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岸芷汀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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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記事起,昔岸平日所看到的便是教內的私刑,聽到的是那些淒厲的哭叫聲。從最初的驚懼,漸漸漠然看慣,這都是教主一手的安排。

他也不曾知道到底幾歲開始看的,也許不足月就如此了?

那時候蘇冠玉一心陪伴關慕瑩,教主自然會背著他給昔岸看這些戲,久而久之,這孩子的目光變得極為空洞。

由於是教主藏著昔岸撫養,昔岸除了依賴教主也和他人親近不起來,尤其是,除過這些血腥之事以外,教主對昔岸倒很是縱容。

直到關慕瑩被送走,蘇冠玉初次見到昔岸,這才知曉了他的身世。而他也明白了,自己還是脫離不了月夜,這便是教主為他畫下的牢。

昔岸幼時就男生女相,很喜歡笑,看似天真無邪,但實際卻十惡不赦。他不僅喜歡作弄別人,而且,手段及其陰狠。

人之初,是否性本善,也是需要人引導的,若是有人存心縱容,養出來的孩子會是怎麽樣,可想而知。

蘇冠玉初次和昔岸說話的時候,提及過他有個姐姐,昔岸那雙桃花眼彎得蕩漾,很是高興地問:“她在哪裏,可以和我一起玩兒嗎,我可以殺她嗎?”

當時蘇冠玉渾身一涼,這就是那女人教出來的好孩子!他早該知道,所以,丟出來只好自己去教,這孩子又不願離開教主,一時想從教主眼皮底下帶走是不可能了,尤其,這禍害先要教得有點人性才行。

蘇冠玉不願教他武功,教主就偷著教基本功,蘇冠玉不想帶他去出行,教主就偏讓他跟著各個長老們出去辦事,這孩子笑容無害,騙人功夫了得,幫了長老們不少忙,當然也受過傷,不過肯定是會被救回來的。不過在昔岸的意識裏,他認為自己本來就是幫忙的,長老們理所應當來救自己。

蘇冠玉看不下去,只好親自教昔岸武功,告訴他哪些招式在何時用,如何控制力道不會傷人,或者一擊斃命。

後來帶著他出行,告訴他哪些事可做,哪些事不可做,何人可殺何人不可殺。

那些至親的死別,昔岸冷漠的看著。蘇冠玉就問他,若是砍了他的胳膊和雙腿,他會如何,昔岸說那樣會很疼吧,當然最好不要失去。蘇冠玉說,不想失去親人卻看到親人亡故,便是這種切膚之痛了。所以,切勿濫殺無辜,因為他們還有親人牽掛。

如此這般,他極有耐心的去教,在外遇到危險,也會奮不顧身的去救。蘇冠玉從來不會去利用昔岸的陰險來幫助自己完成暗殺,昔岸遇到危險,卻又為他化解危險,甚至因為此而被暗器擊中過。而這是昔岸所不能理解的,自己並沒有被利用,來救自己,又是有何圖謀?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蘇冠玉不止一次的救他,每到一處對路上的所見所聞,也會從側面教他世間人情,如何看待。漸漸的,昔岸性情開始變了。

他還是喜歡笑,還是那麽看似生性隨便,但他卻不再傷及無辜,不再把殺人不當回事。笑容也多了幾分真性情,也懂得收斂鋒芒,懂得誰才是他真正能夠信任的人。

他十歲就幫著蘇冠玉遮掩行蹤,以便於他去關家找姐姐。他不打算離開月夜,因為,他不希望姐姐也落入月夜,再經歷一遍自己那從死人堆爬出來的混沌人生,蘇冠玉守著姐姐太辛苦,作為姐姐的至親,他希望能夠憑自己的力量去守護他們。

至於他的人生,昔岸卻看得極為通透,已然走到這一步了,在月夜也沒什麽不好,教主也很縱著,反正他游手好閑,閑來無事就幫著打理打理教內的事務,也挺自在的。

而月夜接下的暗殺買賣其實也不算太多,不過較為困難的,總是需要這些高手出行的,容易得手,也不會打草驚蛇。

月夜主要是販賣消息,暗殺也是有所調查的,只是殺害罪有應得之人,當然,他們也不是什麽江湖義士,沒有足夠的賞金是不會接這種生意的。同時還必須對買兇者的身份守口如瓶,以免被報覆,這個行當只會樹敵。

尤其是,有些其他組織生怕這種組織會被擁護,從而壞了自己的生意,所以濫殺無辜栽贓給月夜也不是什麽稀奇事,江湖謠言,以訛傳訛,就算你百般辯駁也敵不過眾人的悠悠之口。

如此一來,月夜樹敵可不單單是武林人士,像蘇冠玉這種頂尖高手,都是眾所周知的殺人魔頭,貧民百姓聞風喪膽,俠義之士更是恨之入骨。

倒是因此,月夜接生意索取的賞金那可不是一般人出得起的,找他們的人也更不是什麽普通人。所以他們這種買賣,也並不十分多。

昔岸與關慕瑩說道這些過往,對於自己幾乎輕描淡寫,而對於月夜卻是說的很細致。

最後的陳詞便是:“總之!教主是不能惹的!也千萬不要被她抓到,知道嗎!”

