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曉從來不知道自己居然這麽能哭，聲嘶力竭地，像是死了親人。

從一滴滴，到一串串，再到淚流滿面。壓著嗓音，悲慟的無以覆加。

他是大人物呢！

所以，自己這麽聲名狼藉，要怎麽辦？

她開始第一次後悔，如果那些事情都不是真的，該有多好！如果她還是以前的容家二小姐，該有多好！

這樣的如果，問得多了，她只覺更傷心。

胸前的傷口，被她掙紮的又裂了開來，慢慢地紗布都被浸濕，像一朵越開越大的玫瑰花。

她看著殷殷的血色蔓延開來，甚至自暴自棄的想到，若是這麽死去，倒也挺好的。

眼淚讓人脆弱，流血讓人疲憊。

她累的，撐不住眼皮的重量，慢慢閉上眼去，也不知是昏迷了還是睡著了。卻在最後的關頭，終於想起十歲那年夏天的事情來。

她胸口無緣無故的劇痛，遠遠超過她的承受能力，踉蹌一跌，撲在馬見寧的身上，昏迷之前想到的竟然是，這下好了，她的淑女矜持徹底跑沒邊了。

那一陣劇痛來得突然消得也突然，沒過多久，她就模模糊糊有點要蘇醒過來的跡象。這時，突然由遠而近來了一連串的腳步聲，她聽的出來，是向著他們過來的。

她覺得奇怪，往日從來沒有人過來的地方，今天怎麽一下子來了這麽多人？

直覺地沒有動，繼續裝昏迷。

她哪知道，她和馬見寧這種上下的姿勢有多麽不雅，雖然她上他下，雖然她還很小。

“咦？！”那群人中有人發出一聲驚訝。

然後都沒動。

容曉也不動。

一個腳步上前，拍了拍馬見寧的臉頰，“見寧！見寧！醒醒！”

馬見寧確實真的昏迷了過去，她怎麽都沒拍醒。

容曉想笑，怕被發現，只好憋著。

有人卻上前抱開了她，輕輕地將她放在吊床上。

另一人說：“這麽昏沈，怕是都昏了過去。”

抱她的那個人“咦”了一聲。

第二個人說道：“怎麽了？”

那個人說：“沒什麽，這小姑娘倒真是漂亮！”

容曉差點沒忍住，睫毛輕輕拂動，憋笑憋得緊，很難受。

卻聽一個非常好聽的聲音突然說道：“是真好看。”頓了一下，又接著道，“蕙兒，你以後跟見寧結了婚，也要給我生個這麽漂亮的孫女呀！”語氣裏滿是打趣。

容曉仿佛聽到一個炸雷炸在自己身邊，不停地“結婚結婚……孫女孫女……”的叫著，再笑不出來。

那個拍馬見寧臉頰的女聲又說話了，嬌嬌羞羞的，“阿姨，你怎麽……唉！我會不好意思的。”

然後，悉悉索索的，馬見寧被擡到擔架上。

他們越走越遠，只剩容曉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吊床上，就像一開始那樣，她一個人呆著，而他們也根本沒有出現過。

她被打回原形。

那些細細小小的開心喜悅，連著她自己都還不清楚的心動，一並，統統被打回原形。

容曉覺得，現在的她，也被這樣毫不留情地打回原形。

這才真的是報應。

她昏睡了一天，晚上才醒過來。

黑暗裏，床邊坐著個黑影。她只一眼就知道是馬見寧。

稍稍動了動，隱在黑夜裏的馬見寧就發現她醒了。

他的聲音在黑夜中聽起來仿佛有一種寵愛的意味，誘惑著她，於是攔住他的動作，輕聲說道：“別，別開燈！”

光亮是一道足以劃開他們距離的銀河，讓她有種感覺，自己終將無所遁逃。

馬見寧臉上卻一暗淡，頓時滿心苦澀，難道連見我都不願麽？

兩人一時無話。

好在沈默沒多久，馬見寧慢慢說道：“你……你都知道了？”

