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正拄著拐杖，在孫子沈沐風的摻扶下走了出來。

“人都到齊了，那開始清算吧。”裏正說罷咳嗽了幾聲，語調明顯比昨日虛浮了許多。

天氣越來越冷，裏正早些年在戰場上受了傷，一到冬天受了寒，就十分難熬，所以今日才會起遲。

王氏看見裏正，腆著臉正要問候，聽見“清算”二字，立馬換了神情：“清算？清算什麽？”

王氏一心想著將江氏三人趕出沈家，可沒有想過要分他們任何東西。

王氏雖然忌憚裏正，可是涉及錢財，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她也不會退讓半分：“他們休想拿走我們沈家的一磚一瓦。要死要活關老娘屁事！當初要不是娶了她這個掃把星，長福會早早就去了？現在還想分老娘的家產，想得美！”

王氏說話時唾沫橫飛，要不是人多不好動手，她恐怕早就上前對江氏拳打腳踢了。

裏正這些年或多或少提醒過王氏好好對待江氏母子三人，可是終歸是別人的家事兒，他不好過多介入，如今倒是將王氏的惡毒真面目看了個徹底。

“王桂花！”裏正呵斥道：“戰場的事情豈是兒戲！長福可是你的親生兒子，你如此對待他的妻兒，如何對得起長福！”

裏正如今雖然病痛多，好歹撿了一條命回來，榮歸故裏被冊封了一個裏正，他知曉戰場的殘酷，容不得王氏褻瀆將士的榮光。

裏正平日雖然威嚴，卻未曾和鄉裏鄉親黑過臉，王氏再囂張，被裏正指名道姓的批評，嚇得立馬噤聲，不敢言語。

沈易安察覺到江氏握著自己的手掌越發用力了幾分，擡頭便看見她臉色蒼白，緊咬薄唇。

沈長福參軍的時候沈易安已經三歲了，記憶中江氏夫妻兩人感情極好，不曾爭過嘴紅過臉，就連平日裏王氏虧待了江氏，沈長福也會偷偷補償回來。

若說江氏如此任勞任怨，還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對於亡夫的眷念。

江氏沈浸在悲傷中，紅了眼眶，依然沒有言語。

裏正看向沈默的江氏，頗為失望的搖了搖頭，幫人也只能點到為止，江氏性格軟弱不為自己爭取，誰又真的幫得了她？

沈長貴瞧見江氏緬懷兄長的模樣，悄然握緊了衣袖下的拳頭。

沈長貴自小就嫉妒兄長沈長福，同樣是一個爹媽生的，阿爹有什麽好的總想著兄長，外人誇讚的也是兄長，最好的親事也被兄長占了。

如今沈長福走了十年，村子裏的人居然都還記著他。

沈長貴自認為如今的自己哪裏都比死去的沈長福厲害，對於裏正的偏袒甚有不滿。

“二大爺，兄長走了將近十年，我娘的眼淚都流幹了，你這樣說，難道不是在戳人痛處嗎？”

沈長貴忌憚裏正不假，可是這幾年他搗鼓山貨掙了不少錢，又通過張大戶認識了不少有臉面的人物，再運作運作便可以花錢捐個鄉官當當。

他自以為過不了多久自己也會是朝廷命官，何必如此忌憚一個即將入土的裏正？

沈長貴此話一出，眾人都楞了，他這是在公然與裏正叫板？

裏正沒有料到沈長貴一個小輩居然敢對自己指手畫腳，氣得抖了抖拐杖：“可真是出息了，現在我這個一村之長說話都不管用了！”

沈易安倒是沒有意料到沈長貴已經膨脹到敢和裏正叫板的地步。

但是他們之間越有矛盾，就越有利於自己。

此刻正是拉攏裏正支持的最佳時機，沈易安扯了扯江氏的衣袖，示意她說話。

可是江氏瞧見沈長貴狂妄到不將裏正放在眼裏的姿態，畏懼再次占了上方，心裏打起了退堂鼓。

江氏不是不想爭取，可她更擔心自己孤兒寡母鬥不過沈長貴和王氏。

沈易安瞧出江氏的退意，眉頭一皺。

對方是火力全開的三人，沈易安再看看自己這邊，江氏心如死灰，阿遠又是個孩子，難道還真的任由他們欺負不成？

“二爺爺，您瞧瞧，他們連你都不放在眼裏，我們孤兒寡母在沈家又是過的什麽日子？我娘身體不好，可是王氏天天逼著她不停地幹活，阿遠正長身體，可他從來沒有吃過一頓飽飯。如今天寒地凍，更是將我們趕出了沈家，句句誅心的詛咒我們早點死。我娘心善不忍對峙長輩，可是我作為長女，不能不為娘親和幼弟著想。如今我們也不奢望別的，只懇請二爺爺為我們主持公道，讓我們母子三人能安生渡過這個冬天。”

沈易安神情凝重，語氣飽含誠懇，眼神更是堅毅地望著裏正。

裏正也瞧出江氏太過柔弱，對於她的妥協很是失望，萬幸沈易安出聲請求，倒是讓他感到欣慰。

“老娘不找你們要錢就已經是天地良心了。小賤人，你才多大？就敢站在長輩面前指手畫腳？老娘養了你們這群白眼狼十幾年，如今還想倒打一耙，從老娘這裏搶東西，你也不怕天打五雷轟！”王氏朝著江氏母子三人怒罵道。

裏正越聽越覺得荒唐，喝道：“王氏，你這太不像話了！有這麽說自己的兒媳和孫子孫女的嗎？”

王氏聞言依然一口咬定是對方的錯：“二哥，你可別被這群白眼狼蒙騙了，他們的心可壞著呢！”

這是沈易安最後一次容忍王氏指著自己鼻子大罵，松開江氏的手掌，緩步上前。

“若我沒有記錯的話，沈長貴娶親的錢是用我娘的嫁妝換來的，沈家老少的用度都是用我娘刺繡的錢補貼的，而且這些年沈長貴跑山貨，劉氏不問農活，沈家的地也都是我娘一鋤一犁種的。可是到頭來你們又如何對待我娘的？”

沈易安每說一句話，就逼近王氏一步，神情也越發冰冷一份，距離王氏只有三步距離時停住腳步。

王氏口口聲聲嚷著江氏欠自己錢，可是聽聞這些話，臉上一陣火辣，對上沈易安的幽暗雙眸，只覺得心頭發顫。

但是這種不自然的感覺很快就被王氏的守財心理所壓制。

王氏怎會被一個小輩給恐嚇得不敢說話，更何況關於錢財她不會退讓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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