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喜歡我的身份，至少在遇見阿顏之前，我是很喜歡我的身份的。作為天地間黑暗之力的守護者，我雖是神身，但魔尊這個身份其實與我更配。

直到那一年，天帝風止十萬歲壽辰，我應邀前去天界祝壽。因為酒席無聊，我坐了少頃便出了宴會。閑逛之際，我竟在一汪清池旁見到了一名女子。她靜靜地站在池子旁，對著池水發呆，一頭又長又黑的頭發，如瀑布般披在身後，臉上卻帶著些寂寞的味道。

我見過的美人不少，各式各樣的美人，嬌媚的，溫婉的，高冷的，刁蠻的，卻沒見過哪個女子如她這般美的寂寞，美得孤獨。仿佛這世間一切都在她的眼中，卻又撼動不了她的平靜分毫。

許是聽到了我的腳步聲，那女子回過頭來靜靜地打量我，眼神中的詫異一閃而過之後，隨即是淡然。

“你是誰？”我對於她的反應有些不滿，這天上地下有哪個女仙見了我不是驚艷不已的？但她卻淡定的可以，是真的那種淡定。

雖然我並不太在意皮相，但對她，我卻有一種特別的感覺。我想要打破她的寧靜，想要那雙明眸中烙下我的身影，盡管那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夕顏。”她的聲音清清淺淺，似那春風拂面般，輕柔似水。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便是父神精魄的傳承者，天地間浩然正氣的守護者，這世間唯一一位比天帝還要尊貴的存在，夕顏上神。

看著她淡然的模樣，我亦淺淺頷首通報了自己的名號，卻未在她眼中看到任何驚訝之色，後來我才明白過來，是我額頂的魔印讓她早已知曉了我的身份。

那日夜裏，我雖未同她聊太久，但我卻從來未曾那般舒心暢快過，同她分別時，我甚至是不舍的。日後的很多個日夜中，我一直都記得那夜月華皎潔，阿顏長身立於煙霧繚繞之中，眸光淺淺，淡然而美好。

那日之後，我便時常悄悄到她居住的棲顏宮中，開始時我並未現身，只是看著她安靜地在櫻花樹下看書，自己同自己對弈。我發現她雖然看似淡漠，其實並不善與人交流，甚至時常將碧淩弄得無言以對。但是，看著她每次淺淺地笑開，我的心中便就盈滿了喜悅。

我知道，我愛上了她，愛上了這個同我身份對立的女子。

明知道不可以，卻愛的難以自拔。

一日，她在櫻花樹下擺了棋，並讓人煮了茶。我以為她等的是落玄，那個時常來她宮中的神君。誰知她竟轉頭便沖我的方向淺淺笑開：“不來喝杯茶麽？”

我微微一楞，看看四周並無落玄的身影，有些疑惑。

“怎麽？看了這麽些日子，還不夠麽？”她仍舊笑著，擡手將茶水添滿。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早就知道我的存在，遂現身來到她對面坐下，同她喝茶、下棋、聊天。

那之後，我同阿顏的關系日漸親密起來，相處多了，我發現她其實並不如初見時給人的高貴冷漠之感，是個很迷糊的人，甚至還有些懶散，懶得同人打交道。

我牽著她的手一起去游歷四海八荒，看著她滿心歡喜地嘗試那些人間食物，說那些她曾經的過往，我忽然就有了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然而，那樣的日子並沒有多長，不過短短百年，阿顏在歷天劫時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見人便殺，失去了本性。我找到她時，她正拿著一位修仙者的手臂啃咬著，鮮血順著她的嘴角蜿蜒而下，鬼魅一般，完全沒了上神的模樣。

看著她的樣子，我心疼極了，那種恨不能替她受過的感覺，將我瞬間淹沒。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她帶到洪荒之地，而後用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時間將她體內的魔氣鎮壓下去，再將它們一點一點引到我的身上。因為我知道她心疼蒼生，我便將她那段時間的記憶抹了去，撒謊說她那段時間只是昏睡了過去而已。

那次事件，讓我真切地感受到她對我的重要性，於是，我決定娶她，同她長相廝守。然而，當我同她求親時，她乍聽高興不已，卻又很快平靜下來同我道：“我們這樣，不好麽？”

