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關燈
簡辭皺眉看她,半晌後伸手欲拉陸茉幽起身,可她看到他伸來的手卻猛然目光一縮,甚至帶著驚惶往後閃了一閃。

陸茉幽突然悶哼一聲,雙手死死絞在胸口縮成一團。她恍然如同看到前世,他萬箭穿心死在自己面前,而這一次,是她親手執箭狠狠穿透了他的胸口,他卻只對她笑:陸茉幽,你沒有心……

你沒有心!你沒有心!

“我,我沒有心……”

她突然口齒不清的呢喃一聲,簡辭猛然僵住,雙眼於夜色中幽暗卻又如火灼燒,他一把將陸茉幽拽起拉近懷中,便看到她面上一片水光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看著我!我在這!”

他冷厲,卻令陸茉幽晦暗的雙眼慢慢攏起看向他,卻仍是滿眼驚懼。

“如果我不願意,誰也傷不了我。”

他聲音如同目光一般冷,覺察她仍舊簇簇發抖,便將掌心貼在她背脊,將真氣源源輸入她的體內。

“主子!”

回轉而來的驚刃一進來便見到這般情景,大驚失色上前制止。

“滾開!”

簡辭狠戾回頭,一霎時真氣四溢直將驚刃沖倒在地,整個荒院一片灰霧騰起。

“主子!不行!”

驚刃爬起跪下,滿眼驚惶:

“你動了真氣若是控制不住身上的毒……”

他不敢再說話,只因簡辭面色太過駭人,陸茉幽掙紮的顫了一下,伸手推他欲阻止他,卻被他如鐵手臂狠狠錮在懷中,直到她身子略微回暖他才松了手掌。

“說!”

他直直看進陸茉幽雙眼,話卻是在問驚刃。

“她說陸家害她落了奴籍不能翻身,故而報覆。”

簡辭略是皺眉,突然收回目光將她交在驚刃手中:

“你送她回去。”

話音落,人便一躍上了屋頂,隨即消失不見。驚刃皺眉,卻終究一言不發扶陸茉幽往外走去。待他們剛走出荒院,簡辭卻又在屋頂現了身形,目光膠著陸茉幽的身影目光變了幾變:

“茉兒,我還能不能再信你……”

-(念心閣)-

馬車疾駛又將她送回到後花園小角門,陸茉幽腿腳發軟回到念心閣時,便見到白萍惴惴慌張的等她,想來她已發現她不在。

“姑娘!”

見她終於回來白萍一雙眼睛仍舊驚疑不定看她,她看回白萍,半晌後方才開口:

“紫玉沒有死,今日在十皇子府門外鴇兒看到那個就是。”

白萍驚異瞪大眼,她雖然早有猜測卻不敢多想,總覺著自家主子現下做事隱秘令她猜測不透。陸茉幽按住她手,想了一想又道:

“此事牽連甚廣,有人幫我,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白萍一驚,隨即想到皇後,便狠狠點了點頭。陸茉幽見她如此便也點點頭,轉身往樓上走去。

時間緊迫,她急著去看簡辭拿給她的卷宗,純娘說陸家害她落了奴籍她才如此恨,可這話在她看來卻是半真半假。

待匆匆上樓點起燭火拿起卷宗,一翻開便是簡辭折起那一夜,只見短短數十字被他朱筆勾畫:

昭和十七年,六月。荊南儒士陸徊舟狀告縣令江峣假造文書侵占本戶祖產,經查實,江峣確系此罪,予以罷免官職。時恰逢昭帝肅官員風氣,聞之震怒,遂江峣罷官之後,再滿門沒入奴籍發配,以儆效尤。

陸茉幽皺眉,純娘是江峣後人?可一個奴籍又怎能駕馭的了灰衣人那樣的人?她要有這樣的本事早已脫籍,又何來無法翻身一說?

陸茉幽眼皮一跳,突然便想起簡瑄,簡瑄庇護純娘,以那灰衣人的能耐只怕是簡瑄的人,加之前世種種,令他篤定與陸家有瓜葛的必然是簡瑄而非純娘。

純娘失蹤,簡瑄必然尋找,上京只有這麽大,純娘又罪不及死,一旦純娘再回到簡瑄身旁,會不會被發現曾經假扮他令純娘吐口的,是簡辭?

一旦涉及簡辭她便憂心忡忡,她捧著卷宗坐在桌旁不住深思,連何時蠟燭燃盡都尚不自知,屋內明了又暗,再暗了又明,天將微亮時,簡辭一躍入了屋內,見她衣衫整齊還是昨日裝扮坐在桌旁不住發呆,眉頭便止不住皺起。

“你在做什麽?”

