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茉幽與簡辭之間似乎開始彌漫出奇特的味道，令簡辭詫異，她對他熟悉的極快，擔憂他、掛懷他、甚至流溢著莫名的情愫。然而簡辭最終也只是撥開她的手，什麽也沒有應，便匆匆離去了。

他的疲憊，他一身的淡淡血腥氣，和他眼下艱難的處境都令她心疼。從前他也是這樣過的嗎？

想起從前，陸茉幽愈發覺著難過，扶窗看外面漆黑的夜，那樣冰冷，然而那個人卻獨自一人在面對著殘酷的殺戮，甚至要以身做餌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她突然覺著受不住，緊緊抿著嘴唇卻也沒有忍住眼淚。

“再不許獨自出府。”

突然自窗邊傳來淡淡聲音，沈郁而溫厚，陸茉幽一怔，便聽到衣袂劃破長空的聲音，眼前便有一道影子幾番縱躍才消失，她掛著兩行淚的面容上不覺便浮上淺淺笑意。然而心底那絲不安卻愈發強烈，即便她眼下驗證了簡辭的平安，但今夜過後呢？明日呢？後日呢？直到刺客落網前都將是最難熬過的日子，更甚者，如果刺客突然也放棄了刺殺他，而是更為愜意的等待他坐實了罪名被興帝處死，那又該怎麽辦？何況他的兄弟們一個個恨不能他再無翻身之力，若再耽擱下去萬一再有人下手，簡辭還能否分神應對？

她不想要坐以待斃，就這樣安生的留在念心閣裏，放任她的男人在外面腥風血雨的搏命。

她盤算著，總覺得興帝與皇後的賞賜已然下了，只怕不過這兩日便該召見她了吧。

似乎為著印證她想的不錯，不過隔一日皇後便遣人來宣陸茉幽入宮覲見，終究是大家出身國母之尊，皇後已然氣色良好，然而陸茉幽到得時，鳳儀宮中卻不止皇後，更有周貴妃陪伴，甚至興帝也在。

興帝一雙眼睛看似慵懶打量她，有意無意卻總提起慈光寺那日的事情，陸茉幽對此事卻絕口不應，不論興帝怎樣提，皇後與周貴妃怎樣談論，她都只淡笑陪著，一言不發。於是說著說著，鳳儀宮便陷入無邊沈默，皇後也終於發現些什麽，拿眼悄悄看了看興帝，便借口心慌喚周貴妃扶她入寢殿，甚至帶走了所有內侍和宮婢，於是鳳儀宮大殿中，便終於只剩了興帝與陸茉幽兩人。

“說吧。”

興帝勾唇一笑盡是精明，然而陸茉幽卻是一怔的模樣，隨即起身垂頭：

“小女，並無什麽可說的。”

興帝一笑，對她謹慎不肯多言讚賞，卻不願和她繼續周旋，遂將話挑明：

“正因為你聰明，才不會莽撞，你若不是仔細看過，必不可能直沖而上。那刺客半個字都不曾吐露便自盡身亡，卻偏偏選在了被捉拿一日之後，十三衙門發現了他身上的刺青方才自盡。”

陸茉幽見興帝如此直白，她也不好再裝傻充楞，於是淡笑過後擡眼去看興帝：

“小女初入上京，對眾位皇子均不了解，但請問聖上，十一皇子可是癡傻之人？”

興帝一笑，眉眼都彎了去，於是兩人再不多說，便送了陸茉幽出宮。只是她方才出宮不過半日，上京這幾日中始終為人熱衷流傳的貴女陸茉幽勇救皇後的事情卻突然急轉直下，人人口中密談的，都變成了另一種味道。

十一皇子謀逆弒殺嫡母，試圖令養母連皇妃登上後位使自己成為嫡子奪儲，被陸茉幽壞了好事不提，竟還折了人露了底，此番惱羞成怒，定要殺了陸茉幽陪葬。期間連皇妃每日求見興帝，卻均被拒之門外。

幾乎人人認定了簡辭再無翻身餘地，對於壞了他好事的陸茉幽若不行報覆，似乎真就說不過去。且無人知曉此話從何傳起，但愈是不知來處便愈發覺著正是真實。

這傳聞在上京又飄飄蕩蕩了兩人，如同為了印證此傳聞一般，興帝派了一支禁軍前往陸太傅府進行守衛以安陸家人心，且簡辭果然處境愈發艱難起來，興帝令禁軍將他押送至後宮親自審問，只是禦書房大門一關，父子二人在內究竟說了什麽無人可知，然而簡辭再出來時俊美的臉上清晰的五指掌印，面色極為難看帶著焦躁陰郁，興帝亦是怒火熾烈，竟令禁軍嚴密看守。

