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娘娘安。”

輕紗做的帷帳被拉開，有人懶懶道：“進來吧。”

貴妃有一副好嗓子，說話時如鶯鳴般清脆動聽，江照裏只是聽了這麽一句，就覺得耳朵酥麻，她人也長得嬌艷，冰肌玉骨，半撐著身子倚在塌上，層層朱裙輕紗鋪開，和一朵沾露牡丹似的，美麗不可方物。

江照裏早知林聿青有個妹妹，卻還是頭一回見她。

“早聽聞宮中來了個女道長。”林玉瀾撩起眼皮，饒有興致地看向江照裏，“本宮好奇的很，如今可算見到了。”

江照裏不敢明目張膽地打量她，聞言便道：“是貧道的不是，早該來拜會娘娘的。”

“這話說的，你一個道士也沒甚理由要拜見後宮妃嬪。本宮叫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好奇罷了。道長如今可是陛下跟前的紅人，陛下日日都找你，反倒冷落了我們後宮這些姐妹了。”林玉瀾塗著丹寇的玉手捏了顆剝好皮的葡萄送入嘴中，細細吃完才接著道，“道長，你倒是教教本宮，與陛下在一起時，要做些什麽，說些什麽，才能討得龍心大悅叫他日日傳喚呢？”

江照裏微垂頭，嘴角抽了抽，林玉瀾這是在瞎吃哪門子飛醋。不過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林玉瀾不像是會喜歡皇帝的，這番話也許只是找了個由頭敲打自己。

“娘娘何需自謙，京中誰人不知娘娘盛寵不衰，是陛下的心尖尖。貧道與陛下，也不過是討論一些道法罷了。娘娘也知道貧道有個道醫徒弟，陛下特意囑咐過了，要讓小午給娘娘和小殿下看看。今日若是沒有娘娘傳喚，貧道也是要登門拜訪的。”

“哦？”

“娘娘若不嫌棄，現在就讓小午替娘娘看看吧。”江照裏偏頭看向後方，低聲喚道，“小午。”

在宮中，她走到哪裏，小午都提著個醫箱跟著她，一是因為小午對時局不明，他們太過招搖，已經成為了很多人的眼中釘，小午又口吃，很容易吃暗虧，二是因為小午如今醫術了得，2876系統裏的所有醫書被江照裏找出來讓她吃透了，能幫上不小忙。

小午安靜上前，打開醫箱取出脈忱放在小案上，努力把話說得順暢：“娘娘，請您、將手、放上來。”

林玉瀾挑了下眉，微直起身，將手搭了上去，小午又拿出一塊絲帕放在她手腕上開始診脈，片刻後說了結論，開了個性溫的方子。

“娘娘此前、生小殿下時、傷了根本，此方有、健氣養顏之效，娘娘先服用、七貼，之後貧道、再來為娘娘覆診。”

林玉瀾聽罷便知小午是個有真材實料的，叫人把閔泱帶過來，讓小午看。

閔泱還在林玉瀾肚子裏時，林玉瀾遭人算計早產，自己落了病根，閔泱也是體弱多病，從小沒少折騰。

小午卻沒給閔泱開方子，只說小殿下年歲尚小，身體承受不住藥性，提了幾點平日養護需要註意的。

閔泱才四歲，還是懵懵懂懂的年紀，林玉瀾逗弄了一會兒他，就叫婢女把他抱了下去，又吩咐人去禦藥房按小午的方子開藥。

“你們都下去吧，本宮瞅著江道長與本宮有緣，想與她說幾句體己話。”

林玉瀾把宮人都遣散了，寢宮裏一下只剩下江照裏小午和她三人。小午左右看看，提著藥箱默默退到門口角落裏。

幾乎是一瞬間，林玉瀾身上的那股子慵懶勁就退去了，她直起腰身，定定瞧了江照裏一會兒。眼神很是奇怪，像是評估，又像是透過她在找別人。

江照裏看著林玉瀾，不明白她突如其來的轉變。

“娘娘？”

“……他還好嗎？”林玉瀾忽然低聲問道。

江照裏一楞。

“我在四年前，就見過你。”林玉瀾道。

江照裏難掩驚愕：“您？”

林玉瀾瞇了瞇眼，“四年前，熊迎和我哥一起去了滇南，又先後回來。回來後熊迎就開始整日泡在刑部卷宗樓裏，旁人問及卻閃爍其辭，我哥更是與我爹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沒過多久，我哥不顧我爹阻攔，帶著大隊人馬火急火燎出了京城。我覺得很奇怪，所以派人跟著我哥。”

“你不用這麽看著我。我是發現了很多出乎意料的事，但你應該慶幸我發現了。”林玉瀾微頓，“熊迎和江錦眠作為朝中兩大派系之首，不知有多少眼睛在盯著他們。我哥第二次從滇南回來後，熊迎不泡卷宗樓了，反而去找江錦眠吵了一架，弄得滿堂皆知，就連陛下也過問了一句。我哥一介商賈，可沒法平息這場風波。”

