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上神這般便要離去？是否有失禮數呢？”身後的聲音鹹鹹地響起，讓我擡起的腳步又是一頓，終是停了下來。

看著眼前威嚴的魔界大門，我忍不住輕聲一嘆。尤記得上次從這裏出去的時候，身邊還有個落玄，也是我知道他身份的時候。那個時候，為了離開，我甚至不惜刺傷了陌華。如今想來，我們之間的隔閡便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吧！

如今景物依舊，人事全非。

而這次，我是真的要離開了！

“神魔兩界本沒什麽太大的交情，魔尊大人覺得本上神該如何才不會有失禮數呢？”我轉身，目光淡淡地落在身後之人身上。

陌華仍舊一身白衣長立於我身後，玉冠高豎，卻沒了先才的那股子放蕩不羈，衣服亦是平平整整地套在身上。然而，脖子上的那一點紅，仍舊刺痛了我的雙眼。

“上神既然有空來我魔界，本尊就該盡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上神一番。否則天帝以此為借口，尋我魔界晦氣可就不好了。”他的態度不冷不熱，看我的眼神亦淡漠而疏離。

聞言，我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諷的笑。曾幾何時，我們對話變得如此客氣而生疏了？心，仿佛裂了一道口子，卻並不太疼。許是因為麻木，我只能看到那一片鮮血淋漓。

“魔尊大人大可放心，夕顏如今早沒了當初的尊貴。且今日不過是舊地重游了一番罷了，與神魔兩界皆無幹系。”我頓了頓，轉頭看向那一大片的櫻花樹，那裏花瓣飛舞，仿若仙境。“沒去拜訪，倒是夕顏失了禮數。但，今日夕顏還有事在身，便就不打擾了，魔尊大人，後會有期！”說完，我便再也不理會那人，轉身離了去。

這一次，我不再做絲毫的停留，直接禦風飛回了天界。

回到棲顏宮中時，碧淩正在後院中教導他的四位徒弟，專註而嚴格，一板一眼，煞有其事。那是我從來不曾見過的嚴肅模樣，帶著神仙渾然天成的威嚴，高傲而冷然，完全迥然於記憶中的和煦的模樣。

看著那樣的碧淩，我不禁微微一怔，半晌未回過神來。

見我歸來，碧淩停下手中的動作，過來行禮。我怔怔地看了他許久，沒說出一個字來。

原來，時間真的是一件可怕的東西。眼前的碧淩早已退去了當初的青澀，長成了翩翩公子。尤記得當初，我收下他時，他不過是個幼小的小獸，軟軟的，帶著點怯懦，讓人莫名地產生一股憐惜。那時候的他尚不能幻化人形，只能趴在我的肩頭，跟著我游歷。後來經過了一千年的修煉，他方才褪去獸形化為人身，卻也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

近二十萬年的時光早已經將當初的孩子磨礪成了一個能獨擋一方的人兒，碧淩早已不是當初的碧淩，而我，亦不覆當年。

“主人，怎麽了？”許是我太久未回話，碧淩皺了眉，不解地看我。

我搖了搖頭，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陪伴了我數萬年的人。良久，終是忍不住一聲嘆息：“碧淩，你若想離去，便離去吧！你我早已非主仆，你沒有必要守在這棲顏宮中。”頓了頓，我終於還是說了那一句，“當年的夕顏上神，早已經不覆存在了。”

是的，當年的夕顏上神，早已不覆存在。即便我歷劫歸來，即便我有了前生的記憶，即便我的修為完全恢覆，我也終究不再是當年的夕顏上神。

“主人，可是發生了何事？”即便是說著這樣的事情，碧淩的臉上卻也沒有過多的震驚，只是微微蹙了眉，眼神不解。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會窩在我懷裏怯懦地看我的小獸了。這讓我再次感覺到自己當真是活了太久了。久到，該長大之人早已長大，會變的事物早已改變，而滄海早已幾次桑田。

“無事，只是覺得你也該尋找你的生活了。”我並不想多談我這幾日的經歷，只是淡淡看了看他身後的四人，沈默了許久才再開口。“魄曉雖為饕餮且是魔族，但性情也還是不錯的，若當真喜歡，便好好珍惜吧！”我嘆息了一聲，從他身旁走了過去，徑自回了房。

碧淩默默地站在原處，目送我離開。他的四位徒弟帶著驚疑不定的神色看我，我卻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關於碧淩同魄曉的愛恨糾葛，早在幾萬年前，我就知道的。碧淩是個很正派的人，做事總是一板一眼，剛正不阿。而魄曉卻很是古靈精怪，總是將他弄得哭笑不得。這也是為什麽碧淩每次見了魄曉都會緊張的原因了。其實，說到底，碧淩的修為未必比魄曉差，他卻總是拿那丫頭沒辦法。

