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關燈
簡辭忽而沒忍住抿了抿嘴唇,只是頭剛一動就覺著有一只柔弱纖細的手便伸了過來,輕摸了摸他的面頰和頸子,又為他攏了攏衣襟拉了拉薄被,最後落在他放在薄被上的手,竟是輕緩柔膩的滑進了他的掌心,輕輕攥了攥,然後就垂頭靠在了榻沿上。

她果然一直坐在榻旁守著他。

簡辭捏了捏她的手,陸茉幽方才趴下就立刻又坐直了身子:

“你醒了?”

“怎麽不點燈。”

他初醒黯啞撩-人的嗓音透著一絲慵懶,陸茉幽待要站起身子卻被他反攥住了手,便又坐了回去:

“怕光照了你的眼,就索性滅了。”

可她說著話,簡辭手卻不老實的將她拉了過去,她話音方才落下就被他按下頭去,他仰頭就湊去她唇邊一番輾轉反側,陸茉幽又驚又羞便伸手去推他,一手便按在了他胸前,簡辭便嘶了一聲松開她。

“你……”

陸茉幽一驚慌張便要點燈看他胸前傷,卻被他一把又拉住,也不知他是怎的一托一轉,陸茉幽只覺著一番輕飄的就被他轉身放在了榻裏側,還覺著一股子暈眩就連薄被都被他也給蓋了個密實:

“沒事,我有分寸的。”

他自然是有分寸的,那一刀不過是為著引出心血來催動“昔年”棋局,他這一條命還要留著纏她一輩子,怎麽能有事。他胸口此刻裹著棉布,看來他睡著的時候,她已把他的傷都仔細的處置過了。

“你太魯莽了。”

陸茉幽忽然沈了臉似有些生氣,簡辭回頭於黑暗中看她,雖看不清楚卻也知道她生氣了,看來納蘭必是來告訴她了。在這事上陸茉幽必然不會輕易原諒他傷了自己的行徑,簡辭便隨性岔開話題分了她的心思:

“我有事要告訴你。”

他側身對著她不等她回應便又繼續道:

“從前和你說的,因為覺著欠了顧瑾些什麽,所以許多無謂的事情上便都順著她,以致她故意傳出了許多我和她之間的瓜葛,現在就告訴你,我欠了她什麽。”

簡辭唇邊的笑漸漸有些冷,說起這個就覺著格外的嘲諷,他因此而對那個人諸多忍讓維護,甚至因此而縱了那人傷了陸茉幽的心。陸茉幽聽他說的竟是這個,便怔了一下,就聽簡辭又說道:

“我帶你去慈光寺前,她派了人以右相之名邀我去相府,去到之後卻發現是她,她懸白綾於梁上,告知我若勢敗,她絕不偷生,我雖斷了白綾走的,卻總疑惑她仍會尋死。前世終歸許多年,即便她有私心可也算多年裏苦心相追,還不得她的情還帶累她丟了一條命,我不想欠她的,就想用這一世的榮華來還她,也算是還了她想要的東西。”

可簡辭話還沒說完陸茉幽便霍然從踏上坐起,連連冷笑:

“好!好!”

連道兩聲好,簡辭驚異起身:

“怎麽?”

可陸茉幽卻並不回他,反而眼中帶著厲色看來:

“我不會放過她!”

原來,簡辭一直以為前世顧瑾最終還為他丟了一條命才會想要償還的如此寬容待她,甚至早早便想要收她為義妹保她一世榮華,可偏偏這人卻是貪心不足,得了一便想二,要將簡辭拆吞下腹。

“好。”

簡辭順她應聲,知道她前世和顧瑾的恩怨,只怕從前是因著他說對顧瑾有所虧欠方才隱忍,眼下知道了內情,這仇恨自然再不能放下,況且看顧瑾對陸茉幽曾經所作所為,他決然容不下顧瑾。

“是她把聖上給了你傳位詔書的事告訴了十皇子,你去找我時,她便去了十皇子府,用你將去慈光寺小觀音堂取傳位詔書的消息,換了皇妃的位置。”

所以,小觀音堂外才會埋伏重兵,才會在簡辭出得殿門時萬箭如雨。

簡辭一霎怔楞過後,那嘴唇便又止不住抿出一絲冷笑。陸茉幽說好,果然是好,顧瑾即便是在前世,戲也要做的這般足。她怕簡辭會贏,就做了這一出戲令簡辭即便勝了為帝,也要為著她這番生死相隨的癡心將她納入後宮,卻也沒有放過旁的機會,又去向簡瑄密告。

然而那時,他去到小觀音堂發現有重兵暗中圍住時,還以為是陸茉幽所為,他以為陸茉幽為了簡瑄,不惜令他死,這樣的認知令他的心便先一步死了。

可原來,卻不是。

“你想怎樣就怎樣,只要不氣就好,要做什麽只會我一聲,我會安排下去。”

簡辭攥住她冰冷輕顫的手以做安撫,可陸茉幽卻忽然想起什麽又問道:

“前世聖上既然會給你傳位詔書,可為何現下卻如此相待?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

“並沒有改變,他會給我傳位詔書只因他想要繼位的人已不在,他不甘心被人擺布,這才給了我詔書,希望我和簡瑄一番爭鬥能給他一個喘-息機會,只是他沒想到,我還沒有動作,他就已被人害死。”

簡辭將她又推回躺下,她這半夜都沒睡,白天又抄了一天的經,必是疲累。可陸茉幽卻是兀自沈思,原來如此,可如此行徑也確實就像興帝性情所為,她於被下握住簡辭的手,不住的心疼。

