扼死。

我開始絕食,兩眼無光地躺在床上,看著房頂發呆。太後派人帶來安安,小家夥哭著趴在床頭,也未能激起我一絲一毫求生的意志,宇文邕將幾個姐姐接進宮中日夜陪伴,也只能更加重我的傷悲,病情一日比一日眼中,太醫進進出出,整個屋子彌漫著一種奇異的藥香。

宇文邕根本不敢踏進我的房間半步,因為我一看到他,只能因痛苦牽扯五臟六腑的撕裂,整個人崩潰到想立馬死去。整整半個月,我徘徊在生死邊緣,幾次睡過去之後差點醒不過來,宇文邕站在窗外,靜靜地站了十五個夜晚,第二日還要上朝,一下朝又立馬趕過來察看我的病情。

“做這些是給誰看呢,”我一邊哭,一邊控訴,禦醫喜得連連跳腳:“能說話,有力氣苦,就有救了。”吃了幾服藥之後,我果然好轉,能喝米粥了,也能坐起身,楞楞地看著窗外出神。

有一天,佳蘿來看我了,我看到了她哭腫的眼睛,掉下一滴淚,佳蘿伏在我肩膀上,悄聲道:“六姐姐,你不能放棄自己,你還要為父兄報仇。”

我好得很快,而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原因。

不久,我基本調養好了身體,派鈴兒給宇文邕捎去一句話:明年三月,我想到寺廟上香。

自此之後,旁人看到的獨孤沁,已經從悲傷中漸漸走出,而只有我自己,清楚地看到曾經單純的那個姑娘,已經走上了一條不可挽回的絕路——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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