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琳娜想起了幼時一直遺忘的那段記憶。

四百年前，人和龍同時生存的年代，她就是出生在那段混亂的年代。

抱著布娃娃，小小的女孩跟在一名少年身上，不緊不慢，保持著十步的距離。

少年長相清秀，黑色的短發，灰色的眼睛，穿這件黑色衣服，右肩膀這邊綁了一塊白色長布，隨意垂下。

女孩年紀約莫三四歲左右，黑色短發，黑色眼睛，穿著件白色的舊連衣裙，赤著一雙臟兮兮的腳，手裏緊緊抱著一個很舊的布娃娃。

少年回頭看向女孩，道：“你不該跟著我的，卡特琳娜。”

被叫做卡特琳娜的女孩縮緊脖子，戰戰兢兢道：“傑魯夫……”

少年走過去，蹲下，灰色的眼睛直視著卡特琳娜，道：“是傑爾夫，不是傑魯夫……你不該跟著我的，懂嗎？卡特琳娜。”當時的傑爾夫並沒有要將卡特琳娜收養的打算，將她從那片燒壞的廢墟中救出來只是順便。

傑爾夫說完，卡特琳娜先是沈默，接著微微皺起眉頭。“傑魯夫……跟……跟著你……不，不……走……”僵硬地動著嘴巴，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她的發音很模糊，明明三四歲的年紀，說話不該那麽不順暢，可不知道為什麽，她的發音和說的話就像那些兩歲剛學說話的幼兒一樣。

嘆了口氣，傑爾夫伸手將少女抱到邊上的木桶上，解下肩膀上的白色長布，披在她的身上。卡特琳娜雙手攥緊身上的白色長布，冰冷的身體漸漸得到溫暖。“傑爾夫，是傑.爾.夫，不是傑魯夫哦。”

卡特琳娜的臉上浮現出困難的表情，蹙著眉頭沈默下來。

“……傑，傑魯夫……”

傑爾夫：“……”

長嘆一聲，他輕輕拍了拍卡特琳娜的腦袋，道：“隨便你怎麽叫吧。”

想了想，卡特琳娜張開嘴，盯著傑爾夫的臉，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叫道：“爸……爸……”她叫完，朝傑爾夫伸出了雙手。

看著那雙伸向自己的手，傑爾夫的內心出現動搖。

他一味地拒絕靠近人類，一味的躲避，怕的就是他所珍愛的人死去。人類太脆弱，他已經見過太多脆弱的存在了。眼前的小女孩也很脆弱，軟軟的身體，似乎只要一個用力就會被捏碎。她比他的弟弟納茲看著還要脆弱。

想到這裏，他從木桶上將卡特琳娜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裏，緊抱的同時，他笑道：“卡特琳娜，我是爸爸哦。”他只能這麽說，這個可憐的孩子在那些厭惡人類，將人類當做食物的龍的摧殘下變成了如今的孤兒。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她對自己父母的記憶似乎都不存在了，就像一個剛出生的雛鳥一般，緊緊朝他這個將她從廢墟中救出來的人靠近。

就因為他是她在這場災難中救他的人，她將自己當成了爸爸，保護她的存在。真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人和龍，龍與龍，人和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這樣無休止戰爭才會結束。

帶著卡特琳娜找了家酒館住下，傑爾夫替她要了一杯熱牛奶和一塊圓面包。吃完面包，喝了牛奶很容易感受到一股睡意，她開始在椅子上打盹。傑爾夫坐在對面看著她睡覺的模樣，嘴角邊不自覺往上翹了翹。

“小哥，這孩子是你妹妹啊？”有人在對過朝他問了一句。

傑爾夫搖了搖頭，回道：“她是我女兒。”

“……”

小酒館內聽到這句回答的人一陣沈默。

好年輕的爸爸啊……這是幾歲生的？真是太好奇了。

沒去管小酒館裏人投遞到他身上的視線，傑爾夫抱起卡特琳娜就往樓上去了。還是不習慣與太多人接觸，他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控制不住就殺了這酒館裏的所有人。

被抱到房裏的卡特琳娜足足睡了一個下午，醒來的時候已經晚上，連飯點都過了。摸著自己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她看向了坐在窗口看向外面的傑爾夫。接收到女孩看過來的視線，傑爾夫起身去樓下替她拿新鮮的，熱乎乎的食物。

