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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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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淮年已換上了從山上帶下來的衣服,原先淩煜給她買的幾件收拾進小小一只包袱裏。她將包袱塞進床底下放好,又低頭檢查了一遍,牛皮囊好好地系在身側。一切無誤,她端端正正坐到桌前等蕭諾回來。

她垂著眉眼一動不動,在桌旁坐成了一座雕像。

當值的小兵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看了一眼,見她是與往常無二的樣子,放心地走了回去。

天氣越發的冷。

雪已經停了,不過半日時光,整座風決城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層白。這場雪來得突然,原本就陰冷的天氣頓時寒意越發徹骨。

幾個當值的小兵在院中掃雪,透過窗小心翼翼地往屋內看——

那日蕭諾抱著昏迷的蘇淮年回來,黑著一張臉,第一件事就是將那日當值的幾個小兵就地處決了。

沒人敢吱聲。

淩煜的死如同風吹一般迅速傳遍整座城池,對外的官方解釋是淩煜通敵叛國,底下人多有不信的,但誰都知道三皇子是景元帝最喜愛的兒子,而蕭諾此刻又是三皇子面前的紅人,所以盡管這些時日變故太大,但大多數人還是選擇了沈默。

見蘇淮年安安靜靜坐著,那幾人對視一眼,靜悄悄地又走開了。

一直到晚飯時分,沒等來蕭諾,卻等來了三皇子的人,來人穿著一身便衣,年紀與淩小紀相仿,看著便是個世故精明之人。

他一進門便笑道:“蘇姑娘,我是上三皇子府上的丁立,我家殿下請姑娘去府上一敘,有些事情想要同姑娘求證一番。姑娘,這邊請。”

蘇淮年不動聲色地往床下看了一眼,將手中的小刀往袖子內收了收——自淩煜死後這個小院裏的戒備越發的森嚴,她顯然已沒有逃脫的機會。原本她是打算同蕭諾直接攤牌,她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

三皇子的邀約來得實在突然,蘇淮年不過思索了片刻,便決定前往。

“蘇姑娘?”丁立站在一旁提醒了一聲,蘇淮年回神,朝他點點頭,丁立將隨身攜帶的一件皮裘遞給她,看著她披上了,這才半弓著身帶著她,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門口停著一輛馬車,丁立走到車旁,回身看向蘇淮年。他面上神情溫文有禮,一雙眼卻是充滿威脅性。蘇淮年只看了一眼,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回頭又看了那間宅子最後一眼。

在這裏住了好幾晚,這一去,怕是不會回來了。

那幾個小兵站在門口,一臉焦急,又不敢擡頭明目張膽地看,憋出了一臉糾結。

蘇淮年最後看了一眼,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車內鋪了軟和的墊子,似乎還燃了不知名的香料,吸入鼻中舒適好聞,讓人忍不住全身放松,卻又不至於昏昏入睡。

她掀開簾子,默默記著沿路的景致,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馬車陡然停下,她立刻放下簾子,裝作才睡醒的樣子,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外面傳來丁立的聲音:“蘇姑娘,我們到了。”

蘇淮年應了一聲,隨即簾子被掀開,她瞇著眼去看,嘴裏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些什麽,一臉睡意朦朧。

三皇子住的府邸要比蕭諾的大上許多。

此處裝修富麗堂皇,朱紅色大門上方掛著一方牌匾,蘇淮年擡頭看了一眼,那像是西野國的文字,她並不能看懂。

院中的積雪已被人掃凈,薄薄的夜色落下來,像是給整座府邸落下了一方暗色的帷幕。前方依稀有女子的笑聲傳過來,蘇淮年跟在丁立身後,一直走到花廳門口,丁立欠身道:“殿下,蘇姑娘來了。”

廳中說笑著的兩人立刻停下來,原先聽到的那笑聲確實是個女子,穿了一身紅色的裙裝,領子處圍著一圈毛領,如瀑青絲紮成鞭子長長垂在腦後,身量與她相似。

那女子緩慢地回過頭來,蘇淮年原本只是無意間一瞥,這一眼之下卻是如同冰霜遍布,瞬間定在原地,連皇甫明卿的話也半句聽不見了。

嫣兒!

蘇淮年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冰凍住,嫣兒似乎變了一些,臉上沒有刻意濃妝艷抹的妝容,此刻饒有興味地笑吟吟看著她,但那雙魅惑的眼中,卻閃著毒蛇一般憤恨的光。

蘇淮年幾乎立刻就要逃離,然而雙腳像是被釘在原地,一刻動彈不得。

那惡心的觸感幾乎重現,她止不住地開始顫抖,眼中一片驚恐。眼睜睜看著嫣兒越發的得意,她死死握著手,忽然摸到一個硬邦邦的物事,那是她藏在袖中的小刀,原本預備著以防萬一的。

她稍稍定了定神,身邊有一片陰影落下來,蘇淮年這才發現皇甫明卿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靜靜地看著她每一個舉動。

她後背一涼,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照著以前淩煜教她的規矩,沖皇甫明卿行了個禮。

“蘇姑娘不必客氣。可是身體有何不適?怎麽面色這樣難看?”

蘇淮年搖搖頭,道:“多謝三皇子關心,只是我不習慣坐車,這才有些不適。”

一旁的嫣兒仿佛是輕笑了一聲,依舊用那樣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在嘲笑她的每一個舉動。

她強迫自己不去註意那目光,看向皇甫明卿道:“不知殿下找我何事?”

皇甫明卿又靜靜看了她一會,忽然笑道:“蘇姑娘,是這樣,今日這位嫣兒姑娘忽然找上門來,說是同你是舊識,聽聞你在此處,想見一見你。”

蘇淮年一