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客棧，江照裏更喜歡在街邊的小攤點吃飯。

她找了一個賣面的攤點坐下，“老板，一碗面，加青菜牛肉和蛋。”

同坐下的林昌也點了一份一樣的。

兩碗熱騰騰的面很快出鍋，被端至桌上。

“二位慢用。”

面嗦到一半，江照裏註意到林昌幾次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咽下嘴裏的面，問道：“你想說什麽？”

林昌面露尷尬，吞吞吐吐：“剛才我們少東家說的青雨閣……”

青雨閣近來生意火熱，他自然知道那是個青樓。

“噢，我現在住在那裏。”

林昌差點連筷子都拿不住：“什麽？！”

“只是暫住，我的營生不是那個。”江照裏看他驚訝得嘴都要合不上了，就解釋道。

林昌舒了口氣，但還是疑惑：“你一個良家女子住到那種地方幹什麽？”

什麽叫那種地方，江照裏聽了就不樂意了。

“那你少東家一個良家男子大晚上的跑到那種地方做什麽？”

林昌聽了一臉覆雜，一時不知該先驚訝於他傳聞中一向潔身自好的少東家破天荒去喝了花酒好，還是先驚訝於江照裏居然敢拿少東家開涮好。

最後訕訕道：“吃面吃面……”

兩人不再交談，吃完後結完賬起身離開。

沒走幾步，江照裏就被人撞了一個踉蹌。

那人勁挺大，撞得她腰間一痛，連著後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小兔崽子！居然敢偷東西？！”林昌的聲音響起。

江照裏擡頭一看，就見他正揪著一個人的後衣領怒罵著。

那人頭發如雜草般枯黃淩亂，擋著大半臉，露出的小半張臉上還滿是汙泥，衣衫破舊不堪，顯然是個乞丐，但短手短腳，是個幼童。

小乞丐被林昌揪著，一個勁地吱哇亂叫，雙手胡亂揮舞著，試圖從林昌手裏掙開。其中一只手還緊攥著一個寶藍色的荷包，江照裏一摸腰間，就發現原先掛著荷包的位置已經空了。

顯然，是這小乞丐撞她的時候偷了荷包，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林昌抓了個正著。

這荷包是阿酒給她做的，江照裏上前從他手裏拿回，上面已經黑了一塊，她拍了幾下也拍不幹凈，就放棄了，重新系到腰上。

“小弟弟，偷別人東西是不對的。”

小乞丐還在胡亂喊叫，引來了不少路人的註目。

江照裏看著他，忽的想起了家裏年紀相仿的褚一一，就道：“別叫了，我請你吃面。”

小乞丐這回聽懂了，停止亂叫和掙紮，轉過臉對著她。

他眼睛被頭發擋著，也不說話，但江照裏莫名會意：“真的，不騙你。林掌櫃，方才多虧你，先放開他吧。”

“江姑娘你別看他小就心軟，這種小乞丐最會耍花招！”林昌憤憤道。

“沒事，荷包已經拿回來了，抓著這小孩也沒用。”

林昌這才放開手，一臉嫌棄地拍了拍沾了臟泥的衣袖，對江照裏道：“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頓了頓又道：“你晚上去少東家那裏的時候，能不能叫上我……”

典當鋪的掌櫃對於錢財總是有種敏銳的嗅覺。林昌覺得，今天晚上他最好在場。

江照裏應下：“今日多謝林掌櫃引薦，晚間我會去尋你。”

林掌櫃走後，那小乞丐竟也還沒跑，站在原地定定看著江照裏這邊。

江照裏朝他招了招手，然後走回剛剛的面攤。

小乞丐遲疑幾瞬，挪著步子走近了幾步，卻還是與江照裏保持著一定距離。

“老板，來一碗和剛才一樣的面。”江照裏坐回原位，再次向小乞丐招手，“過來坐。”

小乞丐這才急沖沖地坐上了長凳。

等面上來後他竟也不知道燙，伸手就要往碗裏抓。

眼看著他那小黑爪就要碰到面湯，江照裏連忙抓住他的手腕：“不能這麽吃！要用筷子。”

她松開手，從桌上的一雙木筒裏抽出一雙筷子，剛想塞到他手裏，就看到他臟兮兮的手，於是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擦完後瞥到同樣很臟的臉，就換了幹凈的一面勉強把臉也擦了個幹凈。

“好了，吃吧。”

江照裏收回手，卻見小乞丐笨拙地抓著筷子，在碗裏戳來戳去，濺出不少面湯，都沒夾起一根面來。

江照裏實在看不下去，手把手地教他怎麽用。

等他勉強夾的起來了，一低頭，面前的頭發差點戳進碗裏，於是江照裏又從衣擺撕了個布條下來，給他紮了個小揪揪。

頭發紮起後江照裏才徹底看清他的模樣，嗯……有點醜，因為都瘦脫相了。

她心酸地嘆了口氣：“好了，這回是真可以吃了。”

