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你淋雨來的嗎？！”

三四月的天，情人的臉，風雨捉摸不透。

何金萍今早出門匆忙，家裏那位從屋裏趕出來塞了一把傘，她嫌麻煩，差點沒拿。剛到鎮上的集市，雨嘩啦啦地下了起來，勢頭還越下越大。

她家那位平時悶葫蘆一樣，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是挺管用的。她掩住笑，向康寧遞了一條幹毛巾，見康寧的衣服幾乎全濕了，她又催促她趕緊擦擦，回頭替她倒了一杯熱水。

康寧連忙道謝，“謝謝何姐！”又低頭擦拭身上的水漬。

今天這身比較單薄，軍綠色風衣搭配牛仔褲，很休閑，也很清涼。風衣脫下後，還是覺察到了一絲入股的寒意。

她只顧著整理衣服，頭發濕漉漉地粘在臉上也來不及打理，仿似被精心修飾過一番的發際線，此刻有些淩亂，卻依舊不影響她那張標致的鵝蛋臉呈現的姣好面容。

她真的很白，黑發雪膚，通透地像是雨後枝頭那一梢兒最晃眼的白梨花兒。

康寧是北方大城市過來的高才生，在他們這個小學任教了半個多月。人話雖不多，卻沒什麽架子，脾氣很好，嘴角總是勾著一抹淡笑。她一來就把小麗‘最美老師’的稱號奪走了，那幫孩子像是沒見過城裏的老師，隔三差五地跑到辦公室門口偷瞄。本還嚴謹肅穆的教師辦，一下子變成了觀光勝地。

這騷亂可不只是在小學生中流竄，就連那些單身的男老師們，一下子仿似尋到了春天，明裏暗裏殷勤不斷。

何金萍又細細地打量了一眼對坐的人兒，長的漂亮，脾性好，關鍵工作認真，這樣的人怎會不討人喜歡。

她看著也喜歡的緊呢。

康寧收拾好後，套上風衣走到自己的位子，照例攤開備課本，許是這下雨的天氣太過憋悶，她起身將身後的窗戶打開了一條小縫，雨停了，風攜著清涼緩緩吹了進來，康寧直覺胸口的混沌清明了不少。

下雨天戶外活動沒法進行，何金萍去她帶的班級通知取消早操，延長早讀時間，底下不知誰沒憋住聲兒，歡叫了一嗓子。她一個眼神掃過去，教室裏瞬間鴉雀無聲。

這幫兔崽子們一個個別提多高興，黑白分明的眼睛別提有多亮。何金萍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無奈地走出教室。現在的孩子們撒歡兒，發瘋，一個比一個厲害，可是要他們規規矩矩地出一趟早操，卻是比瘸了腿的青蛙還受屈，渾身不得勁兒。

她前腳剛邁出去，身後早已撒歡兒的一幫兔崽子們像是一鍋亟待沸騰的水，早已炸翻了鍋。

回到辦公室，小劉正站她位子上同康寧溫聲交談，那小夥子平時很靦腆，開會什麽的也不見他發言，這會兒許是意識到競爭太激烈，忍不住主動出擊了。

她在門口停頓了兩秒才走進去，小劉見著她，立刻笑著打招呼，而後又扭頭飛快地瞄了康寧一眼，這才退回自己的座位。

何金萍本想開他兩句玩笑，可她話還沒說，小夥子臉蹭地就紅了，她笑了笑，在位子上坐下。

臉皮這麽薄，可是討不到媳婦的。

不知想到了什麽，她擡頭朝對面看了一眼，“小寧，房子找到了嗎？”

康寧現在住學校後邊兒的老宿舍樓，這棟樓已經有好些歷史了，經久失修，眼看就要倒了。前不久上頭給學校撥了一筆錢，校領導決定把教職工宿舍整一整，康寧和另外幾個外地老師就不得不暫時搬出去，還要抓緊找房子。

“嗯，正在找，不過還沒看到合適的。”這裏大多房子要同人合租，康寧想找一間自個兒單獨住的，就算學校不整宿舍樓，她也計劃著搬出來。

“要不你先在我家湊合一陣子，等學校弄好了，你再搬回來。”何金萍是出了名的熱心快腸，而且她又很喜歡康寧這姑娘，自然想著幫她張羅。

康寧一聽，連忙頓下手裏的筆，笑道：“何姐，真是太感謝你了，我這一路來都是承蒙你照顧，怎麽好意思麻煩你。再說，我一早就計劃搬出來，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房子。”

