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歸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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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微風拂面,東晉以後名士,最喜踏春郊游,引觴曲水,父親一向淡泊名利,但於文人雅士的遺蹤,最是在意。

這幾日,公務清閑,父親決定出游,幾個姐妹們對此並不感興趣,只有我和四姐樂見其成,但四姐因常年在家養病,委婉表示欲隨行,看看野外美景,熟料臨行那天突感風寒,咳嗽不止。七妹經我一番勸,本來也是要去的,可三姨娘要帶她到楊府走親,想來是萬分重要的事,游山玩水自然是是不能了。父親只好帶了我和大哥上路。

全家人輕裝簡行,不到一日便到回音山下,此時正值夕陽西下,山門前有專門為游客預備的客棧,我們決定在這裏小住,明日早起爬山。

父親一向精簡用度,是以雖是當朝一品,總共才要了四間屋子,我和兩個小丫鬟擠在一處,想著檀木床雖大,可就寢時必然得遭罪,心裏有些不快。

晚膳擺在父親住的正廳,席間,父親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便問我怎麽回事?我努努嘴:“我想不通,爹爹是大宗伯,是很大的官,應該不太缺錢的,就不能多訂幾間房間嗎,讓你的寶貝女兒和丫鬟擠一間屋子……”,父親放下手中的筷子,語重心長地嘆道:“怎麽,你嫌下人身份低微,跟主人睡在一處,辱沒了你的身份?”我撥浪鼓般地搖頭:“不是的,爹爹,女兒不是那個意思,我怎麽會嫌棄她們嘛,只是……只是實在太擠了……”,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擡頭看父親微微擰在一處的眉,立馬反應過來失言,聽長姊提起過,我的娘親以前似乎也是父親的丫鬟,父親屬於平時溫言細語,發起火來那可是相當嚴厲,我雖然比較受寵,不過心裏明白,不過是因為長相脾氣有幾分像娘親罷了。

大哥忙出來打圓場,“爹,今日舟車勞累,孩兒敬您一杯。”父親看過低著頭半天不說話,理了理情緒,道:“沁兒,為父知道你不是那樣的孩子,可是你還小,有些官場仕途的事不方便與你細說,為父是大宗伯,吃穿用度更應當節省,如此才能為百官表率,你懂嗎?”略頓了一下,“為父身為臣子,總是要為君王社稷做點實事的。”摸了摸我的頭,又道:“吃飯吧,吃完了早睡,明日還要爬山,朝中大臣的宗親子侄都在,可不許給爹爹丟臉。”

次日清晨,天色依然晴好,在鳥聲啾啾中起床,心情一片愉悅,下樓看山中蒼松翠柏見霧氣繚繞,想必昨夜應下過雨了。果然,大哥拿來一件淺青藍色繡花大氅給我:“昨日出門時,阿凝讓我帶上,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我聞了聞,是用蘭花煙熏過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父親從遠處走來,大哥迎上去,遞與另一件給他,父親揚揚手:“為父征戰沙場多年,老骨頭還硬朗著呢,這點寒氣,算什麽。”雖經年不曾有戰事,但父親一直保持著五更就醒,醒後外出晨練的習慣,可為國為民夙興夜寐,鐵打的骨頭總會吃不消,大哥給我一個臉色,我便笑咪嘻嘻地上前,將自己的披風接下來,給爹爹系上,笑著說:“阿爹,肯定是嫌棄大哥那件衣服又破又醜吧,那穿我這件吧,這件不但好看,還特別香,您聞聞。”

父親笑咪嘻嘻地解下來大氅,覆又給我披好,叫了聲“羅兒,”大哥讚許地看了我一眼,將大氅遞給父親。

沿著大路走了沒多久,一條小道蜿蜒盤山而上,父親棄了馬車步攆,我們跟著他步行。雄偉聳峙的峰巒,陡峭險峻的懸崖,滿山遍野都是松杉、毛竹和不知名的雜樹,一棵接一棵,一片連一片,蔥蔥蘢蘢、碧綠蒼翠,遮天蓋地,從山麓一直擁上山頂。

行了許久,感覺雙腿有些酸痛,想找塊石頭坐下休息片刻,父親便指著高處一處小亭道:“行百裏者半九十,不到精疲力竭,千萬不可放棄,再忍忍,馬上就到了。”

