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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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茉幽循著來時路往外走,因著鳳儀宮人適才那番糟亂,故而並未有人相送。

她步履輕了些許,可心頭卻是五味雜陳各色心緒間次交纏。她從來都看不清他,不若前世,能一眼看穿他對她所有的心思,但是現在,卻真的看不清了。

他若無心,為何要這樣?可若有心,那為何還有一個顧瑾?

他九年前就回應了顧瑾,不管是慈光寺還是皇子小宴,亦或者不論是從前簡瑄口中還是昨日皇後口中,人人都知他曾給予顧瑾約定,為她再不納旁人。似乎不知道的,只有她。

這人她是知道的,不管多大的心,卻只裝一人,若早已放了顧瑾在心中,便必然不會再放進她,她眼下所聽所見,莫不是他對顧瑾的在意和保護,可他……

她忽然頓住腳步,秀眉緊緊蹙起,心中再次上下不安,冥思出神,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擡眼,只見眼前一道小渠,渠上一座白石橋,橋上站著一人,此刻一雙墨色眼瞳正直直看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她一怔,眸光一顫,然而下意識卻是抿了抿唇,那人原本目光深的見不到底,忽然見她這般動作也似是略微詫異,但隨後竟淺淺勾出一抹笑,卻偏偏帶著一絲從沒有過的邪魅之氣,目光甚至生出絲絲狠戾:

“若想站在我身邊,就證明給我看,只有你才能。”

他輕緩開口,聲音黯啞撩人,陸茉幽臉色一變,便見他目光暗沈卻閃著一股異樣幽光,正如方才燃著一簇黑火一般。她忽而心內竟一片坦然,學他模樣,亦是淺淺抿唇一笑,他見她笑,深深一眼後便轉身下了橋邁步而去,身後,陸茉幽淡淡脫口:

“好。”

簡辭腳步未停也不曾回頭,只是行走中,卻終於露出一笑,雖是短暫,卻深入心懷。似乎只為了她這一個好字,便什麽都值得了。

陸茉幽垂眼,挪了腳步站在簡辭方才站的位置上,學他方才的姿勢也回頭往她方才站的位置看去,簡辭,你是帶有怎樣的心情在看我?

她又回頭去看他漸次消失的背影,目光也愈發的深了下去。

只要你不放手,要我做什麽都好。

出得宮門,便見陸家馬車候在宮門外,白萍站在一旁等她,見她出來歡喜迎上前,她笑著扶住白萍手,只是走到馬車近前時,對著車夫旁坐著的小廝道:

“先把我們送回太傅府,你們不必進門,就往慈光寺去,找納蘭和尚索要一件物什。”

“聖僧?”

小廝驚異,那是人人求而不得見的人物,怎的從自家姑娘口中說出來便如此輕易。

“你只消說,是我要,我要他壓在箱底那幅畫。”

他說要她證明,只有她才能站在他身邊,她就證明給他看,除了她,誰也不配。

小廝愕然,從來不見自家溫順的姑娘露出如此氣勢直露匠意於心的神情,訥訥應了便匆匆駕車送人回府。

陸茉幽的心,忽然便靜了下來。

他們之間全然反了,如今似乎她所有的安寧與不安寧,全都被他操縱了。

回到太傅府,她也並不回念心閣,只是侍奉著陸夫人等在正房,直到午後那小廝方才回來,一路奔忙將東西送進了正房,滿頭大汗仍舊驚魂未定於那傳聞中的聖僧竟然一聽自家姑娘的名號,便要什麽取什麽一句不曾反駁。

陸茉幽開啟錦匣將畫取出,只展開一半便將正房大桌鋪滿,尚未退去的小廝再看此圖,霎時驚的咋舌,只覺後背涔涔冷汗。陸茉幽看那畫,抿唇一笑,對那正欲偷偷退出的小廝道:

“拿紙筆。”

白萍一怔,眼神制止小廝後便匆匆伺候筆墨,陸茉幽便看那畫,在紙上一一寫下所需之物,隨後令白萍交予小廝:

“去賬房取錢,多帶幾個眼神好的,黑如墨金璀璨,所有顏色都要最正不脫色的,還有那布,要最是柔軟又密實的,就如這畫一般大小。”

小廝驚呆,白萍一腳踢去他才楞怔應了,捧著紙便往外跑去。

“茉兒,你這是要做什麽?”

