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畫軸,上覆一塊半舊的霜色絲帕。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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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蘇卻忽而笑了:這個人每次到他這裏來,總要把滿院的人都攪的雞犬不寧才罷休。

他放下畫不成,拎起茶壺給自己添著茶,一邊悠悠道:“那要是帶著大夫同行,你覺得可幫的上?”

藺晨跳起來,拿扇子骨在小桌上一敲,道:“就這麽定了。”

而後他往頭頂房上嚷了句:“飛流,藺晨哥哥來陪你玩了!”之後飛身就上了房。

房檐上登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還有飛流的驚叫聲,黎綱目瞪口呆地站在廊下,半晌道:“宗主,藺晨公子要跟我們一起去衢州?”

梅長蘇道:“他是鐵了心要去看熱鬧,不讓他跟著指不定還要做出別的什麽事來,”頓了頓,又道:“衢州那邊怎麽樣了?”

黎綱忙道:“宗主放心,消息都放給穆王府來的人了,鐘嵇先生那邊也都已經安排好了。”

梅長蘇輕輕頷首,見黎綱有點欲言又止,梅長蘇道:“怎麽了?”

黎綱斟酌了一下,道:“甄平如今不在廊州,這次本想帶聶鐸一起過去,但是他說什麽也不肯去。”

梅長蘇想了想,道:“說來,他自打從南境回來就有些懨懨的,整天無精打采,可別是病了卻撐著不說。”

黎綱道:“我也這麽想,昨天還特意拖著他去看大夫,結果他又沖我發了一通火,之後還是自己回房去悶著了——不過我看他那光火的樣子,倒也不像是病了。”

梅長蘇皺皺眉,道:“多大了,還是每天像個孩子一樣混鬧。等從衢州回來我要好好問問他。這次就由他吧,帶他過去也怕會被霓凰撞見,反而暴露了身份。”

黎綱遂答應著是,而後道:“宗主,風越來越大,我看也許要變天了,還是進屋裏去吧。”

梅長蘇搖搖頭,道:“我沒事,也不覺得冷。你先下去吧,我稍稍再坐一會兒就進去了。”

黎綱遂依言退下了,院中只剩了梅長蘇一人。

遠天青色,一片茫蒼,他手持茶盞坐在廊下,靜靜註視著紅葉伴著秋風纏綿起舞。

☆、章叁 鳳棲梧

今日天氣不是很好。

陰沈了數日沒有放晴,在這個三步一水五步一橋的江南小鎮中,今日可謂已經潮濕到了極點。

不過,和這悶人的天氣不同,穆霓凰從客棧前門走出來,一身藕色錦服,外披青白色海棠花織錦披風,看起來卻仍是精神抖擻,舉手投足間盡顯英姿颯爽。

客棧門前是一條寬闊的主街,魏靜庵和於陵就等在門邊,而穆王府裏兩個小廝打扮的侍衛也牽著馬候在一側。

穆霓凰從侍衛手裏接過韁繩,邊對於陵道:“於陵,那鐘先生今天確實會在青庭山嗎?”

於陵忙道:“回郡主,屬下已派人去探過,那鐘先生昨晚就回來了。”

穆霓凰點點頭,道:“很好。不枉我們多等了這兩天。”

正要翻身上馬,忽聽身後一個低沈如弦般的聲音道:“郡主?”

穆霓凰轉過身去,看清了來人後,不禁訝然道:“靖王殿下?你怎麽會在這兒?”

靖王蕭景琰翻身下馬,把韁繩交給了一旁的列戰英,之後大步走過來,疑惑地皺著眉,道:“這個時候,郡主如何會在衢州的?”

蕭景琰就沒有神情語氣不嚴肅的時候,此時也是。

穆霓凰微微一笑,打趣道:“這可如何是好,我第一次私自出境就被靖王殿下逮到了,可是要押我回京城面聖?”