他原本打算瞞著她，不讓她知道這件事，奈何那小玉太不聰明，被容曉騙了過去，居然幫她買了份報紙，還是最最全面的新都報！

容曉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嗯”了一聲，權作答應。

黑夜裏實在辨不清他的表情，容曉也放棄了查探，只有在腦子裏面想想他平日的模樣，溫和，謙俊有理。

這是他一直對待她的模樣。好像從來沒變過。

馬見寧知她心裏難過，聽小玉說她下午哭了一下午。也許，不開燈只是不想讓他看到她紅腫的眼睛。

天知道他看到她中槍時，心裏有多悲痛！而自責內疚瞬間淹沒了他。是他！是他害的她這樣！是他置她於這樣的危險之地！

他在這一瞬間恨不得殺光所有阻礙在他們面前的人！眼睛赤紅如血的看著她，看著她緩緩地低頭，緩緩地被別人放到地上，然後一眼也不眨地盯著他！

可他還是聽見了，她說的話。

“馬見寧，你不要傷了人。”

周圍亂糟糟的，所有的人都在逃命，擠壓踐踏時時發生，她卻告誡他，不要傷人。

她是這樣美好的女子。

所以，總有一天，他會讓所有參與到這件事的人，死無葬生之地。

這不是空話，他原就是黑暗地獄裏面走出來的煞神，為了她才改變了自己嗜血的習慣。可是現在，居然有人敢傷她，那他還擔憂什麽？

至大不了，魚死網破。

他內疚了這麽久不敢看她，可只要一聽到她難過，就能立馬出現在她的眼前。

“小小，你聽我說，不管這件事情到底是誰做的，我一定把她揪出來，到時候還你清白！”

容曉一怔，沒想到他居然這麽相信她！可是……她呆了半晌說道：“要是，我不清白，怎麽辦？”

報紙上雖然說得似是而非，但是有很多卻是實情。

事實是，她根本就不清白。

那要怎麽辦？

馬見寧也是一呆，反應過來卻是喜悅，容曉這麽說，豈不是已經不把他當外人了？！所以，想也沒想就道：“那也行，我打得她讓你清白！”

容曉更是一楞，這怎麽……這麽野蠻！

“那是強盜所為，好不好！”

馬見寧卻渾是笑意，滿不在意地說道：“我本來就是人見人怕的強盜！”

容曉撲哧一笑，臉色也好了許多，他怎麽這麽偏幫偏信？！不過，卻阻止不了自己的心情好。

馬見寧接著道：“小小，你要相信我能做到！所以，你不要想不通，也不要難過！你要振作起來，跟我一起看他們下地獄的樣子！”

容曉心裏一動，他說了這麽多，是怕自己會想不開麽？想到這，她的心裏抑制不住的開心，於是她輕聲地說道：“馬見寧，你給我聽好了。我永遠永遠不會對自己不負責任！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他們一槍打不死我，那些流言蜚語就更不可能傷害到我！所以，我答應你，我會好好地活著，活得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好！”

馬見寧聞言，深深地看向容曉，她那麽聰明，又對自己這般保證，自然不會是騙自己的了。於是他也輕聲說：“我當然相信你。”又在心裏想，自己一定不會放她走，可若是哪天她想走了，自己一定也不攔著她。

然後，馬見寧詫異的是，容曉居然毫不猶豫地握住了他的手！可是，這樣真好。

他哪裏知道，容曉想的卻是，既然說到，自然要做到。

……

容曉一直在等著。等一個人。

終於在馬見寧第一次出門時，等到了那個人。

她臥床太久，趁著下午的陽光很好，讓菲兒推她出門逛逛。菲兒是代替小玉留下來照顧她的人。

容曉剛剛到前院的草坪地，擡頭就看到馬見寧坐上車要出門。午飯的時候他說過，下午有點事情要處理。

她坐在輪椅上跟他擺手說再見，笑著看他出門。

那人卻是沒過一會兒就到了。

容曉略略詫異，應是守著馬見寧離開了之後才來的。可是，做這麽明顯，不是太不聰明了麽？

那個女人讓菲兒下去，口吻很是清高。

容曉一聽就知道，這個女人就是幾年前說要馬見寧娶那個蕙兒的女人。

立刻就反感起來。

梅之婉站在容曉一米外的地方打量她，審視了又審視，才說道：“你小的時候，我見過你。”

容曉知道，十歲那年的夏天嘛！卻裝作不知道，“是麽？”

梅之婉不喜歡她的態度，太過鎮定自若，好像胸有成竹。眼神裏不自然地就流露出一種憎惡的色彩來，“你沒見過我。”

容曉點點頭，“是的。我怎麽都覺得沒印象。”