“不好！我要你做我的妻子，生生世世同我在一起。”彼時的我，當真是狂傲極了，只看到了我對她的愛，卻未看到她眸底的無奈與擔憂。

“陌華，你是魔，我是仙，你守護黑暗之力，我守護浩然正氣，我們……是不可能被天界所允許的。”

“阿顏，你我同為父神所出，只要你是愛我的，我們便能在一起！”我對於她的言論不敢茍同。

“陌華……你不能因為我們的愛，就罔顧六界啊！”阿顏難得激動一回，我沒想到她有一天會因為我想娶她而這般抗拒。

那****同她不歡而散，那是我記憶中同她僅有的一次吵架。看著她隱忍的臉，我既心疼又氣憤。

之後我們也陸續為此鬧過不愉快，在她的又一次拒絕後，我沖到了風華殿站在了天帝的面前，讓他將夕顏指婚於我。可不出意外的，天帝亦是拒絕了我，理由是阿顏說的那樣，仙魔有別！

為此，我很憤怒，並一怒之下，帶著人殺上了天界。

我永遠都記得那日，阿顏站在在一眾神魔的屍體中，用悲涼的目光看我，問我為何如此，我告訴她為了不受這六界的束縛。其實，我所求的，不是六界一統，也不是那至高無上的地位，我要的，只是她能名正言順地嫁給我，成為我的妻，為我生兒育女。而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便是登上那最高位，彼時便沒人能阻攔我們了！

然而，我終究是錯了，且錯得離譜。

當她慢慢消散於天地之間時，當她說出，陌華，我寧願與你不曾相識！如此便可換得四海升平之時，我終於明白，在阿顏的心中，這四海升平比我們的愛來得重要。

然而，我卻是醒悟得晚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一點歸於虛無卻無能為力。

那一剎那，我整個人都空了，仿佛生命已不覆存在，天地亦歸於虛無了一般。

我恍然明白，這世間沒了她，於我又有何意義？

我棄了劍，離開了所有人的視線，四處游蕩。

我不管魔界，不管天界，亦不管自己。沒了阿顏，生命對我來說了無生趣。我每日裏借酒消愁，有好多次我都想了斷了自己，可是一想到即便是死，我也再見不到她……從此以後，上窮碧落下黃泉，這世間再也沒了她的氣息……只要想到這些，我便舍不得死，我怕我死了，便再也記不得她的音容笑貌。

渾渾噩噩地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忽有一日，我碰到了落玄，那個同我一樣愛著夕顏的神君。彼時，他正對著一株紅色的水仙花笑得溫柔，而真正讓我驚詫的是他接下來的話。

他說：“顏顏，我可算是找到你了，沒想到，你變作了花，也沒能換個顏色。”

我一直知道他喚阿顏為顏顏，但他對著一株花叫了阿顏的名字，還是讓我震驚不已。須知，神魄消散的神仙，便會化作這世間的一點生息，再無輪回轉世可能！遂凝了神力去探查那朵水仙，果然在那裏找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那是屬於阿顏的。

經過與他無數次的交涉，我終於從他口中知道，原來，因為阿顏承接了父神精魄，只要找齊了精魄的碎片，便能讓她重生！

因為這個消息我本已枯槁的心再次鮮活了起來！

我走遍了四海八荒，用了五萬年的時間，終於在萬千生靈中，尋回了阿顏所有的神魂精魄！而後我同落玄一人用了一半的神力幫她重塑了神身。可是，即便是有了神魂，有了身體，她卻一直未曾睜眼。我苦苦守候她五百年無果後，最終選擇了在她身旁沈睡。

我想，即便她不再醒過來，我能這樣陪在她的身邊，也是好的。只是我沒想到，我這一睡便是兩萬年……

我是被鳴月的神氣波動驚醒的，而彼時的阿顏早已轉世。感受到鳴月的氣澤，我本想立刻去找它，因為找到了鳴月，便能找到阿顏！

可是，魔界的事務實在太多，為此，我不得不推遲了半年的時間方才動身去尋，幾番查找下來卻終是一無所獲。

直到五年後，我在一間酒樓中休息，在那裏我見到了一名叫莫雨姑娘。見到她那一剎那，我的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因為，她長得幾乎同阿顏一模一樣。然而，只一瞬，我便感覺出了她的不同，盡管她同阿顏長的很是相像，體內氣澤也有幾分相似，但我卻從她的眉眼間感覺到了一些異同。

