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到了長樂宮，掌事嬤嬤按照早已分派好的住所為眾人分派，這宮房或許便是為選秀所備，故而均是一間一間的房舍，雖是不大卻貴在精致。可即便雖如此，陸茉幽還是從許多貴女的面上看出了鄙棄的神色。

她分在了東廂，她的兩個箱籠也早已被送進屋裏，屋內站著一個尋常小宮婢，十四五歲的年紀卻深沈老練的模樣。

“奴婢如心，是分予侍奉姑娘的。”

她墩身行禮，陸茉幽點頭道請起，如心剛伸手扶她坐下便聽有人叩門的聲音，她回頭看去，就見秦雪之噙著淡笑站在門邊。

“我在北廂，見你在這邊就來尋你了，怪無聊的。”

她說著話便自顧自進了門坐在了陸茉幽對面，自己伸手倒了杯水一口氣飲下，隨即便揮手示意如心退下。只是如心卻皺眉低頭看了看陸茉幽，見陸茉幽微是點頭她方才退了出去。

“是怪無聊的。”

陸茉幽一笑，伸手給她空了的水杯又倒上水，秦雪之卻捏著杯子出起神來，一雙英氣的眼眸蒙上一層灰鷙。陸茉幽看她半晌，想起那夜簡辭同她說的話，要她防備秦雪之。

可是這樣一個姑娘，雖是知曉分寸，但終究是心直口快單純潑辣的，會是什麽事情需要她去防備？

“我不想留在上京，也不想將來嫁到一個四方方的宅子裏，和一群女人分享自己的男人，每天熬到夜晚等著他來寵愛，還總是等不到……”

秦雪之忽然將水杯砰地一聲放在桌上，目光冷厲嘴唇剛硬，門卻忽然被推開，如心滿是戒備往屋裏看去，陸茉幽皺眉搖頭，如心又看了兩眼才又退出帶上了門。

“我想要回精絕，哪怕是一個兵士，只要他一心一意待我好，我們策馬疆場何等快意！”

陸茉幽一怔，倉促道：

“不可！”

秦雪之惑然回頭去看她，陸茉幽恍然，掩飾一笑道：

“你眼下已然進了宮，事已至此不如走一步看一步，或許上京同你想的並不一樣。”

秦雪之不能回精絕，從前她跪求興帝將她放回精絕，後來下嫁給一個小小校尉，可隨後簡辭遇難簡瑄繼位，為掃除禍患對秦家下手，她便是被她的夫君捆綁送進了上京，當秦家滿門被滅的消息傳入宮時，她萬念俱灰在簡瑄面前橫劍自刎。

這樣的老路，也不該她這樣的女子再走一遭。

秦雪之低頭沈思，她不甘心如此，卻又無法不為秦家設想，她似乎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抉擇，陸茉幽便這樣靜靜看她，許久過後方才正想要說些什麽勸解她，卻忽而聽到門外又有人輕輕的叩門聲：

“陸姑娘，皇後娘娘遣芮荷姑娘接你到鳳儀宮一敘。”

她一頓的功夫秦雪之便霍然起身：

“你去吧，等你回來我們再說。”

她轉身正要走，突然又回頭：

“我表哥是一旦認定便不會改變的人，雖說我不清楚顧瑾同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可我還是很喜歡你的。”

說罷也不等陸茉幽反應便徑自開門而去，只是那最後一句話卻讓陸茉幽怔住。他是一旦認定就不會改變的人，她自然知道，可她現下卻不敢去想他認定的那個人是她，還是顧瑾。那一場相遇加之九年時光，她永遠都不敢去想。

淒然一笑，起身將衣裙理平便出了門，果然見芮荷含笑站在門外候著，她點頭回應便隨著芮荷往鳳儀宮而去，可路上卻想起連皇妃接走顧瑾，帶同那一日的羨春白雪，只怕連皇妃也早已認定了顧瑾做未來的十一皇子妃吧？