陸夫人驚愕看她,她卻只是淡淡一笑:

“許久不曾針織,便想靜一靜心。”

心一靜,許多事情竟便這樣通透了下來。何必在意他從前到底和旁人怎樣,既是她有心於他,那就用心去找他,她要將他前世對她所有的情意都喚醒出來,她也要將曾近因她的過錯而偏離的一切都回歸正途。

他說,證明給他看,只有她才能站在他身旁。

可他說這話是那狠狠的模樣,卻是分明害怕,害怕她不肯。

可是她怎麽會不肯?他就是她的心啊。她曾經給予他的傷,她都要補回來,讓他再無傷痛。

她等在念心閣,天將黃昏,幾個粗使婆子便將采買都送入閣中,還帶了一個繡架。

她一刻都不肯再停頓,點燈著蠟,白萍與她一起裝起繡架,那一面碩大柔密的白布竟足有兩張床榻那般大,陸茉幽穿絲著線便下了針,絲絲縷縷,仿若將心都繡了下去。

及至深夜,念心閣仍亮著燭火,草木上一道人影浮掠而來,皺眉落地,擡頭凝望窗臺,隱在暗處的懸刃看自家主子面色難看,幽幽道:

“她在繡花。”

繡花?

簡辭挑眉,卻隱隱透起一股怒氣,又盯住那窗子看了許久,見她仍沒有熄燈就寢的意思,終於冷冷一笑轉身一躍便離了太傅府的後花園。

從此,除卻每日晨起請安和皇後偶爾召見,陸茉幽便再不出門,只安心再閣中繡花,連那原本擺在窗臺的鳶尾也被她端進了屋中,偶然累的很了,便起身為它澆澆水,看上幾眼,不覺的笑上一笑。

奇的是皇後自那一日後,竟再沒有問過她那件事情。許是那日也看到她的為難,所以便也一時作罷了吧。

這樣的日子直過了二十多天,戶部亦是在此時將選秀牌貼送至,此刻整個炎朝不管是何處何地的官宦貴族之女亦也系數到了上京,只等再過幾日的選秀入宮之期。

這一夜裏,直到半夜念心閣的窗子仍舊透著光,當簡辭到來時,那眼底的怒火終究掩蓋不住,不待懸刃現身回報,他足尖一點便一個縱身躍到窗口而入,只是正欲要斥她的話卻生生斷在了口中。

只見陸茉幽伏在繡架上已累極睡去,小小的面容滿是憔悴,那繡架上,一幅幾乎已然成型的繡畫,令他滿心震顫。

他從沒想過,她能有此溝壑,是他太過逼迫她了嗎?

他皺眉,難掩惱怒和心疼,伸手在她肩頭膝下便將她抱起,陸茉幽正睡中突然被人抱住便朦朧轉醒,只是神情尚未清明便看到眼前簡辭一張黢黑臉色,她竟忽而一笑:

“我又夢見你了……”

她呢喃夢囈,又閉上眼睛,只是人卻如同貓兒一般往他懷裏鉆去,手也環住他腰身,簡辭霎時僵住,低頭看著懷中又沈沈睡去的小女子,喉頭艱澀吞咽,目光愈發黯沈。只是那小女子卻只顧自己舒坦的去睡,再沒睜眼看他一眼。

“你這樣久不見我,就沒有想我嗎?”

他看她帶笑睡顏,終究忍耐不住也淺淺笑起,低頭暗沈在她耳邊發問哄她睜眼,可她卻只是夢中一笑,便轉過頭去,只是這一動,她那柔軟透著芳香的櫻唇便擦過他嘴角。

簡辭只覺似有雷霆擊過心頭,霎時再難掌控,便這樣抱著她低頭往她唇上吻去,卻又怕驚醒了她,只輕輕允了幾下就匆匆將她放在榻上拉被蓋住,如看仇敵一般死死看她幾眼,見她忽而又是一動,他霎時如遇瘟神般逃也似的倏忽離去。這一回,再沒有停頓,而是直奔十一皇子府而回。

只是他方才回到寢院,便見他的貼身內侍小唐一臉焦躁等在門外。

“主子!”

