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在即，毫無疑問，最後留下的兩支隊伍分別是齊英英和丁家珍所在的班級，火藥味越來越濃，可英英的思緒卻都糾纏在其他事上。

十七年來，她鮮少有特別風光的時候，如果真有，那該是在球場沖鋒陷陣。她多少有一點兒期待，如果秦嶺能看到該多好，只是她要怎麽才能開得了這個口？王思瑤的話似乎又回響在耳邊，要去，告白？

英英下不了決心，可又打心底希望秦嶺能夠出現在賽場邊，哪怕只是站在那裏，因為這樣的機會，讀了大學，恐怕就再也沒有了，想到這兒，她終於打定主意，給秦嶺撥通了電話。

“秦嶺哥，周四下午，我們學校秋季籃球賽最後一場，我上場比賽的，你能來看嗎？”她忐忑不安。

秦嶺的聲音則透著疲憊：“籃球賽？”

“是啊是啊，來吧，我知道你最近覆習很累，可以看看比賽休息一下呀。”英英努力找著可以說服他的理由。

可是他沈默了很久，才回道：“我最近有點兒忙……不知道能不能騰出空來。”

英英心涼了半截，她懂他不過是在委婉地拒絕，心裏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秦嶺見她突然不說話了，才有點兒明白過來，於是補充道：“你別亂想，若有時間，我一定去，只是現在還不確定。”

英英努力深呼吸：“秦嶺哥，那個，你別有顧慮，也別擔心我的同學會看見你……我，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在意他們的看法，而且我，我也不會在意的，……”她突然有點兒後悔把心裏的想法都說出來，繼而尷尬地沈默起來。

秦嶺靜待幾秒，語氣充滿溫柔的笑意：

“沒有，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成年人，哪有那麽脆弱？是最近真的有點兒忙不過來，要做論文，又要覆習，還得打工，英英，你說的我知道了，我盡量抽空過來，你好好訓練，一定要贏。”

他寵溺的聲音，激起一圈圈小波浪，英英覺得胸腔裏泛起蜜意，久不散去。

比賽的日子如期而至，大冷的天氣，丁家珍卻換上運動短褲和背心，在人群中分外搶眼，她本就長得漂亮，個子也要高出英英半個頭，□□，該有的都有，十七歲的她簡直是天使臉蛋和魔鬼身材的完美結合，瞬間引爆了整個賽場，男生們雖然嘴上不說，卻紛紛把心裏的一票投給了丁家珍。看著好不容易籠絡的拉拉隊莫名倒戈，英英真是氣不打一處來。開場後，她就沒有過好臉色。

可偏偏丁家珍還不是什麽好惹的主兒，才五分鐘，等英英反應過來，比分已經拉開足足六分，觀眾們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歡呼聲，丁家珍沖英英笑得格外妖嬈，她揮手間，場外又激起成片的吶喊，英英攥緊雙手，額頭的筋都爆了起來，氣得渾身顫抖。

再想到秦嶺，她心裏更是難受極了……之前明明說好會盡量趕來，所以賽前二十分鐘，她就已經在人群中搜尋那熟悉的身影，只是沒想到，秦嶺真的爽了約，不光如此，最糟的是，她竟因為這種事無法投入比賽，丁家珍正是抓住弱點，才步步緊逼，直至逼得她快到崩潰的邊緣。

分數逐漸拉大，可英英的投籃卻屢屢不進，直至爭搶間，她被大一圈的丁家珍撞出場外。

恍惚中，她仿佛又看到蔣飛挽著家珍的肩膀，他們相擁，他們親吻，耀武揚威，嘲笑她的軟弱，英英眨眨眼睛，場外的聲音似乎正在離她遠去，當她看到顧磊急得跳上跳下，不知道在喊些什麽，朝她奔來的時候……

“齊英英，你怎麽樣？”

