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英不得不承認，她很想有機會能與秦嶺一起出去玩，哪怕只是聊聊天也好，開學後，他要回學校忙考研，而她則要備戰高考，雖然學校相距不遠，但怎麽看都不會再有機會碰面。每次想到這些，英英心裏不舍的情緒就越發膨脹。

或許，正如先前王思瑤建議的，以感謝的名義去約他，該是個不錯的主意，可是英英哪裏說得出口呢。她從早飯前推到早飯後，再從早飯後推到午飯前，始終都沒有勇氣跟秦嶺提，說白了，還是怕被拒絕。

好不容易在他睡午覺前，找到個機會，她鼓起勇氣：“秦嶺哥，明天我和朋友說好要聚會，一起去，好嗎？”

他楞了楞神，隨即淺笑：“你們朋友聚會，我去不太好吧。”

“不，我朋友想認識你的……而且假期就快結束了……”她忐忑不安，甚至不敢仔細去看秦嶺的表情，並不知道其實對方早已鎖緊一雙好看的眉。

就在以為沒戲時，才聽他低聲說：“……好，明天什麽時候？”

“哎？答應了？”英英有點反應不過來，等了幾秒才滿臉驚喜，連眼睛都在放光。

“嗯……”秦嶺若有所思。

“那太好了！！具體時間還沒定，估計在明天早上！”英英興高采烈，轉身離開前又想起什麽，小心翼翼：“那個，秦嶺哥，你明天穿那件咖啡色的印花短T吧，我覺得你穿那件特別好看！”說著，她羞紅臉飛奔而去，全然沒機會再察覺秦嶺臉上的神情很不開心，甚至還有些凝重…

果不出所料，下午時分，英英便接到通知，會和地點是她家附近的茶座，時間則定在隔天早晨九點。

飽飽地睡了一覺，天剛蒙蒙亮亮，她便起床捯飭，穿上秦嶺心儀的水綠裙子，又在腦後挽起丸子頭，戴上小葵花項鏈，既陽光，又可愛，收拾妥當後跑去找他。

時至八點，秦嶺已在露臺背了近一個小時書，擡頭間看到探頭探腦的英英，便面露笑意。他的確穿了那件印花T恤（減齡），帥氣逼人。

吃過早飯，兩人啟程趕往目的地。路上行人多半是些早起采購的大叔大嬸，老人家反倒更愛盯著秦嶺的身體，英英逐漸習慣了旁人的眼光，當她想窺探秦嶺的想法時，回頭只見到晨光裏的他表情淡漠。

替秦嶺推開茶座的覆古木門，和著叮當作響的鈴鐺聲，英英看到角落幾抹熟悉的影子，於是如釋重負。清晨的茶座裏幾乎沒什麽客人，眼尖的王思瑤率先朝英英揮起手來，當她看到走在英英側後方的秦嶺時，臉上的笑容逐漸被抽光力氣。

秦嶺料到與英英的朋友們見面會是什麽狀況，然而真到要面對，心裏又多出幾分忐忑。

“啊，哦，你，你，你是秦嶺吧？”王思瑤張口結舌，正因之前與他有過接觸，所以才顯得愈加意外，倒是坐在她身側的顧磊和幾個男生，要淡定的多。

“你好，是王思瑤，對吧？”秦嶺禮貌而溫和，甚至臉上的微笑也看不出絲毫異樣。

“原來你知道我！！你，你好。”她還有些瞠目結舌，甚至直截了當地指著他空空的短T袖口，“你，嗯，手臂……”

“沒有。”秦嶺勾了勾唇角補充道，“沒有手臂。”

顧磊見思瑤還想問下去，怕她在新認識的人面前失態，便起身招呼：“秦嶺哥，英英，你們先坐。我讓思瑤替你們叫杯茶。”

