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卷畫軸,上覆一塊半舊的霜色絲帕。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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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東西,你笑什麽?”

高公公忙斂眉順目,道:“奴才只是覺得,皇上怕是吃醋了。”

梁帝挑眉,道:“你說什麽?”

高公公揣著手,道:“皇上立祁王殿下為監政皇子,自然希望他心系天下,為君分憂,可如今祁王殿下真的如此了,皇上卻覺得殿下太註重國事,都不在意陛下了,這可不是吃醋了嗎?”說著抿嘴兒又笑了。

梁帝聞言,歪在龍榻上想了想,陡然也笑了。

他看看高公公,笑罵一句:“你這個老東西,竟敢拿朕取笑了!”

梁帝心裏悶著的氣散了開去,整個人松快不少。他向案上一掃,看到了雲南王穆深遞上來的折子,遂道:“穆深今天又遞折子進來了,想必還是奏請返滇。”說著伸手翻了翻折子,道:“果然。”

梁帝對高公公道:“傳旨讓穆深明日進宮吧,他在京裏呆了這麽久,也該回雲南去了。只不過,那小郡主朕卻還要多留些時日。”

高公公道:“是。小郡主這般聰明伶俐,太皇太後也一直說舍不得她。”

梁帝邊思忖,邊道:“你可聽人說過,近來林殊和那霓凰小郡主走的很近。”

高公公頓了頓,道:“老奴一直呆在宮裏,怎會知道這些事。”

梁帝半點不信,斜睨他一眼,道:“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高公公沒答話。

梁帝拿手敲著桌面,道:“這小郡主也快及笄了,如此好的品格,不做我皇家的兒媳婦實在可惜。這樣一來,雲南那邊朕更可以放心了。”

高公公慢慢道了句:“陛下明鑒。”

“對了,傳旨讓夏江立刻進宮,朕要問他轅州的事。”

高公公遂答應著自去了。

☆、塞下曲(上)

林殊和蕭景琰率領先鋒軍到達北境轅州時,已是三月下旬。大渝並沒有什麽大動靜,於是兩人便在轅州城外不遠處安營紮寨,謀劃平亂事宜。林燮則悄悄帶領赤焰主力,於幾百裏外的全州按兵不動。

平定轅州叛亂一事看似簡單,實則困難重重。

臨行前,蕭景禹曾叮囑他們,若有可能,當以誘降為上,即便難以和平拿下,也要盡量避免傷及無辜百姓。

林殊蕭景琰本也是此意,但到達之後才發覺,此時的轅州已經是民皆兵,有哪個算是無辜百姓?而哪個又不算呢?

而此時轅州叛民皆是群情激憤,不少人站在城樓上控訴大梁對他們的不公對待,誓要重回真正的母國。

林殊立在營帳裏,地上鋪著轅州城及周邊的地圖。

他一身細鱗銀甲,緊鎖著眉頭,抱臂對立在地圖另一頭的蕭景琰道:“城中不可能沒有大渝的奸細,你看那城樓上排兵布陣的陣仗,分明是大渝人慣用的。”

蕭景琰點頭,道:“不錯。也許就是大渝奸細煽動起的這場叛亂。這一招實在陰詐。”

林殊微微仰起頭,道:“他們想讓大梁變成一個殘害子民的昏昧之國,而我們偏要一個城民都不傷地解決這件事。”

蕭景琰走到林殊身邊,身上的麒麟明光鎧甲隨著他的走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微笑道:“擒賊先擒王?”

林殊知他已會了自己的意,遂默契一笑。

因手邊沒有佩劍,林殊便順手抽出了蕭景琰腰側的銀劍,指點著地圖,道:“你看,北門防禦最弱,我們屆時趁夜從那裏悄悄潛入,穿過這三個坊間,再由這裏進到叛首所在的轅州都督府衙。”

蕭景琰沈吟著,道:“不妥,北門距離都督府太遠了,還是從東門。北門聲東擊西。”

林殊道:“很好。屆時聲東擊西怕還是不夠。”

蕭景琰道:“圍城七天?”

