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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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英時常錯覺,以為一切都還像從前一樣,高考結束,那場預期中的廝殺沒有發生,她只是狠狠睡了三天,就又恢覆如初。可是秦嶺卻不會再回來了。

她總是天沒亮就會醒來,坐在窗邊看外面的馬路上駛過零星的汽車,然後反覆拿出同一張紙,思索寫上什麽才能將內心和生命的全貌展現出來,她累了,也沒有力氣再去深究背叛一詞用得是否恰當。不會有人問她的感受,也不會有人理解她內心的思慕早已重要到等同於她的生命。

“媽,我出去了…”

“又出去?”

英英沒有回答,關上門下樓,然後機械地走在熟悉的街區,每天,都照舊去與秦嶺第一次吃面的那張桌子,齊母起初偷偷跟蹤,生怕她還與秦嶺私下有接觸。然而,唯有英英明白,那擔心都是多餘的。

她知道他們每分每秒都關註著她的一舉一動,時不時勸說讓她放棄。可是……

相似的天氣,一樣蔚藍的天空,距離夏天結束,不足個把月,英英耳畔仿佛隱約傳來去年的蟬鳴,不知是時間倒退還是推進,鼻腔裏泛起眼淚的味道。

當她再蘇醒過來,已是躺在開了空調,涼爽的室內,眨眨視物模糊的雙眼,見母親正坐在床邊抹淚,父親則滿眼沈重,她不問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她中暑了……但父母則是因為發現被她藏起來的遺書,才會如此難過。

英英望向窗外,天空還是那麽藍,藍得像要滴出水來,看著看著,她就又哭了起來,心裏特別特別難受:“怎麽辦?我還是忘不了他………”

沒人回答。

思念是慢性□□,不斷蠶食她越來越薄弱的意識。

夜裏,姍姍來遲的雷雨將外面滾燙的熱流驅散,一年裏最熱最難熬的日子也跟著過去了。

齊父敲了敲女兒的房門,替她倒上杯水放在床頭,然後提議道:“明天咱們去水上樂園吧?你以前不是喜歡嗎?”

可是他沒有得到回應,尷尬地佯裝咳嗽後:“那,不如這樣吧,老爸明天申請休假,咱們出國旅游,你想去哪個國家?英國還是日本?”

可是她依然默不作聲地望著窗外某處。齊父關上房門,無奈到幾近絕望,繼而心若刀攪,那是他最寶貝的女兒,怎能忍心看她變成眼下的模樣。

聽見房門關上,英英才努力壓抑喉嚨裏的哭腔,生怕被察覺,她放不下。如果讓她相信秦嶺可以輕易忘掉她,還不如讓她去死,就算是秦嶺親自開口讓她放手,她齊英英也不會輕易妥協,就算兩敗俱傷特在所不惜。可是他消失了,她就什麽都做不了……只會無休止地受此煎熬……

悶了兩日。英英渾身難受,胸口像堵著東西,稍微掀開來,就會被空虛的悲傷填滿。

齊父再次推開房門,見女兒依舊坐在窗邊,那雙眼睛失神地望向虛無,完全失去往昔的光彩。

他感到深深的後悔,後悔初時的一意孤行及自以為是,英英是他心愛的女兒,可他由始至終,都只能倚靠那個人才能解決問題,很不甘心。

齊父咬住臼齒:“……他來了,去見嗎?”

英英緩緩回過頭,慘淡地牽動嘴角:“誰啊?”

齊父眼中都是令人讀不懂的情緒:“秦嶺啊……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嗎?”

英英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筆“啪”得落在地上,她甚至語無倫次起來:“在哪兒?他…”

“就在客廳,剛來沒一會兒。”英英聞言沖出房門,齊父觀察著女兒的反應,然後攥緊手指。

沒錯,那坐在客廳沙發的人,正是秦嶺!他聽到了身後的響動,便站起身回頭望著狼狽的英英,然後露出溫柔的笑容。

“你最近還好嗎?”

可英英受不了,她又是委屈,又是想念,幾乎是帶風跑向他:“你去哪裏了,電話也打不通,我……”她登時哭得泣不成聲,所有情緒一並爆發出來。

秦嶺低下頭,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因為英英明顯瘦了,身上掛著件家居的純棉卡通裙子,松松垮垮,一只腳的拖鞋也不知道掉在哪裏,亂糟糟的發尾是草草紮上的發圈…他擰緊眉,沈聲:“對不起…英英”

反觀另一邊,她回神真恨不得揍秦嶺幾拳解氣,可他那明顯比常人要深的唇色和衣領處無法遮掩的手術疤痕,都提醒她,絕不能沖他發火。

齊父走回客廳,見到眼前情形楞了幾秒,發覺妻子臉色極差,忙上前去:

“英英,你哭什麽?!”他皺著眉,覺得很失面子。

秦嶺則並沒表現出什麽,但他早就接收到訊號,側過身的時候,用口型提醒英英:“你哭成這樣,你父母要怎麽看我啊?”