這個爸當起來的確不容易。

傑爾夫心裏那麽想著。

跟中午吃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一盤切好的牛排。

張開小小的嘴巴，大口吃著，女孩太餓，以至於吃得有些狼吞虎咽。塞在嘴巴裏的食物太多，咽下去有點困難，努力咀嚼著把食物咕嘟一聲吞下去，她沖傑爾夫露出笑容，道：“爸，爸，吃。”

傑爾夫吃東西吃得很少，就算不吃，他也不會死。

但看到卡特琳娜津津有味地吃著，他也有想吃東西的谷欠望。用叉子叉起一塊牛肉，看了好一會兒，他將牛肉塞進嘴巴。醬汁的味道很濃郁，化在口中的味道不會讓人很難受，傑爾夫吃了一塊又想著吃第二塊。

兩人很快就將食物給分了幹凈。

面對吃飽喝足的卡特琳娜，傑爾夫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外面似乎有慶典，要去看嗎？”

“慶典？”對於這個詞，她很陌生。

“慶典裏有好看和好玩的。”

“好看……好玩……是什麽？”從有記憶起，她就一直跟著傑爾夫，穿過大大小小的村鎮和森林，漫無目的地跟著。

她從沒見過慶典。

沒有回答她，只是用力地揉著她的頭。

從小跟她的父母生活在幽靜的森林裏，估計也沒見過幾次慶典，就算見過，發生那樣的災難，她也沒什麽記憶了。現在這樣挺好的，傑爾夫希望卡特琳娜能一輩子這樣，無憂無慮，懵懵懂懂。

她跟他不同，他擁有不死之軀，而她沒有，她會死。

死，就是結束，人類都是如此。

“出去看就知道了。”帶她出去玩，也肯定不會帶她去人很多的地方，他還是有所顧慮，與這個鎮上的人類保持距離是最好的，為了避免出現那些麻煩。

女孩換上了一件花色連衣裙，這是酒館老板娘送她的，雖然是舊衣服，但很新。質地不算輕薄，這個天氣穿正好，長袖，娃娃領，胸前的雛菊別針，特別可愛。有新衣服穿讓卡特琳娜很高興，用雙手拉著裙擺，她轉著圈圈，沖傑爾夫笑道：“爸爸，好看……”

面對非常高興的卡特琳娜，傑爾夫心裏也很高興。

“我們出發吧。”他說。

伸出手雙手，卡特琳娜道：“爸爸，抱……”

傑爾夫伸出手將女孩抱了起來，從酒館走出去，外面的確人山人海的。傑爾夫小心避開周圍的人群，他帶著女孩走入靜僻的小巷，小巷裏幾乎沒什麽人，他抱著卡特琳娜縱身躍上屋頂。

從高處看風景的確跟下面看不一樣，絢爛的煙花綻開，一朵一朵化為星屑，最後歸於黑暗。

女孩拍著手，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

傑爾夫溫柔地看著他創造出來的孩子，心裏也是暖暖的。

寧靜，安詳，似乎一切都停留在那一刻。

傑爾夫不止一次在想，如果當時他沒有將她帶出去逛慶典，是不是……之後的事就不會發生了。

龍真的是非常隨性的存在，它們攻擊人類都是看心情來的，況且大部分龍都只將人類看做是食物。就算人類求饒，龍也會當做沒看到，沒有誰會顧忌食物的感受。

它們出現的很突然，一瞬間，整個慶典就變成了龍的屠宰場。

慘叫聲，龍的咆哮聲，哭聲……不同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人感受到了真正的絕望和悲痛。所到之處，所看的的景象全都是狼藉一片，誰也不知道該躲到哪裏去，就算真的躲起來了，他們也只能瑟瑟發抖著，等待別人來營救，或是……等死。

清晨，太陽一點點出來，金燦的光線打在人類的身上，洋洋灑灑的，明明應該是溫暖的，卻讓人止不住打了個寒顫。

淺藍色的龍，渾身布滿了如魚鱗般的鱗片，耳朵兩邊就像鰭一樣，它是一頭雄性龍，發現卡特琳娜和傑爾夫的時候，它的臉上露出了嘲諷般的笑容。

“找到了喲。”它說。

將卡特琳娜護在身後，傑爾夫在這條龍的身上感受到了強大的威壓，那是水龍王，水龍邁安德。水龍王的實力，傑爾夫有所耳聞，他是反對人類與龍和平共處派的，在它的眼裏，龍是世界的主宰，龍才不需要跟食物和平共處，食物就乖乖當它們的食物就好，別總是異想天開與它們平等。