林殊搖頭,道:“原來行臺軍的糧食儲備也都在他們手上。十天。”說著仍瞅著地圖上的都督府,道:“也不知轅州都督徐愷正是生是死。之前聽我爹提起過他,倒是個很有氣節的人。”

心知徐愷正必是兇多吉少,蕭景琰輕嘆一聲,道:“只有等十天後見分曉了。”

他轉身對一旁立著的新任轅州行臺軍領兵霍勻道:“霍將軍,傳令下去,從即日起圍守轅州城,不得放任何人進出。若有差池,軍法處置。”

霍勻方才就對殊琰兩人的談話聽了個一知半解,此刻懵懵懂懂,回話都有些結巴,道:“是,屬、屬下領命。”

衛崢上前,道:“少帥,此計是否太過冒險?”

林殊註視著腳下的地圖,沈聲道:“大渝此次給我們做了個誅心的陷阱,若不走險棋,如何能破他們的詭謀?”

衛崢遂道:“屬下願與少帥同往。”

林殊點頭,道:“你跑不了,自然要與我同去。再從赤影翼裏選兩個與你我同去。”

衛崢點頭領命。

蕭景琰的副官列戰英遂也道:“靖王殿下,屬下願隨殿下同去。”

蕭景琰未及說話,林殊便擺手道:“戰英,你留下跟著景琰。”

蕭景琰濃眉一皺,道:“什麽意思?”

林殊一笑,道:“我們倆都進了轅州城,誰在外面接應?總得留個監軍的。”

蕭景琰向旁踱了兩步,繃著面龐思忖著。

知他定是不放心自己一人涉險,遂在考量替□□法,林殊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輕松道:“別擔心,景琰。到時候圍城十天,裏面民心早已渙散,肚子都吃不飽,裏面的戰力又能有多強?待到我擒了那叛首,城裏的防備自然也是不攻自破;這時你再在城外安撫誘降,轅州叛亂就解了。”

蕭景琰看看林殊自信的眼神,道:“我會留守城外,但戰英要跟著你一同進去,我才放心。”

知他已經妥協了一步,林殊遂點頭答應。

蕭景琰道:“進去之後如有任何異狀,不能逞強,要立刻放信號彈出來,我好破城門進去救你。”

林殊道:“知道,知道。”

蕭景琰繃著的臉這才微微放松下來。

壽安宮裏,太皇太後歪在榻上,一個宮女給她捶著腿。

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已是兩鬢斑白,難掩蒼老。她雖一生不問政事,但畢竟也曾目睹三代皇帝更疊,雍容平和的氣度卻也非常人所及。

梁帝坐在榻前的一張軟凳上,笑著跟太皇太後話著家常。

梁帝道:“皇祖母近日來氣色格外好,孫兒也跟著開心。”

老婦人笑道:“這天愈發暖和起來了,人的心情也不由的爽朗。而且近來啊,霓凰隔天就會進宮來給我請安。這個小丫頭,人又乖巧嘴又甜的,我一見了她就合不攏嘴。”

梁帝頓了頓,覆又笑道:“孫兒看那霓凰小郡主也是很好。看來這次讓小郡主在京裏多留些日子還是留對了。”

太皇太後道:“皇帝,我總覺得那穆深臨行時顧慮重重,想來把女兒一人留在京城他也是不放心。等入了夏還是該讓霓凰快些回雲南去,別讓她的父親牽掛。”

梁帝道:“皇祖母既然這麽喜歡霓凰小郡主,不如就把她留在身邊,倒也不錯。”

太皇太後幾不可見地挑了挑眉,她打量了梁帝一瞬,微微坐直了些身子,對一旁捶腿的宮女道:“你下去吧。”

那宮女遂垂目斂裾退下了。

太皇太後道:“皇帝何出此言?”