她急忙抹掉淚,很不自然地坐在與秦嶺隔個位置的沙發,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齊父選個與秦嶺面對面的位置,下意識又打量了一遍他的樣子。白色短袖T恤配黑色運動褲,頭發剪得清清爽爽,實在看不出是個病人。

“愛蓮,怎麽不給客人倒杯水?”

秦嶺急忙搖頭:“叔叔,不用,別這麽麻煩阿姨。”他頓了頓才道,“我今天來,是想懇求您,假期讓我帶英英回我家玩幾天。”

“什麽?!”齊父聽到這話,青筋爆起。英英則更是驚訝地張大嘴巴。

秦嶺的神色卻毫無波瀾,他不緊不慢道:“您別誤會,剛才您也說英英已經考上西安的大學,且此前她從沒離家獨自生活過,所以,我只是想帶她去西安看看她的學校,也順便了解那座她即將生活四年的城市。再說,高考結束後,她也沒去哪兒玩,眼看就快開學,您也不想她白白浪費這段時間,整天悶在家裏,對吧?”

齊父聽完覺得心裏很憋屈。當初他看到女兒的遺書,是實在不得已,才給秦嶺打的電話,而秦嶺並沒有就此透露任何到訪後的行動,還表示一切要當面解決。齊父想不到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子居然提出如此令他左右為難的要求。

齊母坐不住,她找到機會,於是反駁說:

“我們英英年紀小!你讓她跟你去,這讓我們當父母的怎麽放心?既然如此,那就我們也一起去。”

“哎?”秦嶺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她,“既然如此,那我覺得應該問英英的意見。因為畢竟是她的畢業旅行,由她決定才比較合理。”

秦嶺把話語權交過來,她一時沒反應過來,直至收到他眨眼睛的暗示,才慌忙道:

“媽媽!您不用擔心,秦嶺哥很可靠,不信你也可以問我姐!他絕對能照顧好我!”

“英英,他有殘疾,你當老媽看不見嗎?”齊母不滿。

英英也不示弱:“可秦嶺哥他什麽都能做啊!!”她撅起嘴巴。

齊母則努力壓抑心裏的不痛快:“你這孩子什麽時候這麽不講道理了?”

“我沒有!是媽媽您不講理才對!”英英受不了別人拿秦嶺的身體說事兒,哪怕那人是她老媽也不可以。

“阿姨,抱歉!”秦嶺瞧著急得滿臉通紅的英英,又急忙低聲對她說,“你媽媽沒有錯,你可別亂說話。”

見事情有變糟的趨勢,他對英英的父母解釋道:“我確實很多事情都做不好,畢竟身體這樣……但帶英英出去玩幾天肯定沒問題,我向你們保證。而且我想,英英大概覺得和年紀相近的朋友一起出去玩會比較自在,所以才那麽說,叔叔阿姨千萬別生氣。”

他語氣誠懇,齊父自然聽得出他的意思……思量過後,才擡起頭來:“好吧…那這次我就相信你,你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後天。”秦嶺答道。

“怎麽能這樣?”齊母目瞪口呆,她怪異地看著丈夫。

“別擔心了,愛蓮,這事我心裏有數。”語畢,齊父緊盯秦嶺,警告道,“要是出什麽事,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叔叔,您難道忘了我是什麽狀況?安心。不會有事的。”說完,他站起身來,“那我就告辭了,後天在火車站碰面。”

他沖英英吐了吐舌頭扮鬼臉,然後迅速轉身消失在門口,英英被他搞怪的樣子逗得“嗤嗤”直笑。無論如何,果然只有秦嶺在,她的世界才能瞬間陽光燦爛。

齊父齊母面面相覷,心情絲毫輕松不起來。可英英不同,她在心裏已經歡唱起來。

齊母幫她整理行李,她卻把許多漂亮的裙子統統拿出來塞回衣櫃,齊母見狀十分不解:

“我說,既然是出去玩,難道你不想穿得美美的拍照?”