抱起眼裏流露出驚恐之色的卡特琳娜，傑爾夫將她帶到小巷，十幾個木箱子堆疊的後面。“躲在這裏，不要出來。”他說，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

點著頭，雖然不懂，但卡特琳娜還是很乖巧地說道：“爸……爸……我乖。”

“嗯，琳娜最乖了。”最後揉了揉她的腦袋，傑爾夫轉過身看向邁安德。

剛從還有笑容的臉在下一刻轉為冷漠，那雙灰色眸子不知何時染上了緋紅，他的瞳眸因生氣變成了紅色。

“水龍王邁安德。”

“你認識我啊。”冰冷的鋒芒在藍色的瞳孔裏刻下尖銳的烙印。

嘴唇勾起的完美弧度讓人心底升起冷意，那一顆顆尖銳的牙齒讓人看著就忍不住全身發抖。

傑爾夫不認識邁安德，僅僅是從火龍王伊古尼爾的口中知曉一些關於它的事。邁安德的性子一點也不似它水龍王該有的溫和，它的性子遠比火龍王伊古尼爾還要暴躁，它吃的人都快堆成山了，它和它的同伴們不知道肆虐了多少城鎮，它們也樂得自在。

雖然，伊古尼爾警告過它們，可它邁安德豈會去聽伊古尼爾的話？它的自尊也不允許自己向伊古尼爾臣服。

龍與人類戰鬥，基本上都是人類比較憋屈，就算人類的魔導士有很多傑出之輩，可龍的身體偏偏只有滅龍魔法才能讓其受到傷害。這個時候的傑爾夫是龍殺不死的，這個時候的傑爾夫也是殺不死龍的，他的魔力的確強大，可要將龍毀滅，似乎還缺了點什麽。

這場戰鬥一觸即發，兩人直接打了起來，龍巨大的身體將附近的建築物破壞殆盡。卡特琳娜躲在後面，一直乖乖的，她答應過傑爾夫的，絕對聽話。可是這一切的是在傑爾夫沒有受到真正威脅為提前，就在邁安德打算給傑爾夫正面一個結結實實的攻擊時，那個本來還躲在木箱子後面的女孩突然沖了出來，擋在傑爾夫的前面，承受了邁安德實打實的攻擊。

不算重的一擊直接將女孩拍飛了出去，她甚至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直接倒在了血泊中。

邁安德看到傑爾夫伸出顫抖的手將女孩抱過去。

“爸……爸……”女孩是這麽叫傑爾夫的。

傑爾夫抱著女孩，臉上帶著悲傷的表情。“卡特琳娜……”

“爸爸……”她笑著，除了叫爸爸外，她似乎什麽話也不會說。

“爸爸，在這裏。”抱緊女孩，傑爾夫說。

瞳孔裏的光芒一點點消失，還沒來得及叫完第三次爸爸這個詞，她失去了意識。

頭斜斜歪在邊上，本來還抓著傑爾夫衣服的手也無力地垂在了地上。

那時候，卡特琳娜並沒有死，只是進入休克狀態。傑爾夫一開始並沒有發現，他以為卡特琳娜死了，將她放下，傑爾夫那雙眼徹底變成了緋紅色。

邁安德沒有想到傑爾夫會暴走。

頃刻間，偌大的小鎮被死亡籠罩。

只不過一瞬間，黑暗的氣息席卷了小鎮上所有的生靈，只要是活著的，都死了。這也是邁安德頭一次遇到這般詭異莫測的恐怖力量。那個力量，差點連它也吞噬了，如果不是它及時回神逃得夠快，說不定它也成了那座小鎮上的亡魂。

逃掉之後，邁安德就跟伊古尼爾打了一架，實打實的一架，直至被伊古尼爾打敗殺死。

而在毀掉一個城鎮後，傑爾夫回過神抱起卡特琳娜離開了。

在離開後，他發現卡特琳娜沒有死，而是暫時性進入假死狀態。為了她以後不再遇到這次的事件，他將卡特琳娜交托給了次元龍拉格尼斯撫養，在一年後，讓她加入了消滅阿庫諾羅利亞的計劃中。

這就是卡特琳娜所遺忘的……與傑爾夫曾經聯系在一起，可以稱之為羈絆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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