梁帝笑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皇祖母既然這麽喜歡霓凰小郡主,不如就讓她做了您的重孫媳婦,日日陪在您身邊,不知老祖宗意下如何?”

太皇太後唇角含了一點笑,眼眸裏也有欣喜,她道:“皇帝,你能這麽說,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這事我也看在眼裏,只是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也不用著急。小殊那強按牛頭不喝水的性格,若非等他自己提出來,日後倒還要說我們逼迫他呢。“說著笑起來。

梁帝的面色一瞬間有些尷尬,半晌沒言語。

太皇太後見狀,也蹙起了眉,眸色一瞬間沈了下來,慢慢道:“皇帝說的,不是小殊。”話語裏沒有一絲猶疑。

梁帝遞上一杯茶水,賠笑道:“皇祖母,小殊年紀還小,大婚也還不著急。倒是景桓,已及弱冠,卻還沒有嫡妃。孫兒以為,景桓倜儻善文,霓凰郡主是將門之後,若是把她許給景桓的話,一文一武,豈不是絕配?”

太皇太後緊握手中溫熱的茶盞,細細打量著梁帝,半晌不發一語。

梁帝被看的不甚自在,卻仍是笑著,道:“皇祖母為何這樣看著孫兒?”

老婦人的眼眸越過梁帝,平波無瀾道:“說來,景亭及冠也有幾年了,倒是更該添個嫡妃了,皇帝為何想不起他來呢?”

梁帝道:“景亭的婚事,孫兒也一直在考慮,只是——”

太皇太後不待他說完,又道:“不過再有兩年,景琰便也要及冠了,霓凰這般活潑品性,與景琰又玩得來,指婚給景琰又如何呢?”

梁帝細細思慮老婦人方才兩問,心忽的一跳,道:“皇祖母,孫兒的意思是——”

老人蒼老卻犀利的目光一瞬間攫住了他,梁帝登時有些張口莫言之感。

太皇太後神色陡然有些激動起來,她慢慢將手中茶盞放於榻旁桌案之上,雙手微微發著顫攥住梁帝的手,握緊,再握緊。

老人的聲音有些啞了,道:“皇帝,你到底在想些什麽啊!晉陽是你的親妹妹,她幼時體弱,出去玩耍時你總背著她,她是在你背上長大的呀!還有長容,那是你的生死至交,你屠刀懸顱時他敢闖禁宮為你伸冤,金陵圍城時他血戰三日刀斧加身卻保你不受一點損傷!”老人的眼眶裏滿是熱淚,她緊緊抓著梁帝的手,嘶啞道:“還有小殊,他自小就爬在你懷裏玩耍,你是他的親舅舅啊!皇帝,選兒,你究竟在想些什麽?!”

一席話讓梁帝的心也是一顫!

他怔仲了半晌,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來,道:“好好說著話,皇祖母這是怎麽了?想必定是孫兒哪裏說錯話了——是了,都是孫兒的不是。小殊剛出生時朕就答應了皇祖母,小殊的婚事必定要得到皇祖母的首肯。既然如此,孫兒也就不添亂了,一切都由皇祖母定奪。”

老人蒼老的眼睛瞅著他,沒有說話。

梁帝從太皇太後的手裏抽回自己的手,欠身道:“聊了這半日,皇祖母定也乏了,孫兒就不多擾了。明日再來請皇祖母的安。”說著轉身快步走了。

太皇太後直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邊,仍是手撫著心口止不住地出神。

而梁帝一腳踏出壽安宮宮門後便立住了,一手扶著宮墻微微喘息著,直到高湛在身後喚他時方才回過神來。

他閉閉眼,壓回眼底一片潮熱,而後淡淡道:“回宮。”

