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朽木

關燈
呂記火鍋店內。

鍋爐紅白湯咕嚕冒泡,熱氣升騰,在初夏時節熏得人不住冒汗。

一人擼起袖子,擦了把額上的細汗。

“真熱啊。”

“是啊,這地真悶……要不是東西好吃,我都不樂意來。”

“你們聽說沒有,陳家村那家火鍋店改名字了,現在叫什麽海底撈……”

“改名了又怎樣?不還是這些東西,那家我也吃過,味道和這裏的沒什麽差別,何必大老遠跑到那去吃。”

“這你就不懂了,這海底撈啊,和火鍋店可完全是兩碼事,不說湯底多了好幾樣,光是店內四角就有冰柱,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整個店內都是冰柱的涼氣,涼快的很!不僅如此,但凡去他們那吃飯的,都會送瓜果和茶飲,要是吃到一半湯少了,也會有人來續呢!”

“真有你說的這麽好?”

男人一拍胸脯,“千真萬確!你們別嫌路遠,去吃一次,我敢擔保,你們不會後悔的,而且還會想吃第二次第三次,這吃的次數多了,成了熟客,掌櫃的還會給你便宜一點呢。”

“還有這種好事?那我一定要去上一次。”

幾人開始興致勃勃地計劃起來,沒註意到男人壓根沒點火鍋,面前的桌上只有一盤瓜子和一壺最便宜的茶。

男人將壺中剩下的茶水一飲而盡,將瓜子全都倒了自己口袋中,便趁幾人沒註意自己的時候起身離開。

他走出呂記火鍋店,穿過大半個縣城,最後來到林氏玻璃鋪中。

林昌正在對賬本,算盤撥得嗒嗒響,見男人回來就問道:“江姑娘交代的事情你做的怎麽樣?”

“掌櫃的放心,小的明日再去,包管江姑娘滿意。”

林昌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錯,這事做好了,這個月給你漲工錢。”

男人,也就是玻璃鋪的夥計高興地“誒”了聲。

江照裏確實滿意林昌夥計帶來的效果,不僅她滿意,陳三和芹嫂見店裏恢覆了往常來客絡繹不絕的樣子也是喜笑顏開。

唯一對此頗有微詞的只有阿酒。

因為芹嫂以前間接幫過陳於氏和江照裏作對。

二霍已經醒了,她和褚允執的傷也好了個七七八八,阿酒從一派慌亂中回過神,就想找人算賬,奈何始作俑者呂員外有縣令庇佑,陳於氏鋃鐺入獄,她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

陳於氏的事情在陳家村內引起了軒然大波,誰也沒想到她會做出如此歹毒之事,江照裏不知道村長後續是如何處理這件事的,只聽當時留在家中照顧二霍的阿酒說陳於氏家裏人來鬧過事,被村長帶著人強押出去了。

之後她問起,村長才說是給了他們一些錢,讓他們搬走了。

阿酒對此忿忿不平,沒少罵便宜他們一家子了。

江照裏安撫了好久,阿酒才不再念叨她。

不過江照裏也有不滿的地方——

她看著不遠處毫無形象趴在窗臺上用星星眼看著許茂的錢珠玉,深深嘆了一口氣。

“東家,她怎麽又趴在那?”

江照裏用下巴點了點:“喏。”

阿酒順著她的視線看到腰板比平時挺直多了的正在教書的許茂,瞬間了悟,正想說話,餘光就瞥到踏進私塾的一個纖細人影,煩厭道:“她怎麽也來了?”

呂寧枝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頭上的金蝶釵在陽光下發著光,笑意盈盈地走到錢珠玉身邊,拉著她到院內石桌坐下。

江照裏看見她也很難有個好臉色。

自從錢珠玉知道許茂在陳家村,就三天兩頭跑過來,在陳山的客棧裏一住就是好幾天,呂寧枝作為她的好姊妹,自然也跟了過來。

兩人帶著一大幫仆從,包下了客棧頂層。

江照裏看著遠處有說有笑的兩人,心說到了我的地盤還這麽囂張,是真不怕我在背後使絆子啊。

她看了一眼就準備回屋,阿酒卻拉住了她。

“怎麽了?”

阿酒的臉色有些古怪,還有些遲疑:“東家,你看那姓呂的,是不是在看姑爺?”

江照裏一楞,仔細看了眼,發現呂寧枝坐的位置相當巧妙,正對面就能看見屋子裏教書的褚允執,她雖是與錢珠玉聊天,目光卻是透過錢珠玉望向了後方,直勾勾地盯著褚允執瞧。

她取過望遠鏡看,那目光灼熱又直白,傻子也能看出是什麽意思。

江照裏忽然有點不爽,呂寧枝對褚允執見色起意了?什麽時候開始的?她怎麽一點不知道?

阿酒從她手裏拿過望遠鏡,看了幾眼就放下,“她那是什麽眼神,真惡心。”

江照裏沒想到的是,這只是個開始。

晚間下了學,他們一家子正吃著飯,院門便被叩響了,阿酒去開門,回來後表情像活吞了只蒼蠅:“是呂寧枝……她說她是來、賠禮道歉的……”

“啊?”

