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車間在五樓，每個車間占據一層。林笑陽和羅右出了電梯，就發現這裏不對勁了。機器沒有運轉，生產線上還放著零部件，卻看不到一個工人。遠遠的有爭吵的聲音傳過來。

林笑陽羅右循著聲源走過去，發現一群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圍在一起，一個女人正在那裏聲淚俱下的嚎叫：“調度長！你給評評理！我都連著幹了三天清掃了！憑什麽臟活累活都我一個人幹啊！這不欺負人嗎？！”

胖墩墩的調度長無奈的抓著摘掉安全帽的後腦勺，說道：“這活兒是臟點，但是也不算累吧？你們車間一直沒有清掃員，大家輪流做清掃，不是定好的嗎？”

女人嘴皮子很快，聲音尖厲：“是定好的輪流，那也得一天一輪流吧？憑什麽一周一輪流啊？我幹清掃，流水線的活幹不了，沒有計件工資，一個星期呢！我得少掙多少錢？！”

一邊的車間主任忍不住說道：“大家都這樣啊，再說車間績效還平攤呢！基本工資也不少你的！”那女人依舊不依不饒：“什麽叫大家都這樣？我們前面的輪完了，你招上來人了，後面的不就不用輪了？我這第一個多不合適？我不管，一人一天！今天我就是不幹了！誰愛幹誰幹！”

車間主任急了，一張嘴家鄉話都跑了出來：“你這不是胡攪蠻纏嗎？一天一輪，清掃是流水線源頭，每天換一個人，那能熟練嗎？整個流水線速度都慢，大家的績效還拿不拿了？！”女人還欲再說，羅右出聲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他的聲音百年洪鐘一樣，很有穿透力。現場所有人都紛紛回頭，看向了他和林笑陽。一看他們的穿著，再看兩個人胸牌的顏色，總調度長臉都變了—這不是公司的人嗎？公司可就都是管理崗，隨隨便便一個人下來那都是領導。

再仔細一看，我的個天！這不是前幾天和總裁一起來的總裁助理嗎？這讓這麽大個人物看見如此鬧哄哄的一團！可是夠自己喝一壺的了！

他急忙陪著笑臉從人群中擠出來：“羅，羅特助！您怎麽過來了。”羅右的臉依舊很嚴肅，威嚴的問道：“李調度長，這是怎麽回事？”他指了指前面的人群。

李調度長硬著頭皮說了下情況，原來第五車間是返修車間。全國各地的回收的松能舊產品都集中在這裏。第五車間把他們進行肢解，把零件重新拆散，清理，組裝。清掃工作就是當把回收的舊產品放到生產線時，要馬上把包裝的泡沫，紙箱清理幹凈。

否則，這些廢物在生產線上一來妨礙生產線運轉，二來容易卡在機器裏造成不必要的損失，更嚴重的容易產生安全隱患。

雖然是很簡單的工作，但是卻很重要。不過因為工種簡單，這個工位只有基本工資，沒有計件獎勵，但享受整個車間的績效平均獎勵。一般來說，這個位置都會找些剛進廠的實習生來做。

可前兩天這個崗位的實習生期滿，調到別的車間補缺了，第五車間這個崗位就空了下來。車間主任和調度長從工作效率考慮，讓線上的工人每人輪流一周做清掃，線上的工作再由其他員工左右分攤。

一開始大家不知道這個崗是沒有計件獎勵的，也就同意了。這工作相比較別的流水線上的崗位，對精度要求不高，在流水線源頭跑上跑下的還能動一動。不像其它工位，看著不累，一站一整天，下了班右手都麻的擡不起來。

所以聽說可以輪流做做清掃，職工們還挺高興，這女人還搶著做了第一個。可是幹了兩天，昨天下班她跟前任實習生問了崗位工資，一聽說沒有計件獎，立刻就炸毛了。今天上班就一直消極怠工，等到調度長來查工作的時候直接爆發了。

羅右靜靜的聽他們說完，說道：“這個崗位的績效問題可以再討論，我會再給你們一個說法。但是，你們聚眾鬧事，消極怠工，今天五車間所有員工按無故曠工半天處理。”

工人們一下炸開了鍋，曠工半天，那不是開玩笑的。其實一天的工資沒多少，關鍵是一旦曠工或遲到，就拿不到整月全勤獎，連帶的季度，半年和年度全勤獎都拿不到，全都算上，那可就是好幾千塊，對於這些單純靠工資吃飯的工人來說，那簡直是要命一樣。

羅右看著他們抱怨起來，很多人開始汙言穢語的指向車間主任，調度長和那個帶頭罷工的女人，羅右冷眼旁觀，目光冰冷。林笑陽忍不住拉拉他的衣角：“太嚴格了吧？”