圍城後第九日,轅州城城門轟然洞開,登時從裏面湧出大批饑民,聲稱願接受大梁招撫。

林殊和蕭景琰雖然有些訝異,但這樣的狀況於他們而言也是一個意外之喜,林殊遂交代由霍勻接手了投誠饑民的安置工作。

城門打開後,林殊與蕭景琰也傳令全軍進行戒備,一防有詐,二防大渝奸細的偷襲。

拉過幾個城內饑民進行問詢後,林殊與蕭景琰方知,城中在三天前就已經絕糧,一多半的百姓不堪饑餓的折磨,遂強行打開了城門。

待問到都督府中叛首所為何人時,幾個饑民卻都搖頭,道他們原來只是種田的農民,聽人說大梁要屠他們的城,不甘做待宰的羔羊才揭竿起兵,只盼望能撐到大渝來的軍隊,解救他們於水深火熱當中,從那後就一直守在城樓上做偵察兵,並未見過都督府裏發令的那人。

林殊與蕭景琰交換了一個眼神,確信都督府中必是大渝奸細無疑。

旁的一個人插嘴道:“我的鄰居是個秀才,昨天去都督府見官請命接受招降,從那之後就沒回來。今天早上他媳婦出去找人,在都督府旁的一個爛馬廄裏找到了,人身子都冰了!”

另一個人也道:“何止!前天的時候,我親眼看見那府裏出來的兵亂棍打死了好幾個人呢,”說著倒頭給林殊和蕭景琰跪下了,道:“兩位軍爺,小人已經從城裏逃了出來,再回去也只有被打死,還望軍爺開恩,看在小的安分守己,一輩子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的份上,饒小的一條生路吧!”說著連連叩頭。

一眾饑民聞言,也都呼啦啦跪了一片,求饒聲此起彼伏。

林殊蕭景琰忙去攙扶,半晌才安撫下來。

蕭景琰的手緊緊扣住腰間的劍,咬牙道:“仗殺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這樣的勾當他們竟也做的出來!”

林殊冷目瞅著轅州城城樓,道:“如今城裏的饑民基本都湧了出來,都督府裏的人守了個空殼子卻遲遲沒有半點動靜,他們想幹什麽?”

蕭景琰道:“不管他們想幹什麽都不重要了,如今主動權在我們手上。”

林殊一笑,手搭在他肩上,道:“那還等什麽,進城擒賊王吧!”

林殊正在整點赤羽營準備進城擒叛首,忽聞轅州城城樓上一陣騷動,趕過去看時卻是一個一身玄甲的中年男子。

他立在城樓上,聲如洪鐘,道:“奉徐都督之命,特邀林少帥前去都督府一議。”

林殊看著那男子沈穩的眉眼,忽然心一沈:他們手裏還有什麽砝碼?

林殊冷冷道:“就算是鴻門宴,也該有個赴宴的理由。”

那男子粗曠大笑,而後倏然從地上抓起了一個被捆著手腳的十七八歲的少年,一把丟下城樓。那少年的嘴被塞住了,落地後只是痙攣了兩下,便躺在血泊裏死了。

城下一眾將士和饑民皆是驚呼,有幾個識得的已經哭喊著飛奔過去。

林殊怒道:“你——!”

那玄甲男子道:“林少帥,這個理由可足夠?”

蕭景琰匆匆趕來,湊到林殊耳邊,道:“方才逃出來兩個原來行臺軍的將士,說徐愷正扣押了二十幾個百姓在都督府裏。”

“都督府現在誰控制著?當真是徐愷正?”

蕭景琰搖頭道:“沒有差別。他們只是要打著徐愷正的名義而已。”

林殊低聲道:“都督府裏兵力如何?”

“不詳。但至多不過兩百。”

林殊未回話,城樓上那玄甲男子又道:“素來聽聞林少帥英勇果敢,怎麽今日倒像個縮頭烏龜一般了?——如今這轅州城都已被你們圍得如鐵桶一般,徐大人也並非不識時務之人,遂想要就接受招撫一事與林少帥面談,此等求安美意林少帥竟不領,難不成之前招安的話都是在放屁嗎?”