不多時便到了鳳儀宮，現下已過申時，六月倒是頗熱的天，皇後便坐在鳳儀宮後院的梧桐樹下納涼，而她身旁竟還坐著六皇子簡澤。

意料之外，陸茉幽頓住腳步略是踟躕，正思量是否該退下稍後再到，皇後便看見了她，一笑招手。

“臣女見過皇後娘娘，見過六殿下。”

她上前躬身行禮，皇後點頭便喚她坐在了身旁，簡澤手中正在削著一個梨子，那梨皮便從他手下慢慢往下垂，直至一個梨子削完，薄薄的皮竟一截也不曾斷開。

簡澤一笑擡眼，便看到陸茉幽正垂著眼看地上的梨皮，他將梨子交給身旁的內侍去切塊，一旁便有宮婢端著水盆蹲下，他探手在水中洗濯，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卻是白皙而光潔的，不同於簡辭，簡辭的指腹總有一層薄薄的繭。

“聽說那夜九弟酒後魯莽，竟在宮外攔住了姑娘，幸而十弟解圍方才沒有驚嚇了姑娘，九弟是直脾氣的，姑娘莫見怪。”

簡澤接過布帛擦手，便含笑回頭看住陸茉幽，陸茉幽恭順低頭，卻是恰到好處的避開他目光：

“尚好，臣女未曾受到驚嚇。”

她噙住笑意，那夜竟是無人發現簡辭，甚好。

“老九是看到美人就走不動的，就是為著他這一點，我很不願意委屈了這丫頭，誰知他在我這裏討不到就跑去找他母妃了，那日宮宴上倒招了聖上不快。”

內侍送上切好的梨子，皇後說罷捏起一塊吃下，甜的恰到好處令她很是滿意：

“不過我從前同你說的你想到現下可有結果？我看老十確實是不錯的。”

早便料到皇後勢必在適合的時機還會提及此事，她總含混帶過倒真不如直接回絕：

“殿下是人中龍鳳，自然是極好的，只是，臣女並無心於此。”

皇後搖著的團扇陡然頓了一下，隨後又輕搖了起來，面上那絲笑意便有些深了去，令人看不懂滋味：

“也罷，你們小兒女的心事便自己去思慮吧，只是你有了想法時倒是可以同我說，我還是能幫一幫你的。”

“臣女謝過娘娘。”

這話，一半當真，一半當不得真，皇後若真是事事為她，那麽陸良當初跌在紫玉案上時，她便不會連一句話都不幫著說一下了。

只是這邊還未再說兩句話，忽然便見一個掌事嬤嬤倉皇而來遠遠站住，皇後擰眉看去，芮荷上前，那嬤嬤在芮荷耳邊說得幾句話，芮荷霎時面色一變匆匆上前欲言又止，皇後眉眼攜厲一眼橫去，芮荷匆忙低聲回稟：

“靜安侯府的不肯走，在麗正宮觸柱了！”

皇後霍然柳眉倒豎滿眼驚愕，怔了一瞬後陡然冷笑哼聲：

“她非完璧倒還有理了？”

鋒利一眼看向掌事嬤嬤：

“人死了麽？”

“沒死，撞偏了，現下一頭血，太醫正在診治。娘娘，已有管事報稟聖上，聖上現下震怒，娘娘還是先往麗正宮去吧！”

那掌事嬤嬤略帶慌亂，皇後一聽已有管事報稟興帝，霎時滿面陰沈，但腳下卻沒停，擡步便往宮外而去，簡澤早已起身，只是一聽靜安侯府四字，面色卻是略微一變，陸茉幽察覺，只是方才聽皇後說她非完璧，難道此事同簡澤有關？

簡澤回頭正見陸茉幽探尋目光在他身上，那略微蹙起的眉頭便舒展開來，對她一笑道：

“本宮現下要出宮回去了，或許可以順路送姑娘回長樂宮。”

“不必累及殿下，臣女可自行回去，還請殿下先行。”