羅右給了她一個噤聲的眼神，林笑陽就沒再說話。羅右等了一會兒，看那個女人都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調度長和車間主任也都苦著臉。他又出聲說道：“不過，如果你們這次鬧市是有責任人的話就又不一樣了，帶頭鬧事的責任人取消本月績效，第五車間如果今天能夠完成當日工作量也可以不用算集體曠工。”

這下全場一片安靜，很多人用眼睛瞟著那個女人和兩個小領導。女人怯懦的咬咬嘴，說不出來什麽。這時候第五車間的主任突然踏前一步，說道：“羅特助，是我的責任！是我沒有協調好工作，讓大家有了情緒，耽誤車間進度。”

羅右掃了他一眼，這是個年輕人，皮膚很黑，但是眉宇間很寬闊，一看就是個心胸坦蕩的漢子。他不動聲色的問道：“你想好了？你來承擔責任，不但要扣一個月的績效，等我上報公司領導研究後，可能會撤掉你車間主任的職務。”

年輕人垂目沈思了一下，擡眼落地有聲的說道：“我想好了，就是我的責任，跟其他人沒關系。羅特助正常上報就可以。我會領著大家一會兒努力加急，把今天的任務趕出來的。這件事，跟第五車間的工人師傅們沒關系！”

旁邊的女人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口，紅著臉低下頭去。這時候那個矮胖的調度長也站出來，說道：“羅特助，這事兒，不是小剛一個人的事兒，他這個主意跟我商量過，是我考慮不周……"

羅右冷冷的撇他一眼：“怎麽？你也想扛責任？那就兩個一起扣吧！”第五車間主任小剛急了，對著調度長吼道：“跟你有什麽關系！扣我一個人就行了，你又不是第五車間的人，那麽大的調度長哪有心思老操心我們一個小車間的事？”

調度長還要再說，羅右吼了一嗓子：“行了！在我這兒演英勇就義呢？就這樣，第五車間主任全責！沒什麽疑問的話都幹活去吧！”

“哄”的一聲，工人們垂頭喪氣的散開，流水線再次開啟，又響起了“轟轟”的機器聲。羅右叫著兩個小領導：“你們倆跟我來辦公室，把事情說明白！”

四個人走到第五車間的辦公休息室，噪音小了些。羅右冷聲說道：“把你們這個月的任務報表拿來我看看。”叫小剛的車間主任連忙從墻上摘下日報。羅右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林笑陽有點驚訝。車間日報都是手寫的，一般來說反正最後都要匯總給調度打成電子版上報，所以都寫的亂七八糟。

可是這本日報每一張都很認真，沒有機油，沒有黑指痕，字也是規規矩矩的。羅右翻了翻說道：“這個月才過了一半，你們已經完成了總進度的百分之七十五？”小剛點點頭，說：“要不是實習生走了，還能再快點。”

羅右點頭，說道：“還不錯。公司有規定，如果一個月能超額完成進度百分之五十，除了車間績效整體獎金增加百分之五以外，車間主任可以單獨拿到兩番的績效獎勵。”

小剛撓撓頭：“我倒是知道，但是我現在流水線上缺人，我也不好讓那些哥們加班加點。反正能超額，大家多賺點錢就行了。”

羅右把日報合上，在手上撣了撣，面色和藹的問道：“怎麽，被扣一個月的績效不心疼？”小剛呲牙裂嘴的笑笑：“心疼啊！但是算算賬，就算我被擼了，好歹大家沒受損失，還挺值的。”羅右不置可否，轉頭問調度長：

“最近招工不順利嗎？”調度長苦哈哈：“還沒到畢業的時候，有點青黃不接。不過別的車間都還好，就他們這個活，實在是沒人幹……"

“那我來幹吧！”林笑陽突然說話，在場的人全都一楞。羅右拽了她一下：“你幹嘛？我可沒打算讓你幹這個！”林笑陽笑的燦爛：“不是缺人嘛！反正我也剛到車間什麽都不懂，這也是實習生的崗位正適合我啊！”

羅右著急了：“你別胡鬧！他不會同意的。”林笑陽神色冰冷：“他都讓我到車間了，還管我做什麽？！”羅右有些怒：“他就是臨時說說，過兩天沒準就調你回去了，我是打算送你到調度辦公室做點文職的！”

林笑陽搖搖頭：“羅右，你的人情我心領了。但是我不想做收發公司通告這樣的工作……"她頓了一下，隨後看著羅右堅定的說：“因為，所有的下發文件上，都必須要有他的名字。我，不想……看到……"

羅右怔住，調度長和小剛主任面面相覷，調度長又摸摸自己那個鋥亮的腦門，小心翼翼的問道：“還沒請教，羅助理，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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