蕭景琰一雙濃眉登時皺得更緊了,他道:“郡主何出此言?我並非此意。”

霓凰輕輕抿了抿唇角:這人還是這樣,多少年也不變,一點幽默感也沒有。而且這些年倒像是比以前更加木訥了似的。

穆霓凰笑道:“真是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殿下,殿下何時到的?不會也住這家客棧吧?”

蕭景琰道:“昨日才到的,並不知道竟和郡主投宿在同一家客店,真是巧了。”

穆霓凰道:“靖王殿下怎麽會來衢州?”

穆霓凰只是隨口一問,蕭景琰卻明顯有些小心,他斟酌了一瞬,方簡略道:“公事。”

即使是不便出口的事,這敷衍的未免也太明顯了。

穆霓凰微微瞇了瞇眼,只聽蕭景琰耿直回問道:“郡主呢?”

她忍不住負手身後輕笑了一聲,而後亦從容道:“私事。”

蕭景琰聞言,似乎微怔了一瞬。

穆霓凰已無耐心再看他有否領悟什麽,索性翻身上馬,客氣告辭後勒馬就要走。

蕭景琰向前一步,朗聲道:“郡主這是就要離開衢州了嗎?”

既然都撞上了,她的行蹤卻也沒有什麽好對他隱瞞的,穆霓凰遂道:“並不是,我明天一早才返回南境,”頓了頓,她亦客氣道:“靖王殿下可是還有事需要霓凰相助?”

蕭景琰難得笑了,道:“並沒有。只是我也正好明日返京,不想錯過了跟郡主告辭的時間。”

蕭景琰向來講話仿若竹筒倒豆子,直白的緊,但今天他這話卻讓穆霓凰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他們如今應當不是這樣需要折柳相送的關系。

不待她多想,蕭景琰已是擡手一揖,道:“郡主慢走。”

今日在這裏遇到蕭景琰,穆霓凰確實驚訝,但是思及此次引她造訪江左的目的,她登時又覺得感慨萬千。

本已經走到了街角,穆霓凰卻忽然勒轉馬頭開始向回折返。

魏靜庵等人都有些驚訝,不過穆霓凰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等在原地。

蕭景琰正在原地為自己的坐騎更換馬鞍,聽聞馬蹄聲又傳來,遂擡眼去看,竟是穆霓凰又折返了回來。

他尚沒來得及訝異,穆霓凰已然攥緊韁繩勒停馬身,幹脆利落道:“靖王殿下,如果有人願意冒天下之大不韙收留保護一個朝廷欽犯的話,你覺得會是因為什麽?”

蕭景琰明顯一點頭腦也摸不到,於是道:“郡主何出此問?”

穆霓凰神色如常,道:“沒什麽,只是好奇靖王殿下的回答。”

穆霓凰的神情裏,是年少時候他再熟悉不過的執拗堅定——她一定要聽到答案。

蕭景琰思索了一瞬,而後如實道:“每個人的想法都不盡然相同,但如果那人是無辜的話,即便冒天下之大不韙,我也會保護他。”

無辜?無辜……

會是這樣的嗎?

穆霓凰臉上一瞬間閃過無數紛雜的表情,蕭景琰分辨不清,也不知她對他的回答是滿意還是失望。

但穆霓凰很快便收束了心神,她手握馬鞭利落地向蕭景琰一揖,道了句:“多謝殿下。霓凰告辭。”而後便帶著穆王府眾人策馬揚塵向城外飛馳而去。

青庭山就位於衢州城城郊,雖然地勢不高,但是山明水秀,風光秀美。又因山頂上坐落著聞名天下的古剎合虛寺的遺跡,引得不少文人墨客前來做賦聯詩、悼古譴思。

然而近幾年在江左地區,青庭山又開始因為另一個原因而聞名。

約莫七八年前,這青庭山上搬來了一位姓鐘名嵇的隱士,衢州城附近不少百姓都知道他,尊他為鐘先生。

這鐘先生博聞多才,尤其精通於周易之術,據說,他可以觀天之化,推演萬事之變。

前日初聞此時,穆霓凰不由覺得荒謬,她立在屋中,道:“推演萬事之變?這未免誇張了些。”