或者，他是不忍心真的對她如何吧！

他們因為我跟陌華的關系，分分合合這幾萬年，我心裏不無愧疚。但這到底是他們的事情，我亦不過是個局外人罷了。

那天之後，我便再也未曾邁出過棲顏宮半步。落玄仍會每日來我宮中報道，同我說說天界的大小事跡。九鴉是個閑不住的人，做了那麽久的樹，好不容易可以移動了，他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於是我便默許了他四處游歷。好在，他的性子雖跳脫了些，倒也知分寸，我也不擔心他會給我惹出什麽大的麻煩來。

碧淩也果然離開了一段時間，回來的時候，看我的時候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這讓我忽然就想起了凡間的拓跋敬雲。

那人看我時，也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後來我也才知道，原來，他才是那個最通曉事實之人。只是可惜那人，也不知如今他是怎樣光景？

“碧淩，你想說什麽便說吧！”經過了拓跋敬雲，我很是討厭別人這樣一副欲言又止地看我。

“主人同魔尊……”碧淩蹙了眉，猶疑了半晌卻說出了這樣一句話話。

我的心瞬間一痛，想著那****在魔界看到了，面色也就沈了沈。

碧淩看著我，沒再說下去，良久方才一嘆：“主人，我看魔尊同那魔界護法素蘭打得火熱，你同他可是有何未解開的結？”

打得火熱？呵呵……

我在心底發笑，那笑意直接蜿蜒到了嘴角，勾起了一個弧度：“我同他並沒有什麽結。他同素蘭打得火熱同我已無幹系，我們如此……甚好！”

碧淩沈沈地看我，不再說話，直到很久之後方才嘆息著出了門。

之後沒過幾日，天帝風止親自來了我的棲顏宮，看著一身錦衣華服的天帝，我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陣感嘆。

“不知天帝大駕光臨，有何指教呢？”無事不登三寶殿，說的就是風止。他身為六界之主，平日裏可謂是日理萬機，今日卻到了我這棲顏宮中，我可不認為，他就是來話家常的。

“上神玩笑了，指教怎麽敢當。”風止微笑著，臉上的威儀渾然天成。不愧是做了這麽些年的天帝，單就是往那裏那麽一坐，這氣勢亦是非同一般。

我看著他不說話，對於他的這份敬畏有些無奈。世人皆道，夕顏上神，父神傳承，神威浩蕩，早年天地初開，助父神平定四海八荒，一柄鳴月斬殺世間妖魔邪物，七萬年前更以自身精魄解救蒼生，身份自是尊貴異常。然而，我卻不認為這些是可以拿來炫耀的，當年追隨父神，不過是為了證明他的眼光沒有錯，我可以擔當重任。而解救蒼生……不過是因為事情由我而起罷了。

“如今上神算是天界少有的上古之神了。”見我沒有反應，風止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道。

“如何？”

“上神可有意中人吶？”

我楞了楞，忍不住蹙了蹙眉。這天帝的意思是要我成親？

見我蹙眉，風止連忙解釋：“上神別誤會，孤只是覺得上神如今這般單著也不是個事兒，畢竟您可是我天界少有的尊貴之人。再過半月便是孤十七萬五百歲的壽辰，若上神不嫌棄，孤想借此機會為上神謀一門親事，上神以為如何？”

我微微一怔，尤記得風止十萬歲壽辰時，我也曾受邀出席。我素來不喜熱鬧，也就露了個臉，便兀自去了清華池賞月。也就是在那裏我遇到了陌華，改寫了我之後的命運。所有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然而，事實上，我們卻又早已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上神……以為如何？”見我不回話，風止再次出聲詢問，問得有些小心翼翼。

我恍然回神，看著頗為小心翼翼的風止，忍不住勾了勾唇，想起當年因為他的壽辰，招來了一場仙魔大戰，我估摸著他這位天帝亦是心有戚戚焉。

“我只知天帝是六界之主，什麽時候也管起這月老之事了？”我對於招親一事不置可否，雖然我的輩分在那兒，但我畢竟已經轉世，而莫顏這二十餘年的凡人生涯，讓我體會了不少人情冷暖。是矣，對於風止的這番言語，我並不生氣，只是覺得頗為感概。

原來，我的婚事，已經被人惦記了……

“上神……”

“好吧，就依天帝所言。”我猶豫了一番，看著那頗為為難的天帝，我嘆了口氣，終是應允了。

我同陌華終究是無緣，也許嫁了，便也就不會為這些事情所困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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