何金萍見康寧是真的打算在外面租房子，也沒再多說，只在心裏想著要是有合適的房子，幫她留個心，她一外地來的自然沒她熟悉。

“何老師，季南和高子強兩人打起來了！”小班長氣喘籲籲地跑進來。

何金萍一聽，頭都大了，連忙跟過去查看，這一看不打緊，臉色瞬間變了。

兩小子像兩頭蠻牛，正在地上糾纏不休。高子強個頭比同齡孩子壯實一些，全仗一身肥肉，這會兒居然被瘦小的季南騎在身下，而且頭還破了一塊，隱隱滲血。

何金萍大聲呵斥一句，見兩人還不分開，立刻上前將他們拉開。圍成一堆兒的學生們見老師來了，立刻散開，回到自己位子上規規矩矩坐好。

何金萍連忙查看高子強額角的傷口，好在傷口面積不大，也沒再繼續流血，不覺微微松了口氣。擡頭見兩小子都不服氣地站在那裏，氣哼哼的樣子絲毫沒意識到他們犯下的錯誤，何金萍按下去的火氣，瞬間冒了起來。

“都給我靠墻站好！”

“誰先動手的？”走上講臺，沈著臉色掃了一眼墻角。

兩小子氣勢明顯減了幾分，低著頭，但依舊不吭聲。

“老師，是季南。”底下一個男生舉起手。

何金萍沒好氣地橫了一眼，這個周壯真是唯恐天下不亂，這會兒誰都不敢出聲，就數他膽子大，還嘻皮笑臉的。這孩子也是個搗蛋鬼，仗著自己爸爸是學校老師，沒少欺負女同學。何金萍這會兒沒空教育他，目光轉向墻角立著的兩人。

高子強就不說了，打架，欺負同學，趁老師上廁所往裏頭扔石頭什麽的，幾乎沒有他不敢幹的事兒，一直是班上最不安分的學生，他和這個周壯碰到一塊兒，這兩人幾乎要在學校橫著走了。

至於季南，一直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品行也好，從不惹是生非。何金萍怎麽也想不通他會先動手打人。

“其他學生把下節課內容預習一下，你倆跟我來辦公室。”何金萍丟下一句，走出教室。

康寧正在批改作業，見何金萍沈著臉走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學生。

“怎麽了這是？”康寧放下筆，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兩孩子，個兒頭壯實一點的，聽見聲音，擡頭朝她瞄了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另一個則始終垂著頭，康寧只看得到他頭頂明顯的發旋兒。

“康老師問話呢，你們自己說。”何金萍坐下，喝了一口水。

高子強氣沖沖地擡頭，告狀一般沖康寧嚷道：“他先動手打我，還用力推我，把我撞地上，頭上的豁子就是他弄的。”他說著湊近了幾分，把頭上的傷亮給康寧看。

康寧微微皺眉，目光瞥向一旁。男孩始終低著頭，這會兒也不見辯解，康寧不由看向何金萍。

何金萍放下水杯，聲音不覺沈了幾分，“季南，高子強說的都是真的嗎？”

叫季南的男孩兒這才擡頭，目光平靜，嘴唇卻抿成一條線，康寧註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正攢成兩個結實的小拳頭。

“是的。”半晌冒出兩個字。

“你為什麽動手打他？”何金萍坐直身子，她沒想到她眼裏的好學生竟然是長了利爪的小老虎。

“你到底為什麽動手打人？”

“你知不知道打人是不對的？”

一問三不答。

何金萍氣的不行，康寧見此連忙插了一句，“何姐，要不你先去上課，我幫你問問。”

“高子強，你隨我回教室上課，季南你好好回答康老師，要是態度一直這樣，你就在那兒站著吧。”

其他老師都陸續去了教室，整個辦公室空了下來。康寧將手頭上的作業批改完後，掃了一眼手表，二十分鐘過去了，那孩子只是在何金萍走時看了她一眼，便一直望著窗外，這會兒連姿勢都沒動過。

“季南是吧？”康寧合上本子，開始問話。本以為那男孩會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卻沒想到一直對著窗戶的小腦袋，動了動，轉了過來。

小臉有些微黃，頭發微微帶卷，看起來像是有些營養不良。身上的校服並不合身，上面還沾滿了灰塵，應該是動手時在地上蹭到的。

“我想你動手打人一定是有原因的，能告訴老師嗎？”

季南依舊抿緊嘴唇，似乎不打算開口。

康寧想了想，換了種方式問：“你要等到何老師把你家長叫來，你才開口嗎？”

康寧的話本不重，然而看著男孩微紅的眼眶，她突然覺得自己不該這麽問。

“對不起，如果你不想說，老師不逼你。”她微微嘆了一口氣，“但是平白無故動手是不對的，總要有個理由。”

見對方始終不出聲，康寧收回視線，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道細微的聲響。

“…康老師，是不是只要有理由，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打人？”季南擡頭看著眼前漂亮的女老師，他知道學校裏不管是高年級還是低年級的學生，沒有不喜歡她的，他也很喜歡。

可是他不喜歡她此刻看他的眼神。

康寧驀地一楞，她沒想到一個年僅八歲的小男孩，會抓住話裏的漏洞，趁機反擊。

他倔強而帶有攻擊的眼神，讓她想起她曾養的小刺猬，渾身的刺，根根豎起。

可愛，卻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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