於陵一揖,道:“回郡主,屬下也覺得這些百姓口耳相傳的話難免有差,但其實並不只衢州有這個鐘先生的傳聞,屬下等人在金州和嚴州探查時也曾聽過這鐘先生的名字,許多人說他有通曉天地的本事——很多人為了得到他的指點不遠萬裏到他隱居的青庭山的顓廬去拜訪。”

穆霓凰負手身後,忽而朗聲大笑起來,道:“通曉天地?所幸我穆霓凰還不需要為了天地去煩惱——既然傳聞都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那區區一個江左盟宗主的身世他總不該不知道吧?”

於陵道:“郡主明鑒!屬下已經派人去了青庭山探訪,只是今日聽說那鐘先生遠游去了,過了明日才能回來。郡主明日就要返回南境,屬下等會暫留衢州,在那鐘先生回來後前去拜訪,屆時再飛鴿傳書秉承郡主。”

穆霓凰走到了桌邊,一只手輕輕撫著桌角的凹痕,似是在思忖著什麽。

她半晌沒言語,於陵也不敢說話,只是拿眼風瞄了瞄對面的魏靜庵。

她沈默了太長時間了,魏靜庵遂輕聲道:“郡主。”

穆霓凰聞聲轉頭,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走神了。

她遂轉身坐在桌邊,對於陵道:“那鐘先生後天回來是嗎?好,我親自去見他。”

沒有想到穆霓凰會因為這麽一件小事延誤行程,於陵不禁一楞。

穆霓凰又轉頭對魏靜庵道:“魏將軍,傳我的話下去,延遲返滇。”

魏靜庵似是多看了穆霓凰一眼,而後也行禮道:“是,郡主,末將這就去。”

於陵也忙告退,兩人遂一起出去了。

繞過穆霓凰房前的小庭院,又穿過幾間客房走到了斜對面的回廊上,於陵本來跟在魏靜庵身後,此刻他上前兩步,輕聲道:“魏將軍,屬下有一事不明,還望將軍指點。”

魏靜庵停下了步子回轉身去,於陵忙道:“來江左探聽雲義士的下落本是件小事情,可是郡主竟然不遠迢迢親自前來督察,現在郡主又要親自去拜訪那鐘先生——屬下等人皆是惶恐,非但沒能為郡主分憂還使主上這樣操勞,這,在郡主看來,屬下等是否真的半辦事如此不利?又或者——”他斟酌了一瞬,觀察著魏靜庵的表情,道:“又或者此次屬下等來江左的任務中其實還別有隱情?還望魏將軍能指點一二,屬下不勝感激!”說著擡手一揖。

半晌,魏靜庵側過臉去,道:“我沒什麽要指點你們的,只有一件的話,就是主上交代下來的事從沒有小事。”

說罷一擡腳,轉身又走了。

陰了這麽久的天卻始終不曾落雨,平地上的天氣都已潮濕極了,更何況是在山中。

穆霓凰一行人騎著馬一道上山來,越往山中走雲霧越是繚繞,他們遂不得不放緩了行進的速度。

穆霓凰勒著馬頭沿著山路慢慢前行著,山路的右面盡是茂密的植被,在這樣中秋時候竟還是郁郁蔥蔥的,而向左望去,遠山含黛,影影綽綽地將輪廓勾勒在縹緲的霧絹之上,即便當今世上最長寫意的畫家必定也無法描繪出一分一毫這樣的雋美遼闊。

輕輕吐出一口潮霧般的呼氣,穆霓凰卻並不甚在意這些景色。

她只是在想那日於陵對這鐘嵇先生的形容。

說他通曉天地,可以推演萬事之變。

天地之間有時光萬代蒼生萬千,什麽樣的奇人才能憑一己之智推演這其中的萬千變數?