阿酒艱難道:“我問了兩次,她確實是這麽說的。”

江照裏第一反應就是要趕人,黃鼠狼給雞拜年,準沒好事。

大抵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阿酒道:“我趕過她了,東家,但姓呂的怎麽說也不肯走,就是要見你。”

江照裏沈吟片刻:“也好,去看看她又要耍什麽把戲。”語罷就要起身。

褚允執按住她:“吃完再去。”

江照裏一想也是,呂寧枝既然真的想見她,就讓她等著唄,於是叫阿酒坐下來接著吃飯,慢悠悠吃完後慢悠悠去了門口。

出乎意料的是,呂寧枝還等在那裏,就是臉色有些難看。和她一起的還有兩個仆從,手裏提著很多黃油紙包。

江照裏看了其中一個高點的仆從,認出他就是那天用石頭砸了褚允執的人。

眼裏閃過一絲冷意,看向呂寧枝,卻並不說話。

呂寧枝對她顯然也是反感的,眼裏的厭惡和輕蔑藏都藏不住,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卻相當客氣而虛偽地笑了下:“照裏……”

“別,我和你還沒熟到那份上,你可以叫我江老板,也可以叫我江姑娘,名字就免了。”

呂寧枝像吃錯了藥般,一改往常的尖酸刻薄,笑道:“叫江姑娘多生疏,不過你要是不樂意,我就不叫了。我知道我們之間有很多誤會,我今兒來就是想和你解釋清楚。”

她一邊說一邊覷著江照裏的面色,見她還是不為所動地攔在門前,接著道:“有些話在這也不方便說,江姑娘,你看我們要不要進去談?”

江照裏定定看了她一會兒,直到她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才勾唇道:“請進。”

她將呂寧枝帶到小院內坐下,兩個仆從將手中的東西放到石桌上。

“先前因為小人的讒言,我對你多有誤解,也因此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好在錢大人明鑒,叫我看清了那陳於氏的真面目……”

話沒說完,一旁阿酒就哼了一聲,沒掩著音量:“假模假樣的給誰看呢……”

呂寧枝臉色微變,有一瞬間似乎想要發作,但迅速壓下了,“阿酒姑娘,以前都是我的不是,你對我有意見也是應該的。怪只怪那陳於氏為了陷害江姑娘,什麽下作手段都使出來了,我也是糊塗,輕易相信了她。”

江照裏意味深長地噢了聲:“這麽說,你以前做那些事都是因為誤會?因為陳於氏教唆了你?”

“可不是嗎,”呂寧枝泫然欲泣,“江姑娘,你是個明事理的人,這些東西就算是我的賠禮,你收著,我們過往的恩怨就一筆勾銷了。”

見江照裏不接茬,又道:“你也是做生意的人,這地方小,又偏,賺不了什麽大錢,你以後定是要往縣裏做的,若要找門路,來找我便是,我呂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大家,在生意上還是能指點一二的。”

江照裏聽了直覺好笑,這呂寧枝年紀不大,利誘這一套倒是玩的熟練,估計以前沒少幹。

她看著桌上大包小包,直接上手全都拆開了,看清後眼角就是一抽。

呂寧枝所謂的賠禮,就是把陳家村所有特色物什買了個遍?她知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出自她手?

阿酒翻了個白眼,顯然也是無語至極。

呂寧枝卻以為她收下了,內心不屑,果然是山村野婦,膚淺至極,這麽點東西就拉攏了,面上卻露出喜色,要來握江照裏的手,“江姑娘,既然誤會已經解除了,我們以後就是好姊妹了,這裏我人生地不熟的,還要你多帶帶我。”

江照裏避開了她的手,嘴角的弧度不變,“自然。”

虛以委蛇了幾句後,呂寧枝便好奇地四處張望了一下,“這房子是你們自己建的吧,真好看。對了,我聽說你還有兩個小叔子,怎麽不見他們?”

江照裏一頓,心說在這等著呢,繞了那麽一大圈,合著是奔著褚允執來的。

“天色不早了,或許歇下了吧。”江照裏淺啜了一口茶,沒錯過呂寧枝眼裏一閃而過的失望。

“是,確實是有些晚了,”呂寧枝聽出江照裏是在趕人,雖羞惱卻也無可奈何,“我就不打擾了。”

江照裏嗯了一聲,絲毫沒有起身送她的意思,人一走阿酒就問道:“東家,她明顯就是沖著姑爺來的,為什麽還要讓她進來?”

江照裏正盯著桌上的幾塊糕點瞧,【吸溜兒,幫我檢測一下這糕點能不能吃。】

【成分安全,無毒,可食用。】

江照裏放下心,聞言笑了笑:“你不覺得看她那副吃癟又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挺好笑的嗎?”

“可是姑爺那邊……”阿酒忽然頓住,看向江照裏身後。

“放心吧,我不會讓她有機會接觸到二郎的,”江照裏毫無覺察,“這人我看了都覺得煩,更別說二郎了。”

“你倒是了解我。”清清泠泠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江照裏一楞,回頭便看到褚允執拿著盞油燈向她走來,他走近,將懸掛在槐樹枝上的琉璃燈盞擰開,點燃裏頭的蠟燭後放了回去。

琉璃燈晃了幾下,燭光明明暗暗,飄移不定地打在褚允執臉上,江照裏看著,微微失了神,直至褚允執在她身側坐下。

“在想什麽?”

江照裏回過神,緊接著便聽見了自己胸腔中清晰的心跳聲,那是一種人在劇烈運動後才會有的頻率。

“沒……沒什麽……”江照裏眼神躲閃,不由自主地有些結巴,“我忽然想起還有本書沒看完,先……先回房了……”

她說完就走了,壓根沒給褚允執說話的機會。

阿酒看看江照裏逃也似的背影,又看看發怔的褚允執,噗嗤笑了出來,“朽木要開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