“謝謝，給我杯開水就好。”秦嶺沖顧磊點頭。

英英則蹙眉抱怨：“呀，喝什麽開水？反正不要你請客，思瑤，你幫他叫杯花茶吧！”

“好的，沒問題。”說著，王思瑤識相地轉身跑開，說實話，她也確實需要時間平覆情緒。

英英將秦嶺讓到靠裏的位置，緊挨著落座。

隨後把其他幾人一一介紹給他認識，直至作為球友兼前游戲隊友的董政高喊：“哇，我知道了！你該不會就是上次那位用英英的號完敗我們的哥哥吧！”

英英聞言，很是自豪，甚至一臉得意：“算你識相，上次就是秦嶺哥把你們打得落花流水！！怎樣？後悔把我踢出隊伍了吧？”

“切，厲害的是這位哥哥，不是你！”董政沖英英扮個鬼臉，註意力再次被扯回秦嶺身上，“你是怎麽玩的？用腳嗎？哥哥，我們幾個有事求你，可不可以和我們組隊，帶帶我們啊！！”

“是啊是啊！！要是你加入，我們就無敵了！！”另外幾個家夥也跟著附和，然而秦嶺自始至終都只是禮貌地微笑，語氣透著些微疏離：

“抱歉，我不經常玩。”

一開口便是拒絕，頓時有些冷場，英英嘟著嘴巴開脫道：“你們知道什麽啊！！秦嶺哥說好只帶我玩，不稀罕搭理你們！！”

董政立馬看向當事人：“騙人的吧？你寧願帶齊英英這種菜鳥嗎？！！”

“沒……我是真的不常玩。”他蹙起眉頭，接著便以沈默來應對董政幾個沒有眼力界的家夥，王思瑤回來，看到他們纏著秦嶺，搞得他臉色很難看，便趕忙朝男生們大呼小叫，阻止了關於游戲的話題。

“喏。”落座後，思瑤將茶杯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秦嶺淺笑，道了聲：“謝謝。”

“不用！！”思瑤笑的親切自然，看樣子已經冷靜多了，主要是在她眼前的這個男生，著實比照片裏帥不下十倍，尤其是笑容，迷死人不償命，還很有禮貌……她多少理解為什麽英英會喜歡他，盡管是個沒有雙臂的殘疾人。

平時話少的顧磊開口道：“講正事吧，昨晚我們商量好了，今天的計劃是先在這裏打會兒牌，十一點以後，出發去吃燒烤，董政訂了位置，老地方，等午飯後，再去KTV唱歌。”

“太好了！那等會兒……”英英興奮附和，回頭間，卻見秦嶺眉頭蹙緊，便急忙收了聲。

大家都等著他的答案。

可他垂下眼瞼靜默了幾秒，才擡起頭：“抱歉，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去。”

被突然拒絕的幾人一時面面相覷，皆搞不清狀況，王思瑤試圖從英英的表情裏捕捉蛛絲馬跡，卻發現連英英目光裏的熱切都被不解和失望取代，才轉而問道：“為什麽不去？”

秦嶺側過頭，語氣平靜：“我的心臟，有點問題，所以吃東西有忌口，而且，KTV那樣很吵的地方，也不能去。”

王思瑤可沒想過會是這種答案，英英從沒透露過任何信息給她，而此刻齊英英的眼神裏也滿是愕然，絕不像裝出來的，可見秦嶺多半跟誰都沒提過身體的事，甚至是一起生活了整個假期的英英！她繼而問道：“是什麽樣的問題？沒嚴重到那種地步吧？”

他答得簡略：“先天性心臟病，應該比你想象的嚴重。”

在旁邊一直望著秦嶺的英英，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聽到這話的心情。

先天性心臟病什麽的，她根本毫無概念，秦嶺不提，她也沒想過要問……因為在她的意識裏，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他活蹦亂跳，還整天擡杠絆嘴，根本看不出有什麽問題。