不過,是真也罷,是假也好。

天地之變日月之出,對她而言都是最遙遠的事,她關心的只有人。

她的親人,她的朋友,所有在南境土地上生活著的她的子民。

然而今日為何要來這一遭,不,半個月前又為何要造訪江左?

大概是因為她除了活著的人以外,也關心死去的人。

有一些她即便死也不願意相信已經死去了的人,也有一個多年來即便在夢中也未能再遇的人。

十年前的中秋前夕,赤焰軍開拔梅嶺,她在洛林外望著那人的背影遠去離開,然後再沒能等到他回來。

沒有解釋,亦沒有道別,他最後的消息全由金陵穆王府裏的線人傳回。

他們說,赤焰主帥謀反,全軍叛逆,七萬赤焰軍被剿殺於梅嶺,主帥林燮搏命抵抗,萬箭穿心而死,少帥林殊葬身火海,屍骨難尋。

戰場之上屍骨難尋是什麽意思,她自然知道。

但也許正因為一塊他的骸骨都未曾親眼見到,她總有一種半夢半醒的糊塗。

怎麽會不回來了呢?

不是分明沒有同她告別過嗎?

少女時的她曾經鼓起了好大的勇氣,覺得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即便離開了穆王府,離開了爹爹和弟弟也都會沒關系。

這腔勇氣是因他而鼓起的,可如果他再也不回來了,她又該將它如何安置?

該忘記嗎?就像它從沒存在過一樣。

該繼續嗎?但讓她變得如此勇敢的人卻不見了。

是啊,無法繼續了,即便她不想要終止。

那樣的勇氣和信念,雖然有著她難以言述和琢磨的形狀,但她可以確實地感受到它的美好。

眼睜睜看著它這樣漸漸消散枯涸,她覺得前所未有的難過和孤單。

但即便是這樣,他也還是沒有回來。

她想著,這便是死了嗎?

所以不論她是如何難過和孤單,他也都不會再趕來了。

轉眼十年已經過去,過往的回憶漸淡,她用來疑惑這些問題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她甚至希望能夠真真正正地給這些問題一個答案。

也許,從那些答案裏,也會有一個新的開始,因為即便失去了他,這世上也還有許多人和事值得她努力地活下去。

☆、章肆 訴衷情(上)

走在前面的於陵忽然折返回來,道:“郡主,前面就是那鐘先生居住的顓廬了。”

穆霓凰擡頭望去,果然看見前方山路旁有一座收拾的很齊整的小院落。

院落由石階跟大路相連,穆霓凰遂在岔口住了馬,遠望著那掩映在青山綠樹和霭霭薄霧之中的顓廬的門楣。

從容翻身下馬,她將韁繩交給魏靜庵,道:“於陵跟我過去,其他人就在一側的樹林裏待命。”

下了臺階,顓廬的門楣就在眼前。

於陵上前去敲門,很快就有有一個書僮打扮的少年人從屋中走出來應門。

於陵報上來意,那少年遂開了門請他們進去。

那來應門的少年面目清秀,步伐猶如習武之人一般的輕捷,他邊引著穆霓凰和於陵往院裏走,邊笑道:“先生一早就說了今天會有貴客來訪,果然不差——不過寒舍簡陋,只能請兩位先在這石桌旁暫歇一下,我這就進去通報先生。”

穆霓凰同於陵對看一眼,於陵遂笑道:“貴客一說並不敢當,我家主人也只是仰慕鐘先生的才學,前來拜訪罷了。”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兩位可是從南邊來的?這位小姐又可是姓穆?”

於陵登時一驚。

穆霓凰此刻也忍不住有點動容,她道:“小哥如何知道這些?”

那少年人笑的理所當然,道:“兩位貴客叫我丘真就好。我當然不知道,是我們家先生知道。兩位又何必這麽驚訝,若不是因為先生有這樣的智慧,兩位又何必前來拜訪?”

