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恭看似無意感嘆的話倒是成了真，那一片遮月的雲還真就帶來了雷霆雨註，這總管安排的也倒是仔細，雲中殿從外看去仍舊一片廢墟，只是那打掃幹凈了一隅的偏殿裏倒真是一塵不染，不僅如此，且還留了個宮婢侍奉，只是不知究竟是為侍奉還是為著監看。

陸茉幽也不以為意，這老總管既然在她入宮這一日裏幾次三番明裏暗裏的相助，此刻又怎會刻意為難她？她眼下若是趁著雨夜出了雲中殿，恐怕他安排的這宮婢也並不會報稟聖上。

時候也剛剛好，這雨既能掩飾更能清掃她出去過的痕跡。

不知怎的，陸茉幽始終覺得簡辭的安排並不會那麽簡單，若這宮中真就龍潭虎穴一般入不知生死，簡辭又怎會輕易就敢把自己放進去？他即便不為自己，至少眼下也會為了她而保重自己。

仔細盤算著，眼下十三衙門那邊已有簡辭安排鬧將起來，還是不小的事情，德恭提醒的話也是她所想到的，能護住太子能再度氣勢的僅只有聖上一人，除非眼下將聖上也一並困住，否則即便是眼下緩了一緩卻也並不會有太大的變化。而困住聖上……

她曾應過焦嬪一些事情，而那些事情簡辭當時也一並再度查探，眼下，也是到了該有回音的時候了。

她倒不急著去找焦嬪了。

陸茉幽回頭對那恭順侍立的宮婢道：

“皇後娘娘待我一向很好，眼下六殿下出了事，娘娘又病患纏身，我想要去探望一番，不知可否？”

宮婢略一蹙眉，也不說話就轉身往殿外去了，也沒讓陸茉幽等太久，不過片刻又回轉來，面上無甚表情：

“奴婢侍奉夫人前往吧。”

陸茉幽點了頭就隨她出了偏殿，雲中殿內仍舊一片雜亂瓦礫，這宮婢看來也是有些本領，一雙看去細嫩的手托住陸茉幽就將她大半的力扶了過去，撐著一把傘就輕松帶著陸茉幽走過了瓦礫叢生的雲中殿。

這一路極為寧靜，偶有巡視的護衛路過也未作停留查問，只是雨勢極大還是將她衣衫打濕，到了鳳儀宮門外時整個裙擺都濕的能滴出水來。那宮婢將陸茉幽安頓在門檐下就輕拍了宮門，很快也有內侍應聲開了門，雨聲掩蓋陸茉幽聽的並不真切，宮婢對那內侍小聲說了幾句，那內侍登時露出納罕神情往內跑出，不多時，就見芮荷冒雨而來。

“陸姑娘……”

芮荷只喚了這一聲就哽咽失聲，雨水打在臉上也分不真切了起來，她卻極快也控住了自己，撐了傘急急接過陸茉幽便往殿內走去，這一路兩人盡是無語，芮荷一句不多說，陸茉幽也一句不問宮中情形皇後境況，只是剛一入正殿的寢殿中，就聽一聲蒼老無力的嗓音卻帶著無盡希冀的急切問來：

“可是阿澤來探本宮？”

陸茉幽一怔，待走到近前探頭一看，這一下心底大驚不已，不過月餘光景，昔日光鮮氣度的皇後娘娘如今同尋常人家常年勞作的老嫗一般，甚至眉間帶著灰敗氣息，她沒聽到回話卻看到陸茉幽探了頭出來，那原本眼底還有幾分的光亮也霎時暗了下去，這一下整個人都無力的又躺倒在榻上，殿內始終彌漫著一股子藥的腥苦味。

芮荷上前將錦被為皇後掖好，悄聲交代了幾個大宮婢好生照料，便拉著陸茉幽悄悄退出了寢殿。

“奴婢雖不知道姑娘此刻緣何能到的了皇宮更能進的來這鳳儀宮，可姑娘也看到了，皇後娘娘她，幫不了姑娘了。聖上前些日子將鳳儀宮所有眼線和得用的人都盡數清理了幹凈，更是把鳳儀宮暗裏監看了一個仔細，皇後娘娘眼下也就是個提線的擺設，只等著何時有用何時讓出這位置罷了。”

芮荷眼底泛了紅，也不顧身上頭上雨水尚且滴著：

“娘娘一心記掛著六殿下，到現在也不信六殿下遭了不測，旁的事情一概沒了心氣，外間的事情奴婢也不知，不過想來只怕姑娘也遭了難事吧。”

“是，十一殿下眼下被困宮中，我入宮來正是想要探看一番。”

陸茉幽不做隱瞞，簡澤的事過去尚且不久，即便當初支持六皇子派系的人如今一般轉而投入十二皇子派系，另有一些維持起了中立來，可倘若簡澤被害的真相一旦爆出，這些人在此時上也定會推波助瀾一把，若是用的好，興許就能成為壓死太子的最後一根稻草，可眼下皇後這般卻當真不好辦了起來。

