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曄說著卻瞧見兩人不以為然的神情，只得又加一句：

“顧瑾在我府裏雖說無寵，可終究是個側妃，我若繼位，她至少也要是個妃位，依著顧家手段，若有個女兒在宮裏為妃，恐怕還有的鬧騰再謀個起勢。”

這實在是個沒用的借口，可簡曄把這話都拽出來了，也可見是對這皇位真沒有想的。

這些人，曾經對帝位都有過遐想，可現如今，不過經過了這場鬥爭，不管是真心還是衡量後覺著不適合，卻也都沒了那樣的心思。

簡辭方才張了張口，簡瑄便淡然道：

“老十二也是不行的，年歲小壓不住陣腳，這頭幾年沒得再被旁人把持了朝政，再者說，李貴妃經此事後只怕也難再有這樣的想法，恐怕更願意讓老十二封了王接她出宮度日。”

說到此處簡瑄同簡曄面上都浮現溫情，怕是都在想著將周妃和豫嬪接出宮後承歡盡孝的樂事。

簡辭便沈默下去。

秦皇妃早已不在，這樣的美事，他一生都不再有機會。

倒是沈默了半晌，他方才擡眼去看上官危：

“聖上那裏，還要托賴你診治，在儲位有消息前，還需聖上主持朝政。”

卻是只字不提自己對皇位的想法，簡瑄同簡曄一遞眼神，兩人也都沈默，心也懸了起來。

簡辭露出疲態，兩人便相攜離去，如今天下大安，太子也生不出什麽花樣來，簡辭便已搬回皇子府。瞧兩人去了，簡辭這才一撩眼皮瞟了很沒有眼色的上官危一眼，上官危哧笑一聲便看了簡辭一眼，這一下簡辭臉皮便略略泛了紅，上官危這才心滿意足的出了門，走到門外甚至揚生交代：

“十一夫人，你夫君的傷須得換藥了，我要去外間淘換新藥來配，入夜再回府中！”

也不聽有人應，人便遠遠走了。

如此，屋裏就只剩了簡辭一人了。

陸茉幽就在簡辭這房邊上的偏廂裏靠窗坐著，手裏倒是拿了本書，雖是沒回上官危的話，可卻也沒把書看進去。忖著人都走完了只剩簡辭了，便更是仔細小心的聽著屋裏的動靜。

只是過了半晌屋裏仍舊一片寧靜，因著用藥的緣故，簡辭一日裏大半日的功夫都是睡著，如此看來只怕現下也是睡著了。

陸茉幽放了書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到了屋外，側著身順窗戶往裏看去，就見了簡辭躺在榻上，只是面向裏也看不清究竟睡了沒。

她蹙了蹙眉，踟躕再三，終究按捺住了沒能進房，卻是怕風吹了簡辭，小心的從外伸手勾住了窗子，又關上了一大半。

又回到偏廂裏，再拿起書來卻仍舊是看不進去，只是這麽多天裏她始終守在偏廂裏聽動靜，也實在是休息不好累的不輕，不多時便眼神亂晃坐在窗下靠著窗子就模糊的睡了過去。

倒是一睡著就做了夢，可夢裏胡亂著，一忽兒是這邊的事，一忽兒是那邊的事，甚至還夢到了倉促嫁進陸家的蘇落梨。

也不知睡了多久，這麽不安穩反倒讓陸茉幽愈發疲乏，卻是忽然的耳邊傳來了時斷時續的呻-吟聲。

陸茉幽一下便驚醒做了起來，一雙眼尚帶著初醒的朦朧便急匆匆出了屋，往正屋窗下一站，果然便聽著這聲音是從簡辭口中傳出。

似是極力隱忍卻又忍不住，陸茉幽登時一慌邁步推門就進了屋。

只見簡辭仍舊那麽面向裏側臥在榻，她急急上前握住他在置於腿上的那支手：

“哪裏疼？”

只是話方才一出口，就忽然覺著那支手就那麽反手一握，反將她的手緊緊的握在了他的手掌裏。

陸茉幽一怔，心下登時一松，可隨即卻是愈發的惱怒，掙了一掙卻沒能掙開，又不敢用力怕傷了他，索性便置氣的一垂手回頭，仍舊不肯理他。

簡辭回了頭見陸茉幽如此，竟反倒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嘆，將手握的更緊。

陸茉幽一想此人竟是耍詐誆騙她，一下這身子遍僵硬了起來，可見著氣愈發的大了，卻仍舊是賭氣不理人。也虧得簡辭，算是硬生生的忍了半個多月這才動了起來。

“雖說是早算計好的，可終究還是急躁了些，想著太子要對聖上下手了，也會挑撥，卻沒想著太子會拿用江湖上的人使了這麽個江湖流氣的招數，索性，沒得食言於你，也算是活著回到你身旁了。”