這人分明在拿言語激將林殊,蕭景琰一把扣住林殊的胳膊,冷聲向那玄衣人道:”一派胡言!既是求安,便該放下兵戎出來相見,又為何要扣押無辜百姓在府中?此等鬼話你以為騙的了哪個?”

那玄衣人大笑兩聲,道:“確實,我方才所言沒有一句實話,騙不過林少帥和七皇子也是自然,不過,即便如此,你們又奈我何?”玄衣人如鷹隼般銳利的雙目鎖住林殊,冷冷道:“這就是一個圈套,林殊少帥可以選擇不上當,但都督府中那二十三個人怕是活不過今晚了。”

那玄甲男子在城樓上踱了一步,循循道:“但依我說呢,林少帥竟不必管他們,那二十三個人也不過是螻蟻般的東西,稍受煽動便可叛國投敵——連帶著逃出城去的那些,也是一樣。林少帥少年英才人中龍鳳,為何要憑白為了他們犧牲自己呢?你說,是也不是?”

轅州城外風聲蕭蕭,赤焰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林殊掙開蕭景琰的手,一身銀甲,緩步向前,望著城樓上那玄衣人,仰天大笑,眸中似有豪情烈焰,熊熊燃燒。

只聽林殊道:“不必如此言語相激,我林殊十三歲上戰場時便指天立誓,此生保家衛國絕無懈怠,爾等豎子今日膽敢在我面前屠戮我大梁百姓,我豈能容你們這樣囂張?戰場廝殺龍潭虎穴我林殊尚且不皺一下眉頭,更何況是你那小小都督府?”

那玄衣人似是冷冷一笑,道:“既如此,半個時辰後,恭迎林少帥的大駕。然而,我們大人只歡迎林少帥一人,若有多餘人等前來打擾,剩下那二十三個人的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說完一轉身,飛身去了。

林殊自語道:“好俊的輕功。”

蕭景琰拉住林殊,未及說話便聽林殊道:“此番勢在必行,你當不需我多言。景琰,有功夫跟我廢話,不如好好同我謀劃一下。”

蕭景琰心下卻也明了,見他如此,也只能松開了手。

☆、塞下曲(下)

申時一刻,林殊穿過了幾近空城的轅州城,依約來到了轅州都督府衙。

一路暢通無阻,即便進了府門後也是如此。

他徑直來到主廳,廳門大開著,那個傳信的玄甲男子就立在廳中央。

見到林殊,那男子盔甲下的嘴角露出一點笑意,道:“林少帥,果然準時。”

林殊戒備著,冷聲道:“徐愷正呢?讓他滾出來見我。”

那男子道:“我以為,林少帥要比現在聰明一點。”

林殊挑了挑眉,吐了一口氣,道:“他已經死了。”

那男子坐在椅子上,甚是隨意道:“不能為我大渝所用的人,留他下來也是沒用。林少帥覺得呢?”

林殊道:“我已經如約前來,那二十三個百姓你們可以放了。”

那男子笑聲低啞,道:“林少帥放心,那二十幾個人對我沒什麽要緊的,既然林少帥都已經來了,看在他們都曾是我大渝子民的份上,我不會為難他們——你看,說了這麽多,還未請林少帥入座,太失禮了。林少帥,請。”說著微微擡手。

林殊面無懼色,竟也從容走過去坐下了。

那男子大笑,道:“好!林少帥小小年紀便有這般膽識氣魄,我哈哲已近不惑,卻仍然佩服有加。”

哈哲?

林殊的心猛的一跳,他不動聲色地打量那玄甲男子:方才盔甲掩映下看不真切,如今細細看去才發現他右眼下方有一道新月狀的疤痕。林殊輕輕挑眉,道:“瑯琊高手榜上排在第八位的,笑面月哈哲?”