梅之婉不再羅嗦，直入主題，“聽說，你跟我兒子已經訂婚，連婚期都確定了？”

容曉想，是說實話呢，還是不說實話？後來想想，幹脆不要說話好了。

果然見梅之婉繼續道：“這可真是個笑話！我們做父母的都還不知道，你們倒直接結了婚？！容小姐，雖說你是沒有親朋好友，但是見寧還是有的！他的婚姻，不說父母同意了，連知道都不讓知道一聲，這可不是你們小的時候玩得過家家！”

“還是說，”梅之婉果然是大家閨秀，這一通話說下來也絲毫不損她的溫婉的氣質，“難道不讓我們知道，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麽？”語氣嘲諷，一聽就是暗諷容曉的聲名狼藉。

容曉卻一直低了頭在看腳下的青草，已經三月，很多小草都覆生了回來，頑固地堅守著自己的一片天地。那麽柔弱，又那麽堅強。

她給自己打氣，要像小草一樣做堅強的人。

梅之婉也不想要容曉回答，接著道：“就憑你現在的身份地位，有哪一樣是配得上我們見寧的？！更不要說你現在……”她想了想，“這麽的臭名遠揚！”

容曉嘴角掛了笑，心裏不停地勸自己，她是馬見寧的媽媽，她是馬見寧的媽媽……

梅之婉歇了歇氣，然後從手提包裏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林志，我現在在見寧的別墅裏。你趕緊給我過來！”掛了機。

容曉覺得奇怪，這種悲情時刻做什麽找林志？

梅之婉道：“我一個人說的話，你或許不信。有林志在，也當做是個憑證。”

林志趕來的很快，十分鐘不到。這期間，她們兩個就大眼瞪小眼的彼此望著。

林志趕得氣喘籲籲，梅之婉也不給他休息，直接說道：“我問你，你只要答是或不是就行了。”轉過身又盯著容曉，眼睛裏閃過一絲得意，“是不是在這些年裏，見寧就只跟楊蕙接觸，再沒有其他的女人？”

林志一呆，這要怎麽回答？雖然是這樣的，但是根本不一樣！

梅之婉瞪了他一眼，“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

林志沒辦法，焉了吧唧地回道：“是。”這下完了，寧哥回來非得剁了他不可！

梅之婉得意地回過頭又看向容曉，那副表情好像在說，你看，他們兩個早就在一起了！

容曉看了看一旁急的不得了的林志，落寞又淒涼地低下了頭，輕柔的嗓音聽起來很懂事，“我知道該怎麽做了，阿姨。您請回吧！”

她把阿姨兩個字咬得極重，好像很尊敬。卻在最後直接趕人離開。可低下了的頭，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她會那麽笨？這些似是而非的話她在三年級就玩厭了！

梅之婉見她滿臉蕭索之意，只當她是真的知難而退，不自然地又流露出一種高人一等的姿態來，再也不看容曉，轉身走了。

容曉看她離開，臉上似笑非笑的。

林志卻不淡然了，忙忙地跟她解釋，“我剛才……”

容曉打斷了他的話，“沒什麽。你也是身不由己嘛！”

好像很大義似的。

林志卻聽出不同的意味來。完了，還是自己跟寧哥自首吧。

梅之婉離開的姿態很有韻味很高人一等，容曉盯著看的時候想，那又怎麽樣？從現在開始，只要不是馬見寧開口攆她走的話，誰來攆，她都不走！

這樣一想，臉上就流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笑。

這個笑還沒有散去的時候，馬見寧就回來了。遠遠地，就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夕陽對面，低著頭不知道在幹什麽。他一步一步朝她走過去，林志卻不知道從哪冒出來要攔住他說什麽。他實在沒有什麽心情聽他?嗦，把他扇到了一邊去。

直到站在了容曉的背後，聽到她自言自語道，“我覺得這個方法真好。管你是誰，只要不是馬見寧，就誰也別想攆我走！哈哈……”她發出一陣可愛的笑聲，半晌又疑惑，“呃……馬見寧應該不會攆我走吧？”

一個人玩得那麽開心。跟草在說話。

馬見寧忽忽的開口，輕聲喚道：“小小！”

容曉一楞，坐直了身子回頭，看到他立馬一笑，“你回來啦！”

馬見寧只覺她的笑，似繁花，似明月，似滿地一片的青青小草，那麽明媚直白地告訴他，是春天來啦。

“你看，我把誰給你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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