她垂頭行禮，簡澤見她不似客套便也一笑回應，轉身便也往宮外而去，只是腳步卻甚為急促。

靜安侯府的也是此番待選貴女，更是驗身後消失的其中一個，沒想到竟是因為並非完璧，但事不關己，她無非聽聽罷了，正擡步也離了鳳儀宮，卻突然想起一事來，略是帶些懊惱。

此番左相蘇家除送嫡長女蘇曉棠待選外，竟將家中庶女蘇落梨也一並送選，這倒是令人意外的，貴族之家除非族中無嫡女，否則極少將庶女送出待選，只因身份低微實在難以謀得高位，更是無法起到作用。此番雖不知蘇家到底打何主意，但那蘇落梨她卻是想要求到自家來的。

前世在後宮中，簡瑄為著權衡牽制左右相，特意選了蘇家庶女蘇落梨為後，姑且不論她究竟是否當得，但人品一說卻著實貴重，在人人不明真相的眼紅妒忌暗害她時，只有這位無寵的皇後持著唯一在身份上的優勢，硬生生在簡瑄離宮督察的時候保下了她唯一的孩子。

那孩子若不是托賴著蘇落梨，也會同她其他的孩子一樣根本來不到這世間，雖說不過活了一年，可終究還是來過。

此番選秀以她身份只怕不過為人貴嬪側室，若是求到自家給大哥做妻，以她外柔內剛能操持整個後宮的氣度，陸家主母又怎的做不得？

只是今日匆匆，因著靜安侯府的事情她又沒能求出，看來只能等下一回機會了。

暗自嘆息過後她方才從出了鳳儀宮往長樂宮而回，只是回到長樂宮便發覺，那觸柱的靜安侯府貴女的事情，竟已鬧的闔宮皆知，這些貴女三五一處在院中納涼，一個個悄聲討論的，莫不是此事。

原來那三個消失的貴女，靜安侯府的是因已非完璧，而另兩個是一身有隱疾，一體態有瑕，這兩人早已被送出宮令自行婚嫁。

她不欲多舌，見宮苑內並無秦雪之身影，便也想回屋去，卻正在此時，聽聞宮門外一個內侍含笑揚聲：

“顧姑娘可在？”

他眉眼機靈一眼看到坐在院中正兀自喝茶的顧瑾，一溜小跑到近前躬身道：

“我家主子令奴才給姑娘送一盤薔薇，好令姑娘插瓶賞玩。”

霎時滿院女子停住聲音，連正往屋內走去的陸茉幽也不覺頓住腳步回頭看去，只是一看之下，霎時心底狠狠一疼。

是小唐。

他手中一盤紅似血一般的薔薇花，梗上碧綠葉片甚至還掛著水氣。

“代我謝過殿下。”

顧瑾團扇遮住口鼻露出羞澀神情，一雙杏眼滿滿笑意，那小唐一看躬身放下托盤在桌便笑著退了出去，此時另一旁的石桌邊上坐著的蘇曉棠忽而冷冷回頭笑道：

“十一殿下對顧姑娘當真有心，入宮第一日便令貼身內侍送賞玩之物。”

顧瑾一笑並未回話，只是那十一殿下四字卻狠狠戳在了陸茉幽的心裏，顧瑾伸手去盤中拈花，只是手剛觸及便驚呼一聲猛的抽回，隨即攤開手指便見指尖冒出血珠，竟是花刺刺傷了手。

可那血冒在顧瑾指尖上，那疼卻好似在陸茉幽心尖上，她覺著一股子窒息令她生生難受，忽然便想起秦雪之下午說的那一句：我表哥是一旦認定便不會改變的人……

“陸姑娘，可否請你，幫我把這花刺拔除？”

顧瑾拈著一支薔薇葉子將花伸在她面前，將她當下人一般使喚，眾人都回頭看來，她本該拂袖走開，可鬼使神差，她竟伸手，細弱的指尖簇簇輕顫，她捏住了那支薔薇，花刺狠狠紮在指上令她一霎疼痛，她卻愈發用力的捏住了花莖，那刺嵌的更深，整根沒入，血便一滴一滴順著花莖往外流。

顧瑾笑了，笑的意味深長而又如釋一般的痛快神情。

“陸茉幽！你在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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