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繁華三月春一片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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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曉在昏睡中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夏天。

午後。炎熱。老榕樹下。吊床。跟奶奶還在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是,最重要的人不在了。

小小的人,第一次覺得生死離別跟自己離得那樣近。

她端了個小凳子,爬上吊床躺著。平素唧唧喳喳的小姑娘,頭一回這麽安靜。卻襯得這煩躁喧囂的午後更加炎熱。

她眨都不眨一眼地盯著榕樹看,手心全是汗水。她怕熱,卻極喜歡在午後時睡在這。她努力地,努力回憶著奶奶還在的情形。

這時候奶奶一定會這樣說:“小小,外面這麽熱,進屋來睡吧!”

她會裝作沒聽見,因為知道奶奶疼她,沒過一會準能聽到奶奶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要在外面睡也可以,把這碗消暑解熱的綠豆湯喝了!”無奈的聲音裏寵溺無限。

她將將擡頭,假作揉揉眼睛,半低了的聲音聽起來甕聲甕氣的,“奶奶,怎麽了?”

那副模樣,要怎麽可愛就怎麽可愛。奶奶怎麽可能忍住?擱了綠豆湯,一把摟住小小,“心肝肉啊”的喊了出來。

然後小小會有點迷糊,奶奶為什麽要哭?

連奶奶為什麽要哭都不知道的她,自然也不知道,她們兩個,小人填補了老人的寂寞,老人慰藉了小人的孤單。這樣的相依為命。

十歲的容曉,到現在都還想不明白。眼一閉,想睡覺,卻怎麽也睡不著。

是戛然而止的蟬鳴和突然靜謐的空氣,讓小小知道了有人過來。可是懶懶地躺著,讓她也不在意來人是誰。最大的可能就是蘇陽,否則,還有誰記得她這個小人呢?

那人頓在那兒很長時間,長的小小都快要忍不住張開眼看到底是誰了。也早知道不可能是蘇陽,因為他不會有這樣的耐心。他從來對她不是很有耐心。

突然,小小似乎感覺到有人抱了抱自己。似乎?她不太確定。怎麽可能會有那麽輕柔的擁抱?輕的就像是縈繞在自己身周的空氣。

總覺得不像是真的。

但是小小很肯定有人。所以她緩緩睜開了眼睛,可眼前卻依舊只是靜謐安寧的午後,哪有半個人影?

小小很精明,四處看了看,恰恰聽到老榕樹後傳來一絲幾不可聞的□□,輕的,跟那個擁抱一樣不像是真的。

她膽大,跳下吊床直接轉了個身就來到榕樹後。

將將看到他。

他蹲在那,一件雪白的襯衫,立刻清涼了她滿手心的汗。

她屏住呼吸,只一眼,就知道他是四年前那個突然出現突然消失的大哥哥!她忽然覺得心跳加速,又不是時候地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的驚詫。

容正濤總是教她,女孩子是要矜持的。她還太小,不知道矜持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但初初見到他時,卻教她立刻就懂了。

那時的他,稚嫩的身姿一步步走到她和奶奶的面前,雙目含笑,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轉過身與奶奶親昵相對。可就是那一眼,她卻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被人奪走了!

那是什麽樣的人啊!明明不怎麽好看,卻讓容曉覺得他比最好看的蘇陽都還好看!

再次呼了一口氣,回過神來,她拼了命地勸自己,“矜持!矜持!矜持……矜持……矜……啥來著?”沒辦法,那矜持什麽的玩意還是太過抽象!她怕自己會忍不住沖過去抱住他,嚷著要他帶她一起玩。那是她平時對待蘇陽的方式。卻也有點迷迷蒙蒙的懂了,不合適。

所以她逼自己慢慢地將目光扯回書上,耳朵卻不聽使喚,豎的直直的聽他們說話。

奶奶說:“見寧啊……”

後面她就再沒有聽到了,只有“見寧”兩個字不停地在心裏腦海裏回響著。

“見寧……見寧……”

原來他叫見寧啊。

小小從過往中回過神來,往前一步走到他面前,忍了很久才輕聲說道:“大哥哥,你怎麽啦?”她還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喊出口“見寧”來,那樣就太不矜持了!她現如今總算是明白了什麽叫矜持。

大哥哥很好。他不就是個大哥哥麽?

卻哪裏知道,馬見寧緩緩擡頭看了她一眼,突然死死地狠命捂住自己的胸口,然後一頭栽倒在地上,暈了過去。

她大吃一驚,還沒來得及朝他奔過去,胸口忽然劇痛,踉蹌一跌,撲在他身上,也暈了過去。

****************

“啊!”倏然的一聲尖叫,驚地馬見寧立馬竄到容曉床前,握住她的手,不住聲地喚道:“阿曉,阿曉,阿曉,阿曉……”神經慌亂地簡直不知道要怎麽做才好。

可那一聲尖叫後,容曉雖沒醒過來,卻開始不停地哭起來。

馬見寧滿臉擔憂心急,朝著宋應星就喊道:“她怎麽還不醒?!”