更讓我意外的是，落玄居然也到了凡間，還當起了他們的大師兄！看著落玄對那位叫莫雨的姑娘好，我懷疑過是否是我的感覺出了錯。但很快，另外一名叫莫顏的女子進入我的視線，她是莫雨的雙生姐姐，長著一張極為平凡的臉，性格更是平和而隱忍。

她雖長得與阿顏是天差地別，甚至連靈力也差得可以，可我心中卻隱有熟悉之感，那感覺如同阿顏一般。然落玄對她的態度也委實差了些，這又讓我不得不懷疑。遂丟下魔界的一堆事，跟著他們一行人來到了招搖山，觀察著那個叫莫顏的女子。

事情果然沒出我所料，當她用精血救起那株迷谷樹之時，我知道，我的阿顏回來了！我興奮不已，連夜趕回魔界親手布置了櫻花小築，好將她接回我身邊。然而，當我再去尋她時，她卻出了意外。我在招搖山下尋了一月，終於在漫天雪地中找到了她。

只是，我沒想到，即便是已輪回轉世，她仍舊不願同我廝守，甚至為了離開我，不惜刺傷了我！看著胸口汩汩流出的鮮血，看著她滿是決然的眼，我終究只能無力地讓她離開。

我怕，怕舊事重演，我怕她再次魂飛魄散，再無痕跡！那樣的痛，只要經歷過一次，便是永世難忘。所以，當碧淩通知我阿顏有危險之時，我想也未想便沖去了堂庭山。

看到滿身是血的阿顏時，我心疼的無以覆加。這個我用生命去愛的女子，怎能被傷成那樣？看著那耗費了我半生修為才修補好的靈魂，居然被她這個在人世間所謂的爹爹打得所剩無幾，憤怒將我瞬間吞噬！若非阿顏攔住我，我想，堂庭山便在那時被我在夷為了平地！

我再次將她接回了櫻花小築，用法力護住她的魂魄，然後找了各種藥為她調養。因為介意她傷我那件事，我故意不去看她，甚至對她冷漠以對，卻又總是忍不住每日夜裏守子在她的房門外。

聽著她在屋內熟睡的聲音，我想，即便是這般守著，我此生也是甘願的。

直到一天雨夜，她突然驚醒，站在窗口問我：“你……眉心可有印記？”

我知道，她終於想起了曾經的過往。然而，即便是想起來了，她卻仍舊是莫顏，而不是夕顏。

她同阿顏到底還是差了些。

“陌華，我喜歡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了你。也正是因為這份喜歡，我容不得你在看著我的時候心裏卻想著別人。即使這個人可能是我的前世，也不能！”

“我知道我很自私，也知道自己很平凡，平凡到丟在人群裏，誰都不會多看一眼。但……我也有我的堅持。”

聽著她的話，我心裏竟然有說不出的歡喜。不同於以前阿顏同我在一起時的那種感覺，莫顏給我一種純真，自然，美好的感覺。

魔界總是有些人蠢蠢欲動，借著阿顏想出游的機會，我故意同她離開，暗中讓魄曉籌備著準備將那些人一網打盡。

然而，我同她的這次出游並不同於當年同阿顏那般走馬觀花，我們在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地方住下，或是山川之間，或是湖水之畔，或是市井之中。她此生最大的愛好便是吃，只要有美食，她便能笑彎了眉眼，那種純凈的美好時常感染我，讓我覺得，其實這樣也很好。

我總是在魔界與人間兩頭奔走，雖累，卻也滿足。然而一日，當我從魔界歸來見她時，卻看見她偎在了落玄的懷中，含羞帶怯。

而後她親口承認了她對落玄的情誼：“陌華，你與我到底是不同的，你我本不該相愛，如今時過境遷，我早已不是當初的我。在我的心裏，你永遠是不可一世的魔尊，而我，不過是凡塵中的一名弱小女子罷了。而我的心，早已經在這十餘年之中愛上了別人，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呢？”