芮荷聽到此處嘆息一聲，對於如此結果似是早有預料。

“如此下去也就只有坐以待斃一條路可走，你心裏該是清楚，十二殿下斷乎不是太子對手，我也不瞞著你，今日所見恐怕太子也已對聖上下了手，你若是想著和皇後娘娘挨過一日算一日的熬到太子繼位，或許能忘記曾經種種，你們還能在後宮勉強度日，可眼下恐怕不能了，太子等不得，這皇位恐怕也極快就會易主，到時皇後娘娘會是怎樣光景，你又會如何，你比誰都清楚。”

陸茉幽直言幾句，芮荷面色霎時大變，待要問卻又不知如何張口，陸茉幽便又道：

“眼下宮裏雖說李貴妃做了主，可皇後娘娘位主中宮，明面上仍舊可號令後宮，即便是聖上明裏暗裏都監控了鳳儀宮，可娘娘若是召幾個妃嬪前來侍寢也無可厚非，你明日就可以娘娘名義召了焦嬪娘娘前來侍疾。”

芮荷露出幾分不解，可也不過略一思想便霎時想了明白，焦嬪也一樣是失了子的妃嬪，而八皇子簡嶺的事雖說當時沸沸揚揚的傳說是十一殿下簡辭對簡嶺陷害他懷恨在心故而下手暗害，可她們心裏卻是清楚，這事恐怕還有旁的內情，而眼下陸茉幽給了如此明示，恐怕這後宮裏也只有焦嬪能喚醒皇後了。

芮荷極快便點了頭，陸茉幽也不敢多做耽擱：

“此事不能耽擱，眼下一件大事已出，只是依著聖上和太子恐怕將此事要死死捂住，皇後娘娘宮中的人已不得用，可宮外的人卻還能用上一用，也可打著侍疾的名號，明日一早將娘娘娘家得用的夫人宣入宮來，交代幾句，出宮後勢必將此事大肆宣揚，引百姓圍觀十三衙門，更可將這消息送到李貴妃處，只怕那邊的人也很是希望能看到太子失勢，趁著這道風，他們會將這勢造的更大，彼時也就不需娘娘這邊再多費力。”

芮荷露出驚疑，鳳儀宮中眼下就如同坐井觀天，即便同在後宮，卻也難以得知什麽時態，更不提眼下這般尚算謹秘之事，陸茉幽又對她悄聲將此事簡單交代，芮荷登時愈發驚異：

“太子當真……”

當真野心且又狠心，可她卻說不出口，也沒那個時間在此事上過多耗費。陸茉幽想了一想，又低低將簡澤遇害那日情形對芮荷說了說，芮荷眼底又泛出了淚光。

“你盡可將這話告知皇後娘娘，六殿下已去，想要再回絕無可能，娘娘若能為自己振奮，也不枉費殿下一番孝敬之心，可若一味如此，只怕六殿下即便地下也魂魄無安了。”

這話說著她人已往殿外走去，芮荷卻是蹙了眉頓在那裏沈思起來，也顧不得出來相送。

待出了鳳儀宮，那宮婢仍舊候在宮門外，見她如此快就出來也不做聲，只撐傘上前。

陸茉幽嘴角噙了絲絲冷笑，她也算是清楚了興帝為何如此放心將她放來鳳儀宮，皇後如今狀況還真是想要怎樣也都做不出來，只怕她今夜裏若是說想要去探望焦嬪，反倒沒那麽容易了。

只是兩人方才從房檐下走出，陸茉幽就見宮道前一隊人遠遠走來，不僅擡著轎攆，更有內侍宮婢四下打著宮燈，前面帶隊的人似是看到眼前這兩人時一驚，隨即匆忙回身往轎中報稟，只見那轎中之人也不顧大雨會嘭濺到身上便一把撩開了轎簾。陸茉幽一見之下，倒是和轎中之人也同樣露出了幾分驚異的神情。

這樣雨夜裏，來的人，竟是李貴妃。

陸茉幽頓了一頓便墩身行了一禮，李貴妃眼下正是得勢之時，可此刻卻竟到了鳳儀宮外，瞧著陣勢倒像是前來拜訪，卻不想竟在鳳儀宮外見到了這麽個實在不該見到的人。見她行禮，李貴妃這才緩過神來，也是想了想從前自己母家李妍的事情上這人也算是出了力，終究也算是打過交道的人，更何況李貴妃眼下看似風光實則步履維艱，從前李家依附太子，因著李妍的事看出太子依靠不得這才轉出做了中立，可誰知忽然風向大轉，自家這平庸從不得勢的兒子竟是忽然得了盛寵，可虧就虧在李家無根基，從前交好的也盡是太子派系，誰又肯相幫？

而褚太尉眼下肯幫也無非是因著沒了六皇子，可也是因著沒了六皇子，褚太尉因此一事後，肯再出的力也沒了那麽多，李貴妃一面勉力支撐著門面，一面暗中焦躁，後宮浸-淫如此多年，她比誰都清楚，此一役除非獲勝，否則她和她的兒子再也別想回到從前至少能平安度日的時候，恐怕依著她們母子倆也只有死路一條。

“你來的正好，我有話問你。”

李貴妃面色凝滯，手指遙遙一指便又放了轎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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