眾人恍然，原來傳聞果然是真。

而在此期間，炎朝兩件大事亦如期舉行，一為皇子伴讀遴選，一為選秀。

炎朝皇子伴讀遴選每三年一次三年一更，如同小科舉，皇子自五歲開蒙直至二十歲弱冠均會配給伴讀一人，從皇室宗親與滿朝五品以上官員子弟中選拔。只是伴讀一說還有一個最為潛在的含義，那便是派系之分，大多家中子嗣分予了哪位皇子，那麽這個府第自然便是這位皇子派系之內，亦或者是本無派系但因此而有了派系。

而選秀從前便已被興帝臨時改為五年一次，五年前那次選秀除選了兩名民女納入後宮外，其餘都賜婚皇子與皇室宗親還有外姓國公侯府，那麽這一次選秀自然亦是如此。只是民女選拔在先，貴族官宦之女選拔在後。

此番兩件事也均與陸家相關。

皇子伴讀遴選先是一次大場，依著年歲劃分選出各組前十人，繼而入住國子監，在七日內分三次開考，擇優而錄。恰巧陸家二公子陸墨笙大場排在前十，依著年歲分予在九皇子十皇子與十二皇子伴讀遴選中，其間沒了十一皇子，人人皆知緣由。

而選秀，陸家尚有一個正為選秀而來的羅家小女羅佳音，她即便依附了太傅府，然而羅家卻終究是不曾有功名在身，故而只能以民女身份進行選秀，而羅佳音也是早在去歲的縣府小選時得了官文的。

於是這邊羅佳音依著榜文前往戶部應名後，陸墨笙也預備著入國子監開考了。

臨走前夜，陸茉幽便去為二哥踐行，二人與小院中煮酒淺酌，只是談了些什麽卻無人可知，只知道第二日陸墨笙沒了前幾日的愁思，極為輕松便入了國子監。

一晃七日過去，陸墨笙從國子監歸來，在等待發榜這些日子中，自傳聞興起至今已然過去了半個多月，然而那始終被傳揚會殺了陸茉幽以洩憤的刺客卻仍然未曾出現，於是上京便陡然出現了兩種話風，一為十一皇子失勢自然難再興風作浪，一為十一皇子眼下如此劣勢既不見人救亦不見人替他報覆，莫非是遭人陷害？

於是針對此事朝堂之上便愈發分明的爭論起來，簡辭若真要謀逆，為何偏偏要用有痕跡的人？這種事情誰能保證一擊便中全身而退？若死了幾個難道還得把屍身帶走以免留下證據？

陸茉幽捧著白瓷小盞喝安神湯的時候，終於露出了這半個多月來最是舒心的一抹笑意。

她的憂心從未停止，尤其自那夜簡辭走後直到現在，已有十九天未曾出現過，而從興帝掌摑他那一日後，也絲毫沒了關於他生死安危的消息傳出。

她將安神湯喝盡將白瓷小盞遞在白萍手中，看白萍一味苦著臉抱怨安神香點完了今夜沒什麽可用的了，她不甚在意的翻身上了榻，卷著錦被便閉上了眼睛：

“反正也沒什麽用處，點著也熏人，不點罷了。”

十九日裏，安神湯與安神香齊下，也沒見她安穩睡著過一次。

已亥時二刻，白萍見自家主子又一身懶怠的上了榻，便小心翼翼仔細查看窗子後方才悄悄熄燈關門下了樓。若不是她家姑娘嚴詞拒絕，她是想要每夜都守在臥房內的，但即便如此，念心閣樓外院子中的下人房中眼下也住著幾個粗壯的婆子婢女，輪番值夜。

陸茉幽聽著白萍下了樓，又隱約聽著她下了樓敲打值夜的粗婢，再到值夜的人踢踢踏踏輕微的腳步聲，再到什麽聲音都沒有的安寧靜謐，許久後，終於覺著有了一絲困意，她神思漸漸昏聵終於便要入睡。

然而此時，突然一股勁風襲來，陸茉幽恍然睜眼便見一個黑影淩厲襲來。

刺客來了！

她慌張張口然而還未發出聲音便覺著渾身一麻再難動上一動，卻原來是被那刺客淩空一點用內力鎮住穴道，繼而那人抽出一把寒光凜冽的劍便伸手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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