聽到她那句早就愛上了別人，我渾身的力氣瞬間被抽空了一般。我一直知道，她離開魔界游玩，不過是她的一個借口罷了。

她只是想離開，只是想回到落玄的身邊罷了……

只是，看著她眼中只有那人，我仍舊忍不住心痛。我以為，這麽長時間的相處，她對我是有情，否則也不會將自己交給我！

然，終究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我又回到了魔界好好當我的魔尊，當我終於確定了鳴月在堂庭山的時候，我不顧四面楚歌的形式，帶著人強攻堂庭，想要將它奪過來。

然而，我終究還是晚了一步，看著昔日的夕顏上神歸來，我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雖然，從始至終，我愛的人都只有她一個，然而，時至今日，我同她卻已然漸行漸遠。

我花了十年的時間，將魔界各方不服勢力鎮壓下去。這十年裏，我雖身在魔界，心裏卻仍舊掛念著那個人。哪怕是在她那樣決絕地拒絕我之後，我仍舊忍不住悄悄關註著她的行蹤。看著她同落玄一步一步走遍大好河川，同他郎情妾意，我想，她是真的遠離了我。

然而，真正讓我絕望的卻是她同落玄的婚訊，她竟然要嫁給落玄！

我去了棲顏殿，趁她不備將她帶回了櫻花小築，並封了她的靈力。

我知道，我這麽做必然會為魔界帶來一場浩劫。可是，讓我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別人，同別人夫唱婦隨，生兒育女，我如何做得到？然而，她卻又沒說錯，我們這樣的身份又怎麽可能被這六界所容？

於是，我選擇了最終的辦法。

既然我做不到看她愛上別人，做不到讓她為難，那麽就成為她心中永遠的痛吧！那樣，起碼她會終此一生記得我！

我做好了準備，將魔界的大部分勢力提前轉移。畢竟生死輪回，這世間還是需要黑暗之力來循環。然後，我便同落玄開戰了。

當天雷劈在我身上時，我看到了生命的流失，我知道，我就要死了。然而，下一刻，我卻從風中聞到了她的氣息。

我回頭，果見她站在不遠處，眼中盛滿了驚慌。

我笑了，我以為她不會來的，在她決定要嫁給落玄的時候，我以為她就已經放棄我了。原來，她還是在意的。

當我落地的時候，已經在她的懷裏，盡管五臟六腑已經破碎，神魂已碎，但聞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聽著她的聲音，我忽然覺得時間便就靜止了，世間只餘我二人，再無其他。

然而，當她說出，陌華，你若死了，我會將你徹底遺忘的！這句話的時候，我仍舊忍不住心疼。

我知道我自私，我想在她心裏留下最後的痕跡，卻在這一刻忍不住心疼她。

“如果忘記我是你的選擇，那麽，就忘記吧！只要你好，就好！”這是我最後告訴她的，雖言不由衷，卻也是真的那般希望著。

然，我到底還是沒死成。但我再次醒來時，魄曉哭紅了一雙眼，守在我的床邊。魔界大部分人皆在，卻唯獨沒有她。

我想，約莫是真的緣盡了吧！我用了這樣決絕的方式，她大概是不願意見到我的。

我無心打理魔界事務，便培養了玄鱗接替我的魔尊之位。後來，我陸續知道了她消息。比如，她從那次之後從天界除名，消失於四海八荒之中。

再後來，我從魄曉口中陸續知道了些阿顏的過往。知道她曾經被莫雨噬魂控制了身體，甚至差點魂飛魄散，知道了她在凡間養傷的十年其實也時長來看我，知道了，她未了救了我並折損了一半的仙緣。

那一刻，我方才知道，其實，她愛我並不比我愛她少。也是在那一刻我才明白，她放棄了一切，不過是在等我放下一切同她走而已。

明白了這些之後，我立馬去找她，然而此時的六界中卻早已沒了她的蹤跡。

我將四海八荒找了一遍，最後在招搖山上找到了她。她在那裏搭建了一座小木屋，很簡陋，屋前還種著一片櫻花樹。

我到的時候正值她從櫻花樹下挖了酒壇起身，櫻花瓣落在她的頭上，身上，她的一頭長發松松地挽起，安靜而美好。我想，終此一生，我再也不會放開這個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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