那丘真又道了句:“請稍候。”便要進屋去,於陵忙道:“丘小哥慢走。”

丘真停下腳步,於陵遂上前去,塞給他一個裝滿了銀子的荷包外加一小錠銀子,道:“有勞小哥了。我們知道鐘先生的規矩,這些先請笑納,之後還會有另一半奉上——至於這點碎銀子,就權當我家主人給小哥的見面禮了,還請不要嫌棄。”

丘真只是嘻笑了一聲,而後把於陵手裏的荷包加銀錠子都推了回去,道:“這位貴客無須如此。我們先生是有規矩,但是貴客和俗客不能相提並論。兩位既和先生有緣分,再提這些就太見外了。兩位稍待,我去去就來。”

那少年走後,於陵握著被推回來的銀錢,愈發覺得不安起來。

他低聲對穆霓凰道:“郡主,這鐘先生實在有些不同尋常,屬下以為他既猜到了我們的身份,再留在這裏便有些危險,不如今日先行離開,改日屬下再派人來——”

穆霓凰輕輕擡手制止了他接下來的話,她道:“真要通曉天地,這點程度也不算什麽。何況這地方氣脈平和,未有一絲兇意,我們既來之,則安之。”

她這麽說了,於陵也只好答應著。

一炷香時間後,顓廬的前門打開,那名叫丘真的少年走出來,道:“先生請這位穆小姐過去。”

穆霓凰走上竹階,於陵跟在她身後,丘真卻一擺手,道:“先生只見穆小姐一人,這位貴客請在廊上稍後吧。”

方才就覺察出了這個顓廬的奇詭之處,於陵自然不肯答應,然而穆霓凰卻不甚在意,只是對於陵搖了搖頭,道:“無妨。你且等在這兒。”

於陵雖然不願,卻也只能遵命。

從正面看起來很是小巧的一間房舍,進去之後才發現比想象中的縱深更寬闊。

丘真帶著穆霓凰穿過前屋,走過一條搭著茅草頂的短廊,再來到另一扇屋門前。

丘真輕輕在門扇上叩了兩聲,道:“先生,貴客到了。”

而後,那屋中傳出一個平和溫潤的聲音,道:“請進來吧。”

丘真推開了屋門,穆霓凰頷首謝過他後,便擡腳走了進去。

這間小屋看似普通,但卻有些閣樓式的構造,前後均設有兩扇門,此時前門被帶上了,但後門卻敞開著,面對著青庭山上的洋灑寫意般的蒼渺山水。

屋中並不見人,中央正對著敞開的後門有一張擺好了茶水的矮桌,一塊方墊,屋子左手邊是滿滿兩排書架,右手邊立了三塊繪著竹石的細絹屏風。

穆霓凰正有點疑惑時,屏風後,剛才那人的聲音又響起來,道:“郡主,寒舍簡陋,還望郡主不要嫌棄。請坐吧。”

語調平和,不卑不亢,倒像是個博學之士當有的氣度。

只是他竟然隱在了屏風後面,居然這樣神秘。

這鐘先生竟也真的知道她的身份,這又是怎麽回事?難道她的行蹤已經洩露了嗎?

雖有些不安,但穆霓凰沙場征伐多年,也是機警應變之人,聞言遂一笑,道:“先生客氣了,是我登門打擾在先。”而後從容走向屋中央那塊方墊。

來到這裏,她又有點犯難,照理說她應該面對矮桌而坐,然而那鐘先生的屏風卻設在矮桌和方墊的右手邊,她若面對矮桌必然就要側對著那鐘先生。

穆霓凰瞟瞟隱在屏風後面那甚是神秘的一人,想著:他既然這樣擺桌,怕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客隨主便,他既隱在屏風後面,我即便側對著他也算不得失禮。因此便面朝著矮桌和敞開的後門坐下了。

那鐘先生又道:“郡主遠道而來,本不應如此相見,只是草民今日身體不適,面貌實在不宜見客,還望郡主見諒。”

這種談話方式確實讓她覺得不甚自在,不過穆霓凰仍客氣道:“先生言重了。先生身體不適卻仍勉力與我相見,我已很是感謝。”

“郡主今日造訪,不知有何見教?”