見昔岸那副煞有介事的表情,關慕瑩彎著唇點點頭,心下反而放松了許多,還不如昔岸緊張。如此這般說了許久,關慕瑩倒是覺得這個弟弟性子挺有趣的,也容易親近,漸漸也消除了其他的疑慮。

至於為什麽通過他們姐弟能夠留住蘇冠玉,倆人倒是結論相同,那必然是父母與蘇冠玉是莫逆之交。就如關家和蘇冠玉的關系,否則兩個剛出生的奶娃娃,又憑什麽讓蘇冠玉拼死守護。

若只是關慕瑩,就當蘇冠玉打心底喜歡,會這般相待還能勉強說得過去。但昔岸並不是女子,而且從小性子惡劣,蘇冠玉絕不會毫無理由的如此用心。

“教主和冠玉叔叔一定藏著一個不小的秘密,我總覺得和我們的身世有關。”關慕瑩這樣推測著。

昔岸梳著發,懶懶地說:“他們不說自然有不說的原因,你藏好就行了。我是不打緊的,反正我只要負責貌美如花就行。”

……

“姐?你不覺得……我們說的太久了嗎?”昔岸眨了眨眼睛,裝腔作勢地壓低了聲音。

關慕瑩心下一驚,不好!太晚了!必須得走了!

見關慕瑩急著要走,昔岸一臉義不容辭地說:“我陪你回去,莫要碰上了對你不軌之人!”

“不會吧?”關慕瑩不以為然,急匆匆地往出走,倒是她不自覺地嘀咕了句:“更招人的不該是我吧。”

昔岸樂顛顛得跟著走:“那更好,小爺我順便替天行道!”

關慕瑩捂著嘴笑出聲來,怎麽還有盼著來的啊。

這回倒是換做昔岸嘀咕了:“原來你會笑啊。”

關慕瑩目光一滯,是啊,她多久沒有這樣舒心的笑過了。這一刻,她忽然眼角湧動了些許溫熱,不過走在前面的她,很快就讓那溫熱被夜風拭幹了。

彼時,關慕瑩所不知的是,葉家正是最亂的時候,然,那個溫純的翩翩公子卻一直在門外等她。

行至葉家附近,昔岸就隱於夜色,暗中跟隨關慕瑩。

當門口的道上,出現了那一身鵝黃衣裳的女子時,葉筠緊蹙的眉頭這才轉而平穩,不自覺得舒了口氣,然後,眼角微微彎起,唇邊浮起一個好看的笑容。

女子漸近,神色甚是匆忙,面上也盡是愧色,接著便滿口道歉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回來晚了。”

葉筠雙手握住女子雙肩,目光乘著月色,溫暖而靜謐:“回來便好。”

許是葉筠這樣安然的眼神,關慕瑩的心神才轉而定下,從而忽略了方才握著肩膀的手,其實力道並不輕,有些人的內心終究不是那麽平定的。

兩年來,關慕瑩第一次失了分寸,私自出去這麽久,若是被陸夫人碰上,恐怕就麻煩了。

葉筠也是擔心如此,抓著關慕瑩的手腕,輕輕道:“先跟我回去,有話晚些說。”

關慕瑩點點頭,只跟著走,但走了沒多久還是忍不住又解釋:“事出有因,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葉筠故作正經,道:“只要不是不告而別,還是可以考慮不罰你的。”

關慕瑩噗嗤一聲笑了,不知想起了什麽,四處看了看,又喃喃道:“我沒有道理要走的。”除非,那個人他來接自己。但……

關慕瑩沈浸在假想中還未回神,卻不曾料想葉筠已經停下了腳步,一時沒留意,便撞了過去,好在還算反應快,立刻又站穩了。

“兩年了,你能這樣笑,真好啊。”月色撩人,正映著葉筠那雙澄澈的眸湖,溫柔,情摯。

關慕瑩卻是裝作無辜,一副不能領會狀,歪著腦袋道:“少爺,就算不是光天化日,也不能隨便這麽瞧人喏,我若是旁的女子,怕是要滿心歡喜的暈過去了吧。”

葉筠松手放開關慕瑩的手腕,想如同往常一般用折扇輕輕敲關慕瑩的額頭,再無奈道一句:“你呀。”可此時卻忽然意識到,手中無扇,他一時擡起手,又生生停滯半空,兀自好笑的放下了手。

倏然轉身,然後又回頭學著關慕瑩剛剛的表情,面帶無辜地笑著說:“姑母下午來找過你。”

關慕瑩一個激靈,忙湊上去問:“然後呢?”

葉筠清了清嗓子,忽的沒忍住,笑出聲來:“當然是被我搪塞過去了。”

“那,我們快些走!”關慕瑩催促道。

葉筠“嗯”了一聲,也加快了腳步。

其實,這一天葉筠和陸凝香出去的時候,遭遇了襲擊,陸凝香險些被來人帶走,幸而葉筠及時救下,才免此一災,不過陸凝香受了些驚嚇,胳膊上也有些擦傷,暫在屋裏休息。葉筠守了一下午,直至傍晚不見關慕瑩回來,才借故說,最近如此不安定,需要跟門外守夜的小廝交待一下防守之事。

於是他這才一直等著關慕瑩回來,心想著姑母問起也好說是,因為一早安排了關慕瑩若今日得空就去買點東西,因為路途較遠,所以回來有些晚了,而且怕是小廝不知情,也要交待一下讓關慕瑩早些回去休息。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陸夫人落了東西在葉筠屋裏,卻不想葉筠不在房內,這出去交待小廝也時候太久了吧。所以,剛好她從葉筠房裏出來就撞上了葉筠領著關慕瑩回來。

陸夫人目光陡冷,哼了一聲道:“怎麽?堂堂葉家大少爺,擔心個丫鬟還跑到門外去等了?這是哪個丫頭這麽大的福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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