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佳蘿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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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有毒無毒,斟酌其宜。”

我躺在竹椅上,逐字逐句誦讀《神農本草》,懷裏的小貓咪才一個月大,兩只骨碌碌的小眼睛緊緊閉著,睡得香甜,我挪了挪身子,它翻了個身,將白色的小爪子搭在我膝蓋上,又沈沈睡去了。

“藥,有單行者,有相須者,有相使者,有相畏者,有相惡者,有相反者,有相殺者。凡此七情,合和視之。”

讀到這句,瞅了眼地裏冒出的嫩芽,心中歡喜,二娘笑瞇瞇地過來,帶了個和眉善目的老人家,說是從宮裏請來的嬤嬤,要教我學習宮廷禮儀。

“呀!”嬤嬤看見我懷裏的小貓,驚叫一聲:“貓生白爪,可是要招災的,這人常說啊,穿衣戴孝,叫什麽來著,‘縞素’,什麽意思啊,可不就是一身白麽?”

“我們家老爺啊,向來不信這些,”二娘眉頭一皺,看了我一眼,尷尬道:“嬤嬤不知道,這貓崽被人遺棄在街上,眼看就要餓死,小女覺得可憐,就抱了回來。”

嬤嬤還要說什麽,被二娘扯開了話題,“嬤嬤,時候不早了,我們辦正事吧。”

我抗拒地搖頭。

“沁兒,掖庭宮采選的事,是皇上的恩賜,也是臣子最大的尊榮,別的事,二娘可以由著你,這規矩,必須學。”二娘拿出了多年管家的做派,一副盛氣淩人的氣勢,想來這多少年,她為了父親,沒少包容我。

我知道,二娘一向是三從四德的典範,未嫁之時,唯父親之命是從,出嫁之後,對夫君馬首是瞻,很有可能,等我爹爹今後駕鶴西去,她便只聽大哥的話了。

“我倒要問問爹爹,他為什麽讓我學這些破規矩?”我放下書,抱著小貓,沿著□□,朝父親書房走來。

屋中應該點著沈香屑香爐,淡淡香氣飄到外面,我識得這香味,是娘親古琴上的味道,簡單古樸的雕花木門,門口一架山水木屏,畫著東晉名士竹林七賢,或坐或臥,喝酒作詩,放浪形骸。

我聽見裏面有人說話,進去一看,是大哥,正在和父親對弈,見了我,臉上略顯驚異,隨即恢覆如常,父親擡頭,笑著擺了擺手道:“嘴巴撅那麽高,給老爹臉色看啊?”

“爹,”平生第一次這麽叫他,父親一怔,落子的手停在半空,“怎麽?讓你學學規矩,連爹爹都不叫了?”

我撲哧一笑,隨即懊惱地搖著頭:“爹爹,你看我從小錦衣玉食,卻仍然能體會民間疾苦,樂善好施,還愛護無家可歸的小生命,還有,您雖然寵我,可我並不恃寵而驕,”說到這裏,看大哥低頭後背一抖一抖地,知道他並不讚同我的說法,抿了抿嘴唇,接著道:“我已經很懂規矩了,我不想再學什麽規矩了。”

老爹聽完,笑著搖頭,這是他平生第一次,不理我!

“為什麽?”我委屈地就要掉下淚來,“您不是很疼我的嗎?為什麽讓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

父親的笑容驟然消失,聲音冰冷,“正是為父疼你,才必須讓你學,因為這規矩,是皇上要你學的,你不學,那就是抗旨!”我從來沒見父親發這麽大火,嚇得不敢出聲,須臾,父親隨長嘆一聲,“我故意將沁兒的畫像作醜,就是為了不讓皇上留意,沒想到苦心經營,卻仍然算計不過皇上。”

大哥“撲通”一聲跪下,“父親大人恕罪,孩兒錯了!當日搭救沁兒的那位楚公子,正是皇上。皇上叫孩兒千萬不能將此事告知父親,……孩兒愚鈍。”

“羅兒,枉為父這樣栽培你,你真是愚不可及”父親氣得捂著胸口走出房門,我慌神得放開小貓上去扶他,大哥追出來,被父親喝令:“給我跪著!”大哥痛苦地看了一眼我,便在院子裏跪著了,父親走出書房,輕輕地將我的手拿開,疼惜地看了我一眼,眼神中有無奈、有黯然。

父親一個人朝梅苑走去,我站在原地,看著他飄在風中的一縷白發,眼淚嘩啦啦地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啪地打濕了衣襟。

二娘驚異於我巨大的轉變,宮裏來的嬤嬤也對我讚不絕口,她逢人便說,從來沒有哪個學規矩的官家小姐,像我這般上心,短短三天時間,就能將《女訓》倒背如流一字不差,能忍著烈日的炙烤,將行大禮磕頭演練上百遍、還能不厭其煩地聽嬤嬤講述女官名號、宴席布置、婚喪禮樂、琴棋書畫、女工刺繡、研磨鋪紙、掌燈侍茶、浣衣打掃等各項事宜。

我累得汗珠子滲出來,濕漉漉的頭發貼著前額,還沾上了一片樹葉,佳蘿從屋裏出來,看到我這樣子,笑嘻嘻滿臉不屑神色:“沁兒,這麽折騰了一下下,你就不行了啊,你也太嬌弱了吧。”

我拿著扇子坐在游廊欄桿上,看著攀援而上的幾株牽牛花,佳蘿拿自己的名字給它們命名,稱作“佳蘿藤”,我沒好氣地看她一眼:“你不知道那個嬤嬤有多可惡啊,一遍能做好的事情,她讓我做兩遍,兩遍能做好的,她偏讓我做四遍,要不是為了爹爹,哎!”

佳蘿並排在我旁邊,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盯了我半天,“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啊,你將來當了皇後,那這些委屈,都是值得的。”

“我才不要進宮呢,”鈴兒遞給我一杯茶,我喝了一口,想了想,說:“皇後雖母儀天下,可萬分的尊榮,必然有萬分的淒苦,我只想無拘無束平淡此生,於功名利祿,並不執著。”

“沁兒,你太沒出息了,”佳蘿起身跑了,一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樣子。

傍晚天色陰沈,沒多久便又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到後半夜竟越下越大,一夜沒停,次日清晨,透過雕花窗欞極目遠視,天地已茫茫一片霧氣迷蒙。

我推開門,簡直要激動死了,忙簡單梳洗過,披了藍孔雀羽的披風,溜出門去。

北周乃鮮卑族所建王室,沒有中原那麽多的繁文縟節,女子在出嫁前,不必終日待在閨房之內,是以我走在大街上,又穿著綺麗華服,卻也沒引來多少註意。

逛了半天,倚在一處墻角,眼睜睜地瞅著賣糖葫蘆的小販不知疲倦地叫賣,心裏一萬個怨念出門沒帶鈴兒。

翻遍周身上下,沒有搜出哪怕半文錢,我只好解下脖子上的玉墜子,想換個糖葫蘆來吃。

這時候,背後幽幽一個聲音:“家傳信物,就只為了換一串糖葫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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