聽他如此問,穆霓凰便存了些試探之意,似笑非笑道:“先生既然可以猜出我的身份,那麽我今日來的目的想必也逃不過先生的眼睛。”

那鐘先生亦是輕笑了一聲,道:“郡主是否覺得,鐘某所通之學只是個笑話?”

穆霓凰淡淡道:“先生多心了,我既今日上門有求於先生,又怎會做此想?”

“郡主相信佛偈中的命定一說嗎?”

穆霓凰道:“大概不信。”

“大概?”

穆霓凰道:“我確不知神佛之類是否存在,只是年少時也曾誠心向他們求過心願,但到最後卻都無用;況且沙場征戰,須臾不察便可命喪黃泉,軍人的命都握在手裏的劍上,所以現在神佛對我而言也都是無用之物了。”

屏風後那人有片刻的沈默,穆霓凰揣度著他的心思,又道:“這只是我的一點看法,並無意冒犯先生,還望先生不要見怪。”

那鐘先生似是笑了,道:“郡主可知,這青庭山上坐落著古剎合虛寺?”

“合虛古剎天下聞名,我也略有耳聞。”

屏風後那人娓娓道:“傳聞合虛寺最後一位主持是位法號道淳的高僧,他在九十七歲高齡那年得到了佛祖的指示,說他大限將至,合虛寺的命數也將隨他的圓寂,一起消沈殆盡。道淳大師得知後便吩咐寺內僧侶各自尋找出路,不可再於青庭山久留,之後他便入合虛塔閉關,幾日後便圓寂了。合虛寺內僧侶走了一半留了一半,留下來的那一半並不相信合虛寺命數將至一說,因為當時的合虛寺分明是天下香火最為鼎盛的寺院之一,所以他們便推選出了新的主持和尚,重新開門迎起了香客。”

“然而,不到半月後,一場意外突如其來,青庭山大火,合虛寺也未能幸免。官府前來救火,用了三天三夜的時間控制住了火情,但唯有合虛寺的火,無論如何都不能撲滅。最後,合虛寺的火燒了整整五天,直到一場傾盆大雨澆滅了火舌。此時合虛寺幾乎已被夷為平地,只剩一片飛灰和朽落的斷壁殘垣,裏面留下來的僧人未有一個活著逃過。”

這鐘先生的話語似有些異樣的魔力,只聽他這般淡然說著,穆霓凰竟覺得眼前好像已經浮現出了那五天五夜滔天的大火。

穆霓凰道:“若按先生所述,命定一說確然是存在的。如果那些僧侶聽從了那老主持的話,也許就不會死了。”

聽她的語氣中滿是難以掩藏的不以為然,屏風後那人言語間不由帶了笑意,道:“若按郡主之見,又當如何?”

穆霓凰擡手輕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而後笑道:“不瞞先生,傳聞畢竟是傳聞,山中大火也不算是鮮見的事,那些離開了的僧侶也不見得就比這些留下的更加平安順遂。”

那鐘先生仍是笑著,道:“郡主所言不錯,可見郡主已經悟得了窺探天道的意義。”

穆霓凰只是疑惑地輕輕蹙了眉,便聽那鐘先生道:“天道抑或天命不過是因果,天道給了人一個暗示,人便有了選擇:接受,或者拒絕。做了相應的選擇後,就要承擔各自的因果,人生也因此而變化發展。否則,人生一味固步原地,糊迷不悟,又何如葬身一場大火中來的痛快?”