我只好咬咬牙,不多時,揉了揉發酸的膝蓋,掙紮著到了亭子,站在高處眺望,林海如碧海波濤,洶湧澎湃,連綿起伏,層巒疊嶂,氣勢壯闊。雨後,半山腰被漫天雲霧纏繞,深厚,迷蒙,天地成為渾然的一體,我感覺整個人像在清澈的雲層裏翺翔,清新的空氣喚醒了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歡快,忍不住讓人多吸幾口氣息,丫鬟仆役們也都甚是開心。

我開心地大笑,喝口水不小心被嗆著了,想找個可以伸開雙腿的地方好好舒展舒展,卻見裏面已經有人,小廝車夫圍著僅有的一處石桌靜靜而立,桌旁有一老一少兩人,在看風景喝茶,面向我們的人頭發已經花白,看見我們,忙起身,拱手迎上前來,笑道:“獨孤兄好雅興,朝堂多日不見,竟在這裏碰上了。”

父親上前去寒暄,我偷問大哥:“那白胡子老爺爺是誰啊?”大哥斂著怒氣低聲說:“可不就是老跟父親作對的大冢宰,宇文護麽。”我頓悟地“奧”了一聲,不對啊,偶聽大姊提起,大冢宰不是父親多年的知交故友麽,幾個月前還和父親聯盟,輔助宇文覺,建立了大周,是開國功臣,正在想,大哥輕輕地推了我一把,只聽父親在那邊招手:“沁兒,過來。”

我理理頭發,端莊淑女地走過去,心想在家裏什麽鬼樣子都行,可若是在外人面前給父親丟臉,他老人家一定生氣。

父親向宇文護介紹:“這是我家六女。”又喚我:“沁兒,見過宇文伯父。”

我福了福身子,“見過大冢宰大人。”宇文護摸著胡子,點點頭,笑著說:“這摸樣,倒和當年的大嫂子有幾分相似。”父親點點頭,看不清眼中神色。

宇文護又問我幾歲了,平時讀什麽書,我答:“十七,讀過《蘭亭序》”。

他一拊掌:“老弟啊,這俗話說,虎父無犬女,你那一手羲之體,滿朝上下,無人能比,這不,連閨女都讀過《蘭亭序》。”

宇文護雖然話中帶著三分恭維,兩分嫉妒,但道理卻著實不差,我確實是因為看多了父親練字,才會脫口而出。

我剛在想,問完了話,是不是可以讓我退下了,熟料宇文護笑著說:“沁兒賢侄,可否給老夫背一段聽聽?”我知道他是存心考我了,當著這麽多人,總不能折了父親的顏面。我清了清喉嚨: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弦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不錯不錯,獨孤老弟教女有方,”宇文護鼓掌,“我們家的那位活菩薩,整日裏只知道搭弓射箭,於詩書詞曲一竅不通,愁煞老夫了。”

我不敢肯定宇文護口中的“活菩薩”是不是他的女兒,但看父親神色,我可以不用再背下去了。

父親回道:“宇文兄過謙了,這三十六行,各得其樂,詩文曲賦可以怡情,弓馬嫻熟卻可以強身,我家七女,倒是和令嫒很像。”

“佳蘿和夕顏?”宇文護想了想,點頭稱是,“確實如此。”

宇文護又問我平時喜歡吃什麽,去過哪些地方,最喜歡誰的畫,最擅長彈哪首古曲,我一一答完。他便半開玩笑半嚴肅得笑說:“可曾婚配?”父親道:“不曾。”宇文護沒說什麽,剛才和宇文護對坐的那個人讓開座子,旁邊伺候的家丁便無趣擺上一盤象棋,父親笑說:“今日難得和宇文兄對弈,小弟榮幸。”

一盤結束,宇文護笑說:“老弟識時務者為俊傑的本事,可是越來越爐火純青了。”父親笑道:“宇文兄不顯山不露水的功夫,小弟可不及萬一啊。”兩人又開始互謙:“過獎,過獎。”我知道他們是在打官腔,我站在旁邊看得實在無聊,又不像在家裏,可以發作,父親看我似乎馬上就要原形畢露,毀了他教女有方的美名,便指著剛才那個男子道:“讓三哥哥帶你玩去吧。”

我才看清他一身青布藍袍,嘴唇紅潤,神清俊朗,如山中幽泉,似林中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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