王思瑤瞥見秦嶺衣領口露出的丁點兒深色疤痕，立刻明了：“你做過心臟手術！可不是說現在技術已經很成熟，先心病能通過手術治好的麽？”

秦嶺有些意外，因為思瑤顯然對他的病不是一無所知，盡管他不確定她知道多少：“我心臟的問題有點覆雜，治不好。”

“那你活動受限麽？”

秦嶺點了頭：“劇烈運動都不可以。”

思瑤一下咬住嘴唇：“啊，那看來是挺嚴重……”旁邊嘰嘰喳喳的幾個家夥，本來還在咬耳朵，聽聞此話，便靜默下來。英英早就大腦空白，她盯住桌面上的木頭結疤不知所措，思瑤猶豫片刻，才道：“對不起，有件事，也不知道能不能問……是關於……你的手臂……”

他示意但問無妨。

思瑤深吸口氣：“是發生什麽事故嗎？”

他搖了頭：“不是。我是生來就沒有手臂。”

“哎？！”

空氣黏膩得壓抑，秦嶺只是專心望著窗外，看不出情緒，就連英英的想法，思瑤也琢磨不透，但若換做是她，肯定難以接受，畢竟答案和想象相去甚遠，以至她都開始後悔起自己的多嘴……她以前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會有人天生沒有雙臂，而現在是，捅破秘密，意味著一切都要重新考慮……就在幾個小時前，她還信誓旦旦，覺得不論是誰，肯定比蔣飛那渣男強，哪知道事與願違啊。不可否認，秦嶺確實長得好，還是一985高材生，甚至對英英十分體貼，但是，要和這樣的人談戀愛，甚至結婚……怎麽做得到？

“……抱歉，我們不知道……”顧磊站起身，“要不這樣吧，我們現在修改計劃……”

“等等！！”董政蹙起眉打斷，“改變計劃，訂飯和唱歌交的訂金怎麽辦？”

思瑤恢覆了些許理智，她轉身看著顧磊：“董政說的對，錢倒是小事，我們違約，下次人家就不肯再給我們預定。而且，心臟的問題也不是小事，絕不能勉強他跟我們一起活動。”

她滿臉歉意地望向秦嶺：“真抱歉，我們邀你出來，卻沒有征求你的意見，而且英英又笨得要命，什麽都不知道。我想，這次就算了吧，下次有機會，我們再邀你出去玩，不會去你不能去的地方。”

她瞅了英英一眼，接著說：“我猜暑假裏你輔導英英這傻丫頭肯定費心不少吧，她嘴巴硬，一定沒跟你道謝，本來，這次她還想借機感謝你呢，卻沒想到搞成這樣……關於剛才我問你的問題，你別放心上，我沒有惡意。我猜英英……或許還有話想單獨和你說，所以，我們就先走了，不打擾。”

語畢，她給幾個死黨使眼色，便匆匆離開，盡管董政走之前還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

聽到身後的木門“吱呀”一聲合上，英英終於有些繃不住，她揉掉眼睛裏的濕潤，也不曉得該說什麽，想責備他，又覺得無從指責。只是這一切讓她終於明白，她確實對秦嶺動了心才會如此難過，無關於離別。

“出去走走吧。”秦嶺直起身，自顧自地走到門口。

英英低頭跟上，兩人在街道漫無目的地前行，不知不覺，來到附近的公園。花壇栽種了許多漂亮的植物，臨近正午，十分僻靜，既沒有嘈雜的人聲，也沒有汽車聲，落在英英耳朵裏，就只剩下前方秦嶺微喘的呼吸，左顧右盼了陣子，她找到長椅，便揪住秦嶺的衣擺：“累的話我們坐那裏休息……”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卻沒有說話，眼裏的灰色更深沈了些，英英被看得窘迫，也不曉得該怎麽說，只得尷尬地踢了踢路基石：“我，那個，也不懂心臟病什麽的，瑤瑤說挺嚴重，所以……”