陸茉幽一怔,擡眼竟見簡辭,再看窗外竟隱約現了魚肚白,方才恍然她已然呆坐一夜。

“有些事情,總也是想不通透。”再看簡辭一眼,他已然換了幹凈衣袍,仍是他往日顏色,氣色雖還差但神色卻好了一些,她目光便又往他胸口看去。

簡辭順她目光看回自己胸口,只這一個動作目光便柔和了許多,卻也不肯贅言:

“查不出純娘,卻查出方貴人原本就是奴籍,又被賣給大戶,後宮中招募粗使仆婢,她的主家又將她賣入宮。”

陸茉幽心中一動,似乎哪裏一層迷霧被捅破。

她突然想起前世偶然聽旁人嘲笑,那一日恰是元後生辰,彼時元後方才過世兩月,興帝醉酒深夜走至長街,恰遇到低等奴役仍在勞作的方氏略是有些肖似元後,興帝一時情動竟當著隨侍內侍宮婢的面將她抵在宮墻上便要了她,更是隨後便忘了她。誰知方氏只那一次竟有了身孕,內侍宮婢作證便封了最低等采女,產子後不過晉了一級為良人。此後方貴人再無恩寵,甚至嬪位以下不得自行養育子嗣,興帝也只將簡瑄丟與乳母照料,甚至未曾給他一個養母。

他的出生和他的出身都成了一個笑話,他的一生都在被人羞辱和嘲笑,尤其只晚他一月出生的簡辭,生母貴重,養母貴重,外家手握重兵之權,兩人被人相較長大,終於致使了他兄弟二人淡漠的情誼。

若江峣的後人不是純娘,而是方貴人?

陸茉幽陡然看向簡辭,這層認知令她心驚,然而簡辭目光卻愈發的深沈,似乎正在驗證她的猜測:

“賣她入宮的大戶,便姓方。她被賣入大戶之前,姓江。”

陸茉幽霎時如同被抽去所有力氣,竟猛然之間不知如何自處,連同曾經過往所有心境也一並被打亂。對於簡瑄的恨竟不知要如何排擺,她惶惑驚恐,甚至還帶著一絲絲的疼痛。

她一生的悲劇是他一手造就,而他一生的悲劇,竟也是因陸家而成,她終於明白了他曾經對她那樣矛盾糾結的愛恨交織,和對陸家那樣狠心絕情的對付。

然而,不論真相怎樣驚心,卻始終難以掩蓋既成的事實。她與他之間終究隔著天與海,夾雜著往世仇恨,連飲一盞茶下一局棋的朋友也無法做得。

乍然得知的真相解了她兩世謎團,卻也一瞬將她擊的蒼白冰冷,她緊緊攥著卷宗,昨夜為著簡辭而驚心迷聵的虛弱加之一夜未睡的疲累,她身子晃了晃。

簡辭一步上前將她接在懷中,眉色冷峻卻又順著攬在她肩頭的手為她輸入真氣。

而陸茉幽幾乎是在覺察到肩頭溫熱的力量灌入身體的同時,恍然驚醒,慌忙便要推開簡辭,這一手恰按在他胸口,她覺察他僵了一下卻硬是咬牙沒有悶哼出聲,她慌的收手:

“殿下!”

“我已服了解藥。”

“你……”

她不知如何去問,若真是興帝,那親父毒殺親子,這樣對於簡辭太過傷害。屋內頓時一片沈寂了下去,過了半晌他才開口:

“他不願我再查八哥被殺一事,誰知將我禁在宮裏卻被別人有機可乘。不過也只有餘毒不清,他才會內疚,才放我出宮。”

他話音淡漠卻觸動陸茉幽心底疼痛,興帝此舉豈不是要逼簡辭應下謀殺兄長的罪名?簡瑄的愁苦人人可以看到,但誰又能體會的到這個看似光鮮的皇子背後,又是怎樣鮮血淋漓的傷痛。然而他卻從未辯解過一句,就這樣做著人人眼中萬事順遂的貴重皇子。

而他在這樣艱難的境遇中仍為她而分神查探,或許甚至不是分神,而是全心神的投入,這樣深入而長久的秘密卻叫他這樣快就為她挖掘了出來,甚至為了早些從宮中脫身而不惜令殘毒於體日日受著苦痛折磨。

窗外愈發光亮,晨光四起,隱隱聽到白萍上樓的聲音,簡辭終於松手,然而轉身正要走的時候,陸茉幽突然一把攥住他袖袍,他回頭看向她間,陸茉幽突然踮腳擡頭湊上唇來,簡辭驚怔。

這一下,落在他的唇角,連同她的淚水一同落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