擡起雙眸，逆著光，看到那寬闊的肩膀下空垂的衣袖。

“秦嶺哥？”她緩緩爬起，歪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眼前熟悉的臉孔，有些反應不過來，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又是什麽時候不聲不響跑到她面前的？她不知道，可是瞬間，就像有人忽然將溺水的她撈了起來。

“有沒有受傷？你能站起來嗎？抓緊我的袖子，我拉你起來。”真的是他，秦嶺蹲在英英面前，背挺得筆直，盡管臉色有些蒼白，嘴唇泛著不大健康的青紫，可是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夕陽下，折射出分外好看的光彩。

“你什麽時候來的呀？”英英扁了扁嘴巴，委屈得快哭出來。

然而秦嶺回過頭看著逐漸圍過來的同學們，不自在地勾了勾唇角：“你的隊友在等你，沒事的話，就快回去比賽吧。”

英英點了點頭，起身拍掉運動褲上的灰塵，緩步走入球場，她看到秦嶺側身淹沒在圍觀的人群中，隨即更加堅定地沖了上去。

這註定是一場激烈的廝殺，沒人能輕易預知結果。丁家珍倒是有些本事，可在體能上遠遠不是英英的對手，如果英英找到狀態，搬回比分分分鐘的事。

接下來的比賽，變得越來越有意思，英英靈活地左躲右閃，一個漂亮的轉身跳躍，球“唰”得應聲入筐。

她只是低調地打了個響指，回頭望向不遠處擠在幾個矮個子男生中的秦嶺。她忍不住好笑，他長得真高。

賽場上熱血沸騰，英英點燃了整支球隊的鬥志，在她們的齊心協力下，比分一點點趕上來。丁家珍十分不甘心，連續的失誤早吸走了她得意的笑容。除了惡毒地瞪著英英，暫停休息的間隙，她還肆無忌憚接過蔣飛遞來的飲料，不懷好意地炫耀。

她們之間的明爭暗鬥，自然逃不過秦嶺的眼睛，只是他頭一次，感到無力，他也想要幫幫齊英英，哪怕是此刻就像對面的蔣飛那樣，給球場上滿臉汗珠的小姑娘一瓶礦泉水也行。可他做不到，沒有手臂，更別提遞東西。

“秦嶺哥，你也來看比賽嗎？”他聞言回過神，轉臉看到顧磊正沖他揮手打招呼。

點了點頭，才稍微冷靜下來。

顧磊揚起唇角：“英英成績進步許多，你知道嗎？”

“我知道，很為她高興。”他神色疏離，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打上兩片深色的陰影。

“也對，她應該第一個跟你報喜的吧？”顧磊回過頭，註意到秦嶺臉色異常糟糕，甚至糟糕得有點嚇人，即刻蹙起眉頭，“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意識到，從英英摔倒的一刻起，胸口處就已經在抽痛，甚至愈演愈強烈，不得不苦澀地牽動了唇角：“我心臟難受，能麻煩你，幫我拿藥麽？在我衣服口袋，謝謝。”

顧磊聽思瑤說起過心臟病不能輕視，隨時可能要人性命，也不敢耽擱，急忙摸到藥瓶，倒出一粒，替他塞進嘴裏。

“我去幫你倒點水？”顧磊轉身間，還有些懊惱，他太粗心，情急下都沒想到。秦嶺卻沖他搖搖頭：

“不用，謝謝。”

語畢竟轉身兀自走開，好像不情願和別人交談。

顧磊望著他蕭索的背影，忽然覺得他是個可憐人。心臟不好就罷了，還沒手臂，那麽平時需要吃藥的話，又該怎麽辦？他再次想起思瑤的話，心臟病人既不能劇烈運動，情緒也不能激動，又或許秦嶺言語中的疏離，並非出於本意，而是因為他不能開懷也不能悲傷。

比賽繼續激烈地進行著，喊聲一片，越來越多下課的同學加入觀戰的隊伍，英英火力全開，已經狠狠將丁家珍壓制，然而卑鄙的人永遠不需要遵守任何規則，丁家珍連續犯規，企圖將微弱領先的比分拖到結束，英英摔得灰頭土臉，算不上渾身是傷，可運動褲，已經明顯蹭破了膝蓋。