哈哲點頭道:“不錯。”

這次卻換林殊大笑起來,道:“一直聽聞笑面月哈哲是個俠匪,劫富濟貧嫉惡如仇,今日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同大渝朝廷勾結,屠戮無辜百姓!這真是個難得一見的笑話,不僅可笑,更是可悲!”

哈哲瞇了瞇眼,道:“你我各事其主,彼此在對方眼裏都是個笑話,不說也罷。事以至此,我就開門見山了——林少帥,我大渝皇上愛才,不忍看你今日折損在這裏,遂在此招安於你——”

他話未說完,林殊便又仰天大笑起來,道:“我今日方知,閣下笑面月這個稱號原來是這樣來的。想必閣下改行去做俳優也是極合適的。”

哈哲嘴角抽動了一下,表情卻是不變,道:“林少帥這個習慣卻不好,不肯聽人把話講完——我一片好心,不想林少帥一介少年英豪走的時候那麽痛苦,所以不過跟你開個玩笑,沒想到林少帥卻只拿好心當作驢肝肺。既然如此,便也不需廢話了!”

說時遲那時快,哈哲話音甫落,由屋外和內室閃出七八道人影,身形飄忽,仿若鬼魅。

林殊早已跳起身拔出佩劍,那七八道人影遂將他圍了起來。

林殊沈聲道:“早就聽說大渝皇室有訓練暗衛的傳統,今天總算得見了。”

哈哲此刻仍是坐著,笑意淡淡,沒有說話。

林殊道:“聽說暗衛向來只聽命皇帝行刺暗殺,今天因我林殊竟涉了這烽火硝煙的戰事。大渝皇帝此番竟是沖著我來的嗎?”

哈哲此刻已將林殊當作將死之人,遂也不加隱瞞,道:“本來不是。但在得知林少帥前來平亂的消息後,若是不做點什麽,就實在太可惜了。”

哈哲站起身來,道:“林少帥確是少年英才,小小年紀便已戰功累累。只是終究年輕氣盛,太過天真,”他似笑非笑瞅著林殊,道:“想來哪個熱血男兒年輕時不想做英雄,但又有幾個不是在逞英雄?即便如此,林少帥,我哈哲仍敬你的膽識,會給你個痛快。”而後側身冰冷道:“殺了他。”

幾個暗衛得令,遂森森然展開了攻勢。

林殊心中有數,以守代攻,飄逸的身法拖著敵人在屋中游走,手中一把長劍舞得密不透風,同時瞅準敵人的破綻,冷不防直擊要害,生生刺穿了一個暗衛的咽喉。

林殊雖以將才聞名,但身手並未上瑯琊高手榜,今日他這三十招之內展露的身手卻讓哈哲一驚!

一個暗衛倒地,其他幾個更是紅了眼,更加淩厲地逼向林殊。而他一個不防,左臂已然掛了彩。

以少對多,而敵人的身法又快的莫測,林殊只好招招劍走偏鋒,希望以奇制勝。

又重傷了三個暗衛之後,林殊的身形也因疲憊緩了下來,一個不防,背上又中了一劍。

林殊忍痛咬牙,抖擻精神以更淩厲的劍鋒回過去。

這時,忽聞屋外兩聲響動,似乎是炮仗的聲音。

林殊心中一喜,招數陡轉,邊拆招邊向門邊移步。

看出他要逃,哈哲大喝一聲:“哪裏走!”便縱身要加入戰局。

然而他卻並沒有機會,因為下一秒,他的左腿右腿便各中了一箭,整個人撲倒在地上。

哈哲掙紮著去看來箭的方向,卻是房頂!

本應被瓦片覆蓋著的天窗此刻竟架了一支勁弩,而他再轉頭去看時,已從屋外飛身進來五六個明甲將士,同林殊並肩,利落解決了剩下的幾個暗衛。

哈哲喃喃道:“怎麽可能?以我的功力怎麽可能沒有察覺——”

林殊渾身掛了幾處彩,臉上也沾了幾道血痕,他提著尚在滴血的銀劍,冷冷一笑,眸中無限霸氣張狂,悄然散開。

他道:“怎麽,哈將軍,只有你們大渝有暗衛,難道我赤羽營中就不可以有影翼嗎?”