見他回來,他驚喜湊到近前,簡辭一眼掃過,他慌張開口:

“顧家姑娘連著幾日等您了,您再不見……”他偷覷著簡辭冷冷面色,聲音越來越小,帶著明顯為難:

“她今日都不曾走,現在還在前廳等您呢。”

簡辭一怔,卻終究還是擡腳往前廳走去,小唐在他身後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匆忙跟上:

“主子是不是跟顧姑娘鬧別扭了?要奴才說,顧姑娘跟主子都□□年了,咱們皇室能有幾個青梅竹馬的,且這麽些年了,除了顧姑娘主子對哪個姑娘也都不曾上過心,顧姑娘又一心在您身上,等選秀已過賜了婚那就什麽事兒都好了,日日相見哪裏還有什麽別扭?”

小唐暗夜中笑的促狹,簡辭卻突然頓住腳步:

“你下去吧,不必伺候了。”

聲音冷如冰,小唐一怔,也不知怎的觸怒了主子,卻也一句不敢多說躬身便退了回去。

簡辭走到前廳,待推開門便見黑暗中顧瑾坐在椅上,早已伏在小幾睡著。

“阿辭?”

聽到門響,睡的清淺的顧瑾立刻醒來,揉著眼睛往門處看去。

“恩,怎的不點燈。”

簡辭應一聲便掏出火折子,正欲點燈,卻忽聞顧瑾急急一聲止住:

“別!”

他頓了一下,卻還是打亮了火,正欲去點燈,卻突然覺著一股氣流而來,他皺眉一閃,顧瑾便只撲住他衣角,隨即他旋身到另一展燈的位置,點著燭火,淡然回眼看去,卻怔在了那裏。

顧瑾還站在他方才站的地方,只淒淒看他,蒼白面容上滿是淚水,一雙眼睛紅腫不堪。

“我說,別點燈,我不想你看到我這個樣子,我想你看到的我,永遠都是最好看的,最歡欣的。”

她娟眉顰蹙,一字一頓,終於看到他眼底生出了憐惜,淚珠子便又簇簇而落。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簡辭話音溫柔而寵溺,他邁步便往外走,顧瑾卻身子一橫便擋在他面前:

“我都看到了,禦湖邊上……”

她滿是淚水的眼中突然透出嫉恨的光,直直看盡他眼底,她想從他眼中看到一絲訝異一絲慌張甚至是分毫氣憤,然而卻都沒有,簡辭只頓住腳步淡淡看她,一如既往對她的溫柔,只是眼底那層冷光卻也從來都不曾消失過。她終於近乎崩潰的大哭:

“你為什麽要這樣?我知道你生我氣,氣我做那些事情。可我不能沒有你,沒了你,我就沒了命!”

她忽而往他懷裏撲去,簡辭眉眼一動側過身去,她便只伏在了簡辭肩頭,嗚咽痛哭:

“沒有你,我會死……”

她哀哀哭訴忽而身子一軟竟往下倒去,簡辭一驚,伸手攬住她腰身將她扶住,便看她面色慘白雙眸緊閉似無限痛苦,覺察他終於伸手抱住她,她卻強撐睜開眼對他笑:

“你是在意我的,對嗎?”

簡辭眉尖一蹙,扶她站好便松手,君子的推開兩步別過頭去:

“我會待你好,永遠待你好,我們的約定,我也會永遠記得。”

顧瑾原本聽他說話而露出光亮的雙眼最終仍滅了下去,甚至蒙上一層灰暗,她卻笑了,妥協道:

“好,好,你便記著吧。”

左右,離她的生辰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可她卻等不及了,她不能冒險,不能令此事生出變故,她忽然抿出一絲冷冽笑意,聲音卻是那般溫婉:

“我不會放手的,我約了她明日京郊相見,你來不來?”

簡辭霍然回頭,眼中盡是冷戾鋒芒,卻也終究難掩一閃而逝的緊張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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