穆霓凰聽他此言,忽覺心中一動:不論這鐘嵇先生到底是有幾分真才實學,他倒確然是個心中有丘壑之人。

那鐘先生繼續道:“郡主直言爽利,乃是真性情之人。不過,縱然郡主不相信,我和郡主今日這一面之緣看似是一時偶然,但其實早在十年之前就已由天命留下了暗示,不知多少人為此做了選擇,無數因果交疊,你我才得以今日在這青庭山相見。”

他的話語似有所指,穆霓凰略一思索,而後心頭一跳,她不由得側過身子去看一旁的屏風,道:“先生此話何意?”

那鐘先生道:“郡主不必緊張。霓凰郡主文武兼備名滿天下,不會不明白,世間萬物之行之變皆有道可循,上至日升月落、雲卷雨舒,下至紅塵興衰、人間百態,哪一樣可以不循 ‘道’之一字而為之?所謂 ‘生生之謂易’,易便是道,世間萬物隨著時空變幻,唯有恒常的道不變。既然有 ‘道’之存在,必然有法可以窺其行跡。”

言下之意,他的所想所知皆是由天道處窺來。

穆霓凰將信將疑地一笑,道:“先生所說確然有理,只是天道從來浩渺,人道卻太過短暫了。”

聞她此言,那鐘先生的口氣卻仍然好整以暇,道:“郡主方才也說了,如果郡主真的覺得鐘某所學盡是荒謬的笑話,又何必有此一訪?”

☆、章肆 訴衷情(下)

潮濕的山風從敞開的後門吹進來,拂起穆霓凰鬢邊的碎發和垂落到地上的披風,也拂起一陣幽幽的桂花香送入她的鼻端。

她沿著香氣擡目尋去,屏風外側一個高腳花架上安置著兩支搶眼的紅葉枝條,而在那其中,一支白色的佛頂珠隱約可見。

聽他說了這一遭話,穆霓凰仍是將信將疑,不過聽他談吐,這鐘先生倒也像是有些見識和智慧的人。何況他說的並沒錯,她若真的打心底裏不信,又何必來這兒?而既然來了,又何不賭一場?

穆霓凰伸手解下身上的海棠織錦披風放在身邊,道:“方才唐突了。不論如何,我願意相信先生。”

屏風後那人似是輕輕咳嗽了兩聲,而後方道:“既然郡主肯相信鐘某,那麽也就無須再贅言——郡主今日可是為了江左盟宗主梅長蘇而來?”

梅長蘇,她確實應該是為了梅長蘇而來,但其實,在那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身上又有什麽值得她關心的呢?

真正引她跨越千萬裏從南境到江左,又到這青庭山顓廬裏來的,怎麽會是那個陌生人?

手指在跪坐的腿上漸漸收成了拳,穆霓凰簡短道:“不是。”

想必屏風後的那人也是驚訝,因此並沒說話。

穆霓凰坐直了身子,面朝敞開的門扉外隱隱的青山,清晰道:“我此次拜訪只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先生,此前唐突先生也是因為自知這個問題世間並無人可解,但我想即便如此,說給先生聽聽倒也無妨。”

頓了頓,屏風後的人方道:“郡主請講。”

於是穆霓凰道:“十年前隨赤焰軍出征,戰死梅嶺的赤焰軍少帥林殊,他可還活著?”

坐於竹石屏風後,被穆霓凰稱為“鐘先生”的男子,他容顏清俊,身材消瘦,在這個季節裏,雖已穿了一身天青色棉衣衫,腿上卻還搭了一條薄薄的羽緞錦衾。

此刻聞穆霓凰此言,他的雙手登時緊緊攥在了一起,蒼白的手背上的青筋也盡數暴起。

話說出口,穆霓凰才發覺自己的心跳究竟有多麽快。

屏風後的鐘先生遲遲沒有言語,穆霓凰遂也只是拿手抵在胸口,試圖平覆呼吸。

半晌又半晌,那鐘先生方道:“郡主是在向鐘某打聽一個朝廷欽犯嗎?”