兩個赤影翼的士兵迅速過去繳了哈哲的械,擒住了他。

這時,蕭景琰已帶著衛崢和列戰英趕來。

蕭景琰上下打量林殊,見他受傷登時皺眉,林殊不待他問,便道:“沒事。”

衛崢上來道:“回少帥,二十三個人質已安全釋放。我軍已控制了轅州城。”

哈哲似還有些轉不過彎兒來,有些發怔。

林殊伸手卸去頭上的盔甲,扔給衛崢,而後抹去嘴角沾的一滴血,走到哈哲面前,俯著身似笑非笑道:“哈將軍,從我踏進這都督府開始你就覺得我不可能活著出去。確實,你的功夫在我之上,再加上幾個暗衛助手,我應該是插翅難飛的。只是你有一點不知,那就是我林殊從不認命服輸,別說是你這小小督軍府,就算是天塌下來,只要我想出去,我也能給它捅出個窟窿來!——你太專註於自己的想法了,暗衛同我一交上手你便放松了對外界的警惕,全副精力都聚在我身上,若非如此,我也不能這麽輕易得手。”

“哈將軍,行軍打仗第一條講的便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然而你既不知我林殊,也不知我赤焰軍。果然你不該放棄原來的營生,分明是半路出家卻還這樣自信滿滿,天真卻又要逞英雄的人可不是我林殊。”

衛崢道:“少帥,此人如何處置?”

林殊直起身,道:“看管好他。待我請示陛下後再行發落。”說著轉身便往外走。

那哈哲仿佛此刻才回過神來,發狂般大叫著,一瞬間掙脫了兩個鉗制著他的士兵。他腿不能動,卻伸手到馬靴中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又準又穩地投向林殊的後腦。

蕭景琰驚叫著:“小殊!”

衛崢等人也驚叫:“少帥!”

然而哈哲同林殊離得太近,沒人來得及阻止。

林殊只來得及轉了一半的頭,便聽到利器劃破空氣刺來的聲響。

他甚至沒有看清過來的是什麽兵器,只是本能地向右偏了一下頭,仿佛一個痙攣一般。

下一秒,他感到脖頸一絲刺痛,而那個襲來的利器,那把匕首,穿過了大半個廳,仍是“咚”地一聲楔進了墻中,入墻三分。

蕭景琰大怒,喝道:“殺了他!”

他話音甫落,衛崢便提劍飛身上去結果了哈哲。

是月上弦。

林殊坐在離赤羽營駐紮地不遠處的一塊緩坡草地上,胳膊擔在膝蓋上,手裏搓著一根揪下來的狗尾巴草。他靜靜坐在那裏,看著不遠處的官道和暗影搖曳的樹林,若有所思。

蕭景琰走過來坐在他身旁,道:“傷怎麽樣了?”

林殊撇撇嘴,道:“幾處小傷口,沒事。”

蕭景琰看看他脖頸處的劃傷,心仍是一緊,道:“你不該那麽早把盔甲取下來。”

林殊看看他,道:“好了景琰,這一句你都念叨了不下十遍了。”

蕭景琰有點急,道:“若是念叨十遍你能聽進去一遍我就要謝天謝地了。今天那匕首只要再偏半寸,你恐怕就——”

林殊拋掉手裏的狗尾巴草,信手又揪了一根牛筋草在手裏,道:“我知道。再偏半寸我這條命就沒了。”

蕭景琰看著林殊,沒說話。

林殊摸摸自己的脖頸,道:“說來也是好笑,戰場上廝殺,哪一個瞬間不是踩在生死邊緣上的,可是今天這次我自己也覺得後怕極了。現在想想那把匕首擦著我的脖子飛過去的感覺,我還有點發顫——大概是來的太突兀了,或者又是……”他伸手撫住自己的心口,沒再說下去。

有微涼的夜風穿過樹林,掠過草地,帶來陣陣草木的清香。

蕭景琰仍等著林殊的下文,只聽他道:“景琰,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下一秒就死了,那你最大的遺憾是什麽?”