宋應星給她檢查了下傷口,嘴一撇,“想來是麻醉藥效還沒過去。這麽弱智的問題,也就只有你會問!”不是他諷刺馬見寧,倒是看不過眼。

“這麽個聲名狼藉的女人,你到底喜歡她什麽?!”他很想知道。現在的媒體真是厲害,這個女人,所有的老底都被人翻了出來。

又看了看旁邊一直在跪著的林志,從他到了之後一直跪到現在,他想了想,嗯,有一天一夜了吧?

子彈早就取出來了,容曉卻還是沒醒。馬見寧一顆心都吊在了這件事上,哪還記得林志?林志倒是自己要跪的,因他一時疏忽,才使她受的傷。也只有他知道,容曉是馬見寧心尖尖上的人。跪著倒讓他覺得舒服點。

宋應星說的,是一早就鋪天蓋地的跟容曉有關的緋聞。各大報紙爭相用頭條報道,且又涉及了槍擊案,連新聞都有報道。

容曉現在簡直家喻戶曉,臭名遠揚。只是自己躺在那,什麽都不知道。

林志一頓,繼續保持沈默。這個話題,他還是不要牽扯到的好。

卻見馬見寧擡頭死死地盯著宋應星,目光狠辣,簡直要殺了他似的。是他大意!原來楊蕙居然還有後招!這麽狠毒的招數,用在容曉身上,她死定了!

宋應星被他的眼光看得渾身發冷,也知道他的脾氣不好,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你可得好好想清楚!那報紙上說,有個有權有勢的人物要娶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個人就是你!可她這樣,”他又看了看容曉,子彈取出來就沒事了,可馬見寧死活不放心地一直守著她,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嘆了口氣,接著道,“伯父伯母,會同意?”

他是為了他們兩個人好,才這麽說出來的。但不知道馬見寧會不會聽得懂?

馬見寧根本當沒有聽到,理了理容曉的頭發,又擦幹容曉不停滴落的淚水,“這一輩子,我只娶她。”

這話說的,要娶就娶她,不然打一輩子光棍!

宋應星被他一噎,又看了看他這樣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不由暗暗詫異,這哪是平常的情情愛愛?分明不是才剛認識的男女會有的深情。

他也不再主動潑他們冷水,微微一笑,“那倒是一場硬仗要打。你很確定自己,也確定她麽?”

馬見寧一頓,知道這是實話。他從來知道自己的心意,哪裏知道她的?起先他以利益引誘她,她不得已之下同意。但若是這利益再不是她想要的,她還會留下來麽?

這麽想來,他剛剛的諾言,其實好笑的要死。

君非卿不娶,卿就一定要非君不嫁麽?

這原是雙方的啊。愛情才是基礎。

可他們之間有愛麽?那種相互的,生死不離的愛。

那種愛,叫相愛。

他努力地想從容曉平日裏的眼神語言行動上找出證據,來證明他們是相愛的。可是,蘇陽和沈君浩的面孔卻不時的閃現在腦海裏,提醒著他,原來他什麽都不是。

想到這,馬見寧心裏頓覺一陣苦澀,原本就憔悴的神色愈加黯淡,只是卻還在不停地替容曉擦眼淚。

宋應星見狀,拉起林志,就要離開。林志卻不願,還要繼續跪著。他一怒,“你這雙腿還要不要了?!”

林志一聽這話,也不再堅持,在他的攙扶下走了出去。留了馬見寧一個人陪容曉。

他一個人呆坐在那很久,只是想小心翼翼的守著他的絕世珍寶。卻不知道這樣的絕世珍寶,是不是屬於他的。

時間慢慢過去,窗外月色清冷,已經是晚上了。

他依舊安靜地坐著,伸手撫摸容曉的臉。內心卻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叫囂:“留下她!留下她!千方百計的留下她!不擇手段也要留下她!想想你為了她受的苦,這麽多年來,那樣等著她,那樣愛著她!沈君浩蘇陽算什麽?沒有誰比你還要愛她了!你看看,她受了多少的苦!就那樣躺著,不知生死!還記得昨天看到她中槍時的你麽?出了那麽多車禍的你,還是沒來得及從他們的手中救下她!想想吧!留下她才能保護她呀!”

是心魔,拿最愛的容曉來誘惑自己。

可是還有僅存的一點良知,只一句就打退了兇狠狠地心魔,“你是要她一輩子不快樂麽?”

這麽簡單的一句話,輕而易舉地打倒了他。他不得不松開一直緊握著的手,默默地忍受著心裏的疼。

一直以來,都是因為愛她,所以舍不得傷害她。

半晌,那疼過去了。他苦笑,又緊緊握住她的手,要怎麽做才能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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