這大約算是十一殿下在隱約認錯，話裏話外也還透著絲絲縷縷的委屈之氣，這一趟簡辭自是受了大罪的，陸茉幽想著這人身上中著劇毒還受了那樣重的傷，卻還要在宮裏依著計劃一步步的往下走，硬扛著這些苦和罪，卻也是麻痹了興帝和太子。

身子略是放松了些，卻還不肯回頭去看，也不肯去接他的話，畢竟他以身犯險這事是絕不會輕易原諒的。

可簡辭卻因著陸茉幽這一略略放松便知足了些，伸手把人抱進了懷裏，忽然就問了一句話：

“往後，你想過怎樣的日子。”

這話一出口，陸茉幽的身子便是陡然一僵。這些天裏不少人上門，簡暄簡曄更是至多只隔一日就會來一趟，形勢到了如今境地，陸茉幽即便是從來沒聽他們談的話，卻也一下就品出了簡辭話裏的意思。

她仍然繼續的沈默，簡辭卻也不急，就這麽抱著她，甚至低了頭靠在她頸窩裏，也是一動不動的等著。終究過得許久，才聽了她那樣清淺的聲音傳來，又悠遠的好像隔著山霧。

“我是個自私的人。簡辭，我是個自私的人。”

她只說了這一句，可其中含義卻一下被簡辭勘透，他在她身後就那麽悄無聲息的抿了一絲淺笑，卻沒有接話。陸茉幽遍不得不又開了口：

“我不願讓你有任何閃失，只想你安穩，更不願讓任何人分了你，哪怕是不得為之，也不願。我能忍，卻不會快活。或許我可以離開，在你想我的時候，我們在哪裏見上一面，這樣，似乎也兩全其美。”

“你預備去哪。”

這一回簡辭極快接了話，話裏甚至透了愈發的溫柔，陸茉幽卻是心裏狠狠一疼。

“大事已了，陸家也沒什麽不安了，等你……我和祖父還有爹娘兄嫂一並回荊南去。”

簡辭從鼻尖裏低低的應了一聲就再沒做聲，陸茉幽卻是一顆心忽然提了起來。然而久久的，再沒了聲音，又過了片刻，便傳來他勻凈的呼吸聲，竟是睡著了。

一時間陸茉幽滿心裏忽然就那麽亂了起來。

縱然從前她們曾說過這個事，可終究事並未臨頭，如今太子一倒，連聖上也眼見著再不能理事，江山勢必要有一個人來坐了。

無非也是簡曄簡暄帶同簡淮並簡辭兄弟四人裏，可這一番事後，恐怕簡辭會成為哪個呼聲最高的。身後又有秦家連家手掌軍事財力兩大塊，恐怕就算簡辭想要脫身，連家和秦家也未必肯。

更何況，他只問停想怎樣，可她卻總沒有為他想過。九五至尊的那個天下，他究竟想不想要？

正是滿心紛亂愁緒，只覺著腰間攏著自己的手臂動了一動，還沒低頭去看，就聽著耳邊傳來他低沈帶慵懶的聲音：

“想什麽這樣入神？”

陸茉幽頓了頓，卻是抿了嘴沒有出聲。於是簡辭扭了頭沈著眼看了她半晌，她卻倔強的別開了眼。良久，簡辭帶著妥協般嘆息了聲：

“帝王家的日子，總會那麽累，不是為天下，就是為算計。我也是個自私的人，過膩了這樣的日子，一生中只想同喜愛的人一起奉養父母。”

陸茉幽心底一顫，他卻頓住了，眼角眉梢終於是再掩不住的惋惜不足。

奉養父母，他此生再無希望。

手臂攏了攏把她抱的更緊，身上的熱氣透著衣裳熏的陸茉幽漸次安心下去，卻又想起了什麽：

“那要怎麽……”

話沒說完就被簡辭截住：

“我自有安排。”

他竟是露出了帶有些微狡黠的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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