蕭景琰“啊?”了一聲,道:“你別咒我。”

林殊道:“我今天就在想,要是我沒能躲過那柄匕首,倒地死了,那我最遺憾的事是什麽?”

蕭景琰揪了幾根草在手裏,道:“是什麽?”

“其實看到那柄匕首釘進墻裏的時候,我懵懂了一刻,不知我是死了還是活著,然後我眼前閃過了我娘的臉,她正在府門口等我回家;再然後,我還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蕭景琰瞅著他看了半晌,有些意會了他話中所指,登時有些促狹地笑起來。

林殊瞪著他,一拳打在他肩上,蕭景琰忙去繃臉,但林殊自己也笑出聲來,兩人遂相對大笑起來。

蕭景琰笑道:“人都說生死一線間最能看清自己的真心,看來這次你不僅得了教訓,還有意外收獲,那也不算白白遭此一險。”

他瞅著遠天的月亮,道:“每次出征確實都是拿命在博,我們或許覺得上陣殺敵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也許心裏還有些興奮期盼,但每每想到出征前母妃緊緊攥著我的手,忍著眼淚叮囑我 ‘保重’的模樣,這樣的想法就讓我有負罪感。每當這時候我就覺得,也許我們還太年輕,不懂戰場真正的意義。”

林殊意氣風發道:“怎麽不懂?我們每次上戰場時都希望這次的勝利可以換來久一點的和平,哪怕只多幾個月,這不就是戰場的意義?”

蕭景琰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是啊。戰爭存在的意義就是終止戰爭,只是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實現。”

林殊笑道:“現在戰事難以消停,只因我們的戰力和幾個敵國持平,沒有決定性優勢。但祁王殿下已經開始著手整頓軍隊加強戰力:你看,北境問題雖多,但有赤焰軍頂著,再將行臺軍和尚陽軍統籌在一起,無論如何不會有大亂子;西境一向安定,不需多慮;南境又有穆王府守得如鐵桶一般——”

提到穆王府,林殊登時頓了一下,住了話頭,而後直接躺倒在了草地上。

蕭景琰暗自笑了,瞥了他一眼,道:“穆王府就如何了?”

林殊知道必定要被他嘲笑了,也不否認,只輕聲道:“這邊叛亂雖然平了,但城民的安置撫恤還有探查周邊大渝奸細的任務,怕是還要耽擱十幾二十天,”他長嘆一聲,道:“真想立刻就回金陵去啊!——對了,又有好些天沒跟霓凰寫信了,等會回去得馬上寫給她才行。”

蕭景琰失笑,道:“你就這般老忘記吧,當心霓凰惱了你,回去也不理你了。”

背上的傷口仍有些刺痛,林殊輕輕動了下身子。他將頭枕在手臂上,望著朗天明月,道:“有時我覺得霓凰真是個傻丫頭,從來都那麽信我,一點都不知道為自己生氣——一開始她兇巴巴地說要五天給她一封信,後來我說戰場上沒時間寫信,她雖不高興,但還是說 ‘那就十天一封’,再後來十天一封我還是盯不住,她依然沒生氣,說 ‘那就半月一封也好’。你說她是不是很傻?”

蕭景琰嘴裏銜著根青草躺在他身旁,道:“還說霓凰傻,你分明比她還傻:霓凰說喜歡彩泥人,你就翻遍了金陵的鋪子給她尋了一箱各色的泥人來,她隨口說想吃風清齋的紅豆點心,下那麽大的雪你竟然還買了回來。你說說,你跟她比,誰更傻?”

林殊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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