江照裏怔楞半響，回過神後向林玉瀾深深行了個揖禮，“多謝娘娘。”

林聿青沒辦法，那當年幫他們擦屁股的除了眼前人還能是誰。

一直看著這邊的小午不明所以，但還是跟著江照裏行禮。

林玉瀾笑了下，“你謝本宮做什麽？本宮又不是為了幫你，只是不想我哥被牽連罷了。”

她頓了頓，無意識抿了下唇，問道：“他怎麽樣？過得好嗎？”

江照裏知道她是在問褚允執，卻說不出好壞，一時沈默在那裏。

林玉瀾一錯不錯地盯著她，執著於答案。

江照裏想了想，道：“還活著，心志堅定，無病無痛，衣食無憂。”

至於別的，江照裏覺得褚允執是極苦的，他內心始終有一個地方積壓著極大的痛苦，不得紓解，即使掩藏得很好，但夜深人靜時總會流露出幾分。她作為他枕邊人，看在眼裏卻也無法說些什麽。

林玉瀾怔了下，似是沒想到會聽到這麽個回答，不由失笑，笑容卻又很快帶了苦澀，喃喃道：“安然活著便好……我就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江照裏沒作聲。

林玉瀾很快收拾好神態，又問：“你就不好奇，本宮與他是什麽關系嗎？”

“貧……我想應該是舊識。”

“是舊識，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若不是當年……如今與他結為夫妻的就是我，而非你了。”

江照裏再次訝異，她和褚允執的婚宴辦的低調，除了相熟的沒多少人知道，林玉瀾竟然連這個都查到了。

她不由蹙眉，心想林玉瀾到底查到了多少東西？難道這些年她一直派人在暗處盯著他們嗎？那她對於他們的計劃又知道多少？如果知道的太多，她會怎麽選擇，會不會阻礙他們？

不是江照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林玉瀾如今是皇帝的妃子，立場實在難辨。

他們已經等了太久，這次算是孤註一擲，如果失敗，江照裏不敢想褚允執會變成什麽樣。

她問道：“你對允執還有情誼？”

“當然。”林玉瀾毫不猶豫地回答。

“比之對陛下如何？”

林玉瀾冷笑一聲，“他算什麽。”

江照裏略放心，接著道：“娘娘，我保證，我們要做的事不會傷及你和小殿下的利益。”

所以請你不要插手。

“……”林玉瀾奇異的聽懂了她言外之意，古怪道，“你以為本宮在同你說這個？”

她悠悠道：“本宮想此件事了，帶著泱兒假死出宮，與他再續前緣，本宮不想做小，但你畢竟幫了他良多，本宮不會委屈你做妾。平妻，如何？但若是日後你有了孩子，嫡長子也必須是泱兒。”

江照裏：“……”

她無語了片刻，慢吞吞道：“那我和允執商量商量。”

林玉瀾挑了挑眉，“你肯？”

“……他肯就行。”

到時候她就拍拍屁股走人。

江照裏不會和一個三心二意的人在一起，即使這個人是褚允執，與其糾纏，不如放手走人，何必去做那癡男怨女。

雖然想想這個可能，她就要難過死了。

但她也做不出兩女爭一男的事，丟份兒不說，這種事本來就應該由男的處理，哪有兩個女的爭風吃醋男的紋風不動的道理。這種事都處理不好，只能說他不值得托付。

當然，她相信褚允執不是這樣的人。

林玉瀾卻誤會了她：“這麽看來，你也沒多喜歡他嘛。”

江照裏沒作聲，思緒卻又偏了。

她想起自己似乎真沒對褚允執說過喜歡，難道褚允執偶爾會患得患失，是因為這個？可他們都睡到一張床上了啊，褚允執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她又不是不負責任的人。

林玉瀾以為她在難過，突然覺得沒意思，撇了撇嘴，“罷了，不同你開玩笑了。本宮好不容易爬到現在的位子，可舍不得放棄。”

可到底是舍不得，還是物是人非，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又問了許多關於褚允執的事，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參與到她錯失的褚允執的十多年裏，江照裏一一答了。聊到最後，林玉瀾才算心滿意足，卻在不經意間表露出遺憾和悲哀，又很快掩飾住，說自己乏了，讓江照裏回去。

江照裏暗嘆一聲，心說造化弄人，起身前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娘娘，當年你派去監視我們的人……”

“早就處理掉了。”林玉瀾聲音漸低，“你放心，本宮自然希望他得償所願。”

江照裏最後一絲顧慮也沒了，走到門口準備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眼林玉瀾，她又恢覆了懶懶的樣子，斜倚著塌，垂眸撥弄著小案上盤中圓潤飽滿的紫葡萄。

“娘娘。”

林玉瀾擡眼看過來。

“你想見他嗎？我有法子可以讓你出宮。”

林玉瀾楞了很久，最後道：“不必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元宵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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