“有綠色那條就夠了,再說,秦嶺哥不能幫我拿東西,我得輕裝出行,您就別管啦。”她拎起旅行包試試重量,然後又再次確認相機的電池內存卡和充電器。做好所有準備,早早地開始期待遲來的驚喜。

到了約定的日子,齊父親自開車送英英到火車站。她焦慮地等待秦嶺出現,好幾次害怕他又像之前一樣玩失蹤。幸好這回他沒食言,擠下公車,額角還掛著亮晶晶的薄汗。

兩位家長送他們先後進站,才默默離開。

英英的心臟怦怦亂跳,她笨拙地跟著前方秦嶺的步速,他個高腿長,追趕起不那麽容易,何況車快開了,兩人都有點兒著急。

秦嶺買的是硬座票,車廂十分擁擠,他們找到座位後,英英就發現行李架特別高,她站上座位,也夠不到。秦嶺主動尋求隔壁一位大叔幫助,才把兩人的行李成功放上去。

並排的座位,因著秦嶺沒手臂,倒給英英騰出些額外的位置,她靠在窗邊,想到外面有的是大好風景,接下來又將是她與秦嶺單獨的旅程,心情分外愉悅。

“別傻樂了,要坐十幾個小時火車,很辛苦的。”他忍不住提醒滿臉興奮的英英。

她卻得瑟道:“這有什麽?我身體倍兒棒,就是坐三十個小時也沒問題!”

“傻瓜……”秦嶺無奈地搖頭,“現在既然出了門,就不是糊弄叔叔阿姨了,若是有什麽不方便的,我得全靠你……像剛才,過安檢要你拿行李,查票也是你給乘務員,之後還不知道有多少事情得你做,我……”

“我知道呀!”英英撅起小嘴打斷他,對於秦嶺所表現出的不信任很不滿。

他看出她的想法,這才緩緩露出笑意:“看你,嘴巴都能掛油瓶了…要吃零食嗎?我拿給你吧。”

她回過頭,看秦嶺正用肩膀下的一小節手臂調整挎包帶子,便伸手自然地接過:“我看看你帶了什麽好東西…”

他的包空間有限,兩盒泡面已占去了主要位置,其次是香腸酸奶,還有少量水果和一包葵花籽,英英選了那包葵花籽揚起手:

“我嗑這個!下車前吃完,免得你背著包沈。”

他笑了:“你這是在關心我麽?謝謝。”那雙灰眼睛盯著她,英英的臉立刻就紅了。

不過,說是有零食吃,在她看來,著實挺寒酸。她從小到大,從沒在物質方面被虧待過,甚至同齡人都少有比得了的,但想一切滿滿都是秦嶺的心意,胸中又充滿幸福甜蜜。她拆包,塞顆到嘴裏,然後把袋子遞過去些:“你也吃!”

秦嶺搖搖頭:“我是怕你路上無聊,所以買了給你打發時間的。”

“那你不無聊?再說,這還挺多,全嗑完我嘴就廢了……哦!你…!”她突然意識到什麽,“你是…不方便,才……”

他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聳聳肩膀:“有點兒,但你也別管我了,我本來吃東西就忌諱多,很麻煩。”

英英忽然沒法再安心,她心疼他,又暗自賭氣:“你是我男朋友,我怎麽不管你……”

說完,她仔細用濕巾擦凈掌心,悶聲不響嗑出瓜子仁攢起來。

“你…這在替我嗑?”他皺著鼻子。

英英擡頭,眼睛亮亮的:“對呀!是不是被我感動到啦?”

秦嶺瞥了眼,卻說:“都弄到你的口水了……”

英英驀然咬住嘴唇,她真恨不得立刻把直男癌的某人拍扁掛墻上:“餵!秦嶺!你是笨蛋嗎?!怎麽可以這樣說話……”

他低下頭,用舌頭把瓜子仁全都掃進嘴巴裏,英英詫異地盯著,掌心彌留濕濕軟軟熱熱的觸感,他吃完才擡起頭,眼波柔軟,又有點兒不好意思:“怎麽辦?把口水都舔你手上了…”

“笨蛋嗎……”她嘴巴一扁,攥住掌心,眼圈紅了,“秦嶺哥,你這超級大笨蛋!”

她差點兒就以為他是真嫌棄,可是,他只是怕被嫌棄……

“原來你不在意啊…”秦嶺的笑容會發光,漂亮的眼眸有星星。英英徹底陷落在他那張好看的臉孔中,恐怕一輩子都沒辦法得救了。

火車飛快掠過枕木,有節奏地“啪嗒啪嗒”,聲音動聽,就像唱著支悠揚的歌。搭乘硬座火車,本是件很痛苦的事,可在英英心裏,綻出一朵美麗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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