“我能做到旁人算計他時不出手就已算是全了我和他的血緣之情,旁的,我再也做不到。”

他感到她手中傳來的心疼,便也回握了握,可這話卻終究寡淡。

不止因為興帝從來不顧父子之情將他放置在太子和簡澤之間以做牽制,不顧死活的肆意利用。更是因為,許多年前他所做的一切。他擔心外戚當權制約他的權利,會擁立皇子對他逼宮,所以母家有兵權的妃嬪永遠不能生出皇子,若是生了皇子,那麽這妃嬪便必然不能存活,母子二人總要殤去一人,所以當年他示意連妃,若是能在秦皇妃生產之時下手除去,那麽秦皇妃的位置和她所出的子嗣,便都歸連妃。

他該如何自處?一個是生身之父,一個是養身之母,卻都是將他當做可利用的棋子,直要利用到最後一分力都被壓榨幹凈。

就連顧瑾,也不過六七歲便知曉打探他的喜好,知道他慣愛對著宮苑中那簇花架子發怔,便在二月初春他生辰那一日,故作膽小嬌羞的藏在已然長滿花葉的花架中,只等他去發現。

這些人即便做法不同,可卻都是同一樣的人。莫怪陸茉幽怎樣都不願再待在這皇宮裏。

陸茉幽看他半晌不說話,便如貓兒一般依偎過去,將頭靠在他肩上,簡辭伸手攬住她肩頭:

“有些事,或許如你想象一般,也或許比你想的更要糟。”

“不怕,我們若是逃不出這上京,我就和你一起留在這裏。”

簡辭原本說興帝和連皇妃的事,可陸茉幽卻以為他在說眼下局勢,可她淡然回應的這一句卻讓簡辭在一怔過後便勾唇笑了起來。

“六皇子妃娘娘今夜也來了,她雖沒明說,可話裏的意思我聽出來了,大約是知道你從偏殿帶著傷沖到小佛堂的事,就來看一看。”

陸茉幽說到這裏又不免不滿起來,一是為他受傷,二是為他不管不顧就這麽沖了來,眼下局勢這般緊張,他這樣行徑豈不是給人機會落人口實,顏若璃一個深居皇子府久不出門的人怎麽會莫名因此而來,必然是簡澤得了消息便令她前來探一探。若是簡澤知道了,那麽興帝和太子等人自然也是知道了。

“怕什麽,在這皇宮裏,有些事情你即便做的再隱秘,可該知道的人總還是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人,即便你就在他身後行事他也不會知道,既然如此,何必委屈自己。”

他說著話卻好似想起什麽,便起身下了榻,陸茉幽惑然也隨著他起身,便見他已開了門去到院中,待她剛走到門邊,便見他一伸手,就有一道黑影猝然竄下落在他面前,她一怔,就聽簡辭對那人道:

“多派幾個人,將這裏仔細護好,人若有半分差池,提頭來見。”

那人應了一聲便又悄無聲息一躍而去,簡辭交代過後卻是頓了一頓方才回身,見她也跟了出來,便拉住她手又牽回了小屋,直到將她安頓上榻方才道:

“天快亮了,你歇一歇,我去處置一些事情,很快就回來。”

陸茉幽應了一聲,簡辭將被角掖好便出了門,小心將門掩好後便徑直出了善寧殿直奔南華宮而回,可行至半路卻忽而轉了方向,沒走出多遠便頓住了腳步:

“驚刃。”

他倏然回頭一喚,便聽一瞬靜謐風拂而過後,一道黑影方才落在了他身後,跪下行禮:

“主子。”

簡辭眉眼淡漠並不看他,驚刃便跪在地上道:

“原來主子還有旁的人使喚,如此屬下就安心了。”他頓了一頓便又道:

“國公爺從精絕來了,只是聽說了朝中的事,國公爺的意思是那顧家姑娘主子若真不喜愛,不娶便不娶吧。國公爺和主子終歸是親舅甥,怎麽會因為這些事情鬧的生分。”

簡辭聲色未動仍不理會,東宮與右相府表現如此明顯,顧瑾眼下成了棄子,既然她沒了價值,秦國公又怎麽還會迫使他再娶顧瑾,然而卻偏偏還要將話說的如此好聽。

簡辭仍舊沒有說話,驚刃便跪在地上動也不動,直過了半晌驚刃方才帶著一絲希冀擡頭去看簡辭:

“屬下跟隨主子十幾年,主子還讓屬下回來吧,即便使的不順心,可終究還能護衛主子平安。”

簡辭眼瞳一暗可面色終有了幾分緩和,這人從他幼年便跟在身邊,護衛他教導他,雖說他身上的功夫大多都是從秦皇妃秘密留下的武功心法書籍中學來,可終歸這人才是他的啟蒙師傅,這許多年裏除卻會按著秦國公的意思來左右他之外,當真是真心為他。

可為著秦國公一意孤行的想要扶他上帝位,秦家的影衛不知多少次暗中對陸茉幽下手,他實在擔憂會有萬中有一的防不勝防,也厭惡了如此被逼迫的腹背受敵。這場儲位之爭避不了,他也清楚現下形勢太子必然不能繼位,否則誰也難以安然存活。他思量著,終於說了一句話:

“回去告訴舅父,他想要的,不必在我身上也能得到,他若肯退一步,我便助他謀成此事,他若不肯,那便算了。”

簡辭一句算了說的風輕雲淡,卻帶出肅殺的涼薄之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