小乞丐猴急地吃起來，間或發出“吸溜吸溜”的聲音，到後面差不多臉都要埋進碗裏了。

江照裏等他吃完，結了賬。

“小弟弟，以後不能再亂偷東西了，要是哪天偷到壞人身上，可就會被打死了。”

小乞丐結結巴巴道：“我、我不是小、弟弟……我是、是小妹、妹。”

江照裏一楞，居然是女孩子？

她揉了把她的枯草頭，想起前世養過的草頭娃娃，改了稱呼：“好的小妹妹，記得以後別偷東西了。”

語畢便起身離開。

一直走出幾條街，江照裏無奈停下，回身道：“你跟著我做什麽？”

草頭娃娃在她幾步開外停下，一雙眼睛怯生生看著她，卻不說話。

江照裏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回答，只好轉身繼續走。結果她走幾步，草頭娃娃就跟幾步。

江照裏停下來，到路邊買了十多個饅頭和包子，打包好後在裏面塞了點碎銀子和銅板，然後走回幾步蹲下來塞到草頭娃娃懷裏。

“這些你拿著，藏好了，別被其他乞丐發現了，別再跟著我了。”

她以為這些已經夠了，結果草頭娃娃還是跟著她。

“……”

江照裏只能問道：“你為什麽要跟著我？”

草頭娃娃正雙手緊護著裝著饅頭的包裹，見她再次停下就試圖把包裹塞回江照裏手中，一邊道：“跟、跟著你……”

“你不要？”江照裏疑惑道，“那你想要什麽？”

“跟、跟著你！”草頭娃娃搖頭，頭上的小揪揪也隨著晃。

江照裏看樂了，嚇唬她道：“跟著我？你知道我要去哪嗎？青雨閣知不知道，青樓知不知道？你再跟著我，我就把你賣到那地方去！”

草頭娃娃畏縮地退了幾步，正當江照裏覺得這招奏效時她又重新走近。

“你不、不會的。”

江照裏：“……”

#急！怎麽嚇走一個黏人精#

但看著草頭娃娃的眼睛，她又有些於心不忍了。

唉，算了，日行一善勝似日進鬥金。

她問道：“你還有沒有家人？”

草頭娃娃搖頭。

“你叫什麽？”

草頭娃娃眼睛一亮，急急道：“他們都、都叫、我小、小結巴。”

“我是說你家人給你取的名字。”

“我、沒見、見過他們。”

江照裏一默，這又是一個和褚一一一樣沒有雙親的孩子。

她聲音放柔了些：“你幾歲了？”

“不、不知道，但、但是、我……”草頭娃娃開始掰手指，掰完道，“我已、經被凍過七、七次了！”

江照裏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過來，她說的七次應該是指七次冬天，那這孩子已經乞討七年了？

她有些驚訝，算上這孩子學走路的時間，她差不多快十歲了，怎麽這麽瘦小，跟六七歲似的？

“你真要跟著我？”

草頭娃娃使勁點頭。

江照裏心念直轉，已為這孩子想好了去處。

“我可以養你，但你長大後要為我做事。”

草頭娃娃一臉驚喜，伸手抓住江照裏的裙擺，看到自己留下的兩個灰手印後又像被燙到似的猛一縮手，把手背到身後。

“好！我一直、跟、跟著你！”

“嗯……既然你沒有名字……”江照裏擡頭看了看太陽，她們是在午時遇見的，“那你以後就叫小午吧。”

“為、為什麽要、要叫這個？”

江照裏一本正經：“因為希望你以後的生活就像正午的太陽一樣明亮熱烈。”

江照裏把人帶回青雨閣洗澡，換上一身幹凈的衣服，看著果然順眼不少。

她讓小午到床上休息，自己在腦海中調出《千金方》開始謄抄起來。

2876察覺到她的意圖，道：

【建議宿主自己學習知識，不要假手他人。】

江照裏手中筆不停。

【你不能要求我做諸葛亮，術業有專攻懂不懂？別的我都可以學，醫學這種東西是需要專精的，還要實踐和經驗，沒個十年八年學不好。】

沒錯，江照裏準備把小午送去學醫，培養一個醫學人才出來，至於老師嘛，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李郎中。

但這個時代的醫學水平還是有限，所以她要把藏書館裏的醫書抄出來，由李郎中傳授給小午。

她抄得專註，沒註意到窗外有個人影閃過，悄無聲息地翻出了青雨閣。

“回稟主子，江照裏和林昌離開這後，先是去了街邊攤點吃面，吃完後兩人分開，江照裏請了一個偷錢未遂的小乞丐吃面，並把她帶回了青雨閣後院，之後便一直待在屋內。”林步道，“屬下還註意到青雨閣的奴仆和護院都對江照裏尊敬有加，不似對待尋常煙花女子的態度。”

“尊敬有加？”林聿青瞇了瞇眼，想起昨晚那老鴇對江照裏不著痕跡的維護，“有意思……”

“主子，是否要屬下再去盯著她？”

“不用，她不像是那邊的人。”林聿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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