沒人知道她已經是在憑借意志力頑強抵抗，因為秦嶺，因為那個她朝思暮想，天天期待見面的人，就站在人群中默默為她加油。

當結束的哨聲響起，英英的最後一個進球為她們贏得了比賽和全場的掌聲，她淚濕了眼眶，撥開歡呼的人流，拼命奔向那個遠遠坐在球場邊圍欄下的身影，好像這個世界上，只有那裏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

“秦嶺哥，你看到了嗎？我贏了！”她額頭的碎發因流汗而濡濕，臉頰和鼻頭泛起健康的潮紅，因為劇烈運動而微微氣喘，呼出的白氣融化在傍晚梧桐味道的月光裏，美得不真實。

“祝賀你。”他微微揚起唇角，站起身，羊毛背心下空蕩蕩的襯衣袖管，隨重力晃動，“累嗎？”

英英滿臉通紅，局促地搖頭，張大亮晶晶的眼睛攥緊衣擺：“那，今天沒有晚自修，明天也不用上課，你該怎麽幫我慶祝勝利呢？請我吃大餐好嗎？”

他別過臉“嗤嗤”地笑：“請你吃飯就好，大餐怕你變成胖子。”

英英來不及反駁，他的視線卻落在她磨破的褲腿。

秦嶺蹲下身，擡起肩膀下短短的一節手臂，隔著軟塌塌的袖子，碰了碰她褲管的破洞：“挽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傷。”

英英吞下口水，她回頭見同學們已經陸陸續續走出球場，並沒有人註意，便蹲下身，折起寬松的運動褲。

借著黃橙橙的路燈光，她看到套在裏面的保暖褲也遭了秧，磨破的布料與血淋淋的傷口黏在一起，撕扯間就像掉塊肉那麽疼，顯然比想象中嚴重多了。英英有些傻眼，秦嶺的眉頭也擰作一團。

“看來在請你吃大餐前，得先陪你去社區醫院處理傷口。”他的眼底湧現莫名的重量。生生把她疼的快掉下來的眼淚堵了回去。

借著微光，英英偷偷描摹秦嶺的五官，那種充滿節奏感起伏的輪廓線條，是與生俱來的。

她搭著他的肩膀站起身，秦嶺則側過臉來問：“能走麽？要不要我扶著你？”

英英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你沒手。怎麽扶？”她在他眼中捕捉到某種情緒，可是它們如同觸手般一碰就縮了回去，他笑道：“你要不嫌棄，就繼續扶著我的肩。”

他太高，不好走。

秦嶺很無奈，看向英英腦袋頂的小旋和她笨手笨腳的樣子：“那這樣吧，你還是拉我的袖子吧。”

她點頭，心裏卻想著他身上的衣袖，到了手心，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布料，就有點兒難過：

“秦嶺哥，你胳膊冷不？”

“嗯？”他不理解，“我沒有胳膊，怎麽會冷？”

“不是，你有的。”她擡起頭來，眼神篤定，然後用手指比劃著長度：“大概，就那麽一點兒吧，你真的不冷嗎？襯衣很單薄吧？”

秦嶺垂下頭，撇著嘴角：“不冷，你手還露在外面呢。”

英英聳了聳肩：“奇怪，同樣是身體的一部分，為什麽人的手就不會冷。”

他歪著頭，這次答得挺認真：“我也覺得很奇怪。”

“可是你沒有手好嗎？……”英英無語地看著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社區醫院的小護士馬上要換班了，但對於英英的傷口，處理得分外仔細，即便多耽擱了半個小時下班，也沒怨言。

同為女性，英英看得出她之所以沒有拒絕，是因為她的目光觸到秦嶺好看的臉孔後立刻發生了變化，所以拒絕不了他的請求。

這是什麽呢？

英英的心中蔓延開一片潮濕的小芽，蠢蠢欲動，或許下一秒，告白的話語就要脫口而出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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