一陣冰涼的山風從門扉灌進來,風聲消弭後,穆霓凰聽到了嘀嗒的落雨聲。

終於,下雨了。

而雨聲也掩藏了那人聲音裏幾不可察的顫抖。

穆霓凰簡短答道:“是。”

又是半晌,那人的聲音裏覆又摻了些控制不住的沙啞,他道:“既然已經戰死梅嶺,又怎會還活著?”

透過屏風的罅隙,他看到穆霓凰挺起的脊背慢慢松弛下來,她用一只手撐在身子的一側,偏頭垂下了眼簾。

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她輕聲道了一句:“這是先生從天道處,窺得的答案嗎?”

屏風後的青衣人自覺雙手微微顫抖,胸口血氣翻湧,忍不住壓抑著咳嗽了幾聲。

穆霓凰覆又坐直了身子,她目視著門外青庭山上飄渺的雨霧,道:“讓先生見笑了。我早知答案會是如此,只是有時仍忍不住心懷僥幸,”頓了頓,她又道:“不論如何,還是要多謝先生讓我把這句話問了出來,不用再藏在心底。”

屏風後那人啞著嗓音道:“郡主乃我大梁一方諸侯英豪,不該這樣為一個死人煩惱——”

穆霓凰打斷他道:“不是煩惱。”

屏風後的青衣人註視著穆霓凰平靜的側臉,聽她道:“那人對我的意義太過覆雜,只一言難以蔽之,但絕非煩惱,活著的時候不是,即便死了也不是。”

那青衣男子的表情有些異樣的怔忪,只是楞楞註視著屋中央那雲發藕衫的女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時,穆霓凰卻已然抓起披風要起身,道:“今日多謝先生。既然先生身體有恙,我便不再打擾了。”

屏風後的人忙清清嗓子,疾道:“郡主留步!”

穆霓凰聞言,遂道:“先生請講。”

只聽那鐘先生道:“實不相瞞,鐘某一向仰慕郡主高義,今日得見實在是榮幸之至。也正因此,鐘某有一言說於郡主,望能對郡主有所助益——只是……”

穆霓凰道:“先生請直言。”

屏風後那人緩緩道:“只是此語有關廟堂,鐘某唯恐郡主多心,那樣,鐘某的一片好意便白費了。”

穆霓凰思忖著慢慢坐回原位,道:“先生但說無妨。我既說了相信先生,自然會信到底。”

屏風後那人道:“既如此,鐘某便大膽進言。鐘某數日前觀星象,發覺郡主的紅鸞星有蠢蠢欲動之相,想必皇上打算要為郡主選親了。”

他此語一出,穆霓凰更是吃了一驚:幾天之前,剛剛來到江左之際,她確實收到了穆王府轉寄來的梁帝要為她選親的禦書,不過因為不是詔令,梁帝亦持了商討的語氣的緣故,穆霓凰遂暫時擱下了,準備容後再想。現在想來,也該是要給梁帝回信的時候了。

只是這鐘先生到底是如何知曉的?星象?推演?難不成他真能通曉天地嗎?

穆霓凰不說話,那青衣人從屏風罅隙中窺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疑表情,遂道:“郡主不答,想必鐘某所推不錯。”

穆霓凰簡短默認道:“先生高見。”

“郡主準備如何回應聖意?”

穆霓凰淡淡道:“皇上自然是好意,不過幼弟雖已開始隨我出入沙場,但到底還小,我還並沒有心思談論婚嫁。”

屏風後的青衣人微微勾了勾嘴角,他輕輕搓著自己的衣袖,道:“如此回覆固然不錯。只是若鐘某所料不錯,郡主推了這次,明年,後年,大後年,只怕年年都會再有同樣的聖意傳達,最後禦書也會變成詔書,郡主將再無選擇的餘地。”

穆霓凰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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