“沒事，散散步不要緊。”他打斷了她，然而見英英仍垂頭喪氣，才接著說道，“那聽你的，休息一會兒吧。”

夏末的公園，陽光把水泥地曬得亮晃晃的，他們坐在樹蔭下，身後的灌溉系統則在滋滋地噴著水。偶爾傳來知了的叫聲，似乎預示著分別的日子近在咫尺。

英英攪動著手指，扁了扁嘴巴，鼓起勇氣說道：“秦嶺哥……你從沒跟我說起過……”

他正仰著頭，任由枝葉間漏下的星點陽光照進眼眸：“對不起。”

“道歉做什麽？”她擡頭看他。

秦嶺直視過來，抿緊著唇，努力眨了眨眼睛：“並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只是一直沒想好要怎麽說。”

“哦……”英英放松了繃緊的脊背，她還以為會是別的什麽原因，想想便釋懷了，於是抓了抓後腦，“能理解……你這人總是不正經，就算我想問你，也找不到機會啊。”

“瞎說。”他表示反對，“你其實什麽都敢問，連上廁所的事都問我。”

英英聞言紅了臉，低著頭嘟噥：“我……就是好奇而已。”

“有什麽好好奇的……”他孩子氣地悶哼一聲。

氣氛似乎又恢覆常態，英英塌著肩膀，神色沮喪：“那開學後，我們是不是就不能見面了？”

“誰告訴你的？”秦嶺挑眉，“哦，也對，你讀高三了會很忙。”

“你不也要考研嗎？說得好像只是我一個人的錯。”她嘟起嘴巴。

秦嶺嬉皮笑臉：“怎麽？你舍不得我了呀？”

“舍不得個大頭鬼！！算了，跟你講這些有什麽用……”她莫名有些喪氣，本來還想問秦嶺要考去哪裏，後來又把話咽了回去，因為才剛知道真相，甚至還不清楚那心臟病到底是怎麽回事，最好回頭問問王思瑤後再做定奪比較好。再說叫她問出如此意義不明的問題，怎麽可能開得了口啊，她轉移話題道：“秦嶺哥，我發現我真的一點兒都不了解你。”

“怎麽？”他正在研究樹葉上的瓢蟲，心不在焉。

英英托著下巴；“你看，你有心臟病我不知道，手臂的事，之前也沒聽你說過……我既不知道你是哪裏人，也不知道你有沒有兄弟姐妹。”

“我是哪裏人，有沒有兄弟姐妹，這我也答不上來。”他望著英英，不像在說謊。

“怎麽會呢？”英英歪著腦袋。

秦嶺見瓢蟲跑遠了，便起身聳了聳肩膀：“我有記憶的時候就在福利院，後來為了上學方便，才被寄養在普通家庭。”

“騙人吧！你又不是演電視劇！！”英英不信。

可秦嶺卻很是正經：“我沒騙你，我之所以叫秦嶺，是因為有好心人在西安汽車站撿到我。”

“可是……”英英閉了嘴，她忽然隱隱意識到某些聯系……他經過手術沒能治愈的心臟病，他先天缺失的手臂，以及——在福利院長大。

“難道是因為身體，被遺棄了？”英英心酸地看著他。

“不知道。”秦嶺撇了撇嘴角，“多半是吧。”

她突然很心疼，也很同情，想到他沒有親人，身體還有殘疾，忍不住說道：“秦嶺哥，我能抱抱你嗎？”

“什麽呀？可憐我嗎？”他似笑非笑，轉而直視著英英，好像已經揭穿了她的心思，“可我不覺得自己可憐，也確定不需要安慰。”

小姑娘聽完，頓時漲紅了臉頰，尷尬至極，她很沒面子地低吼：“哼！！我是想吃你豆腐！行了吧？我要回去了！！”她氣鼓鼓地跳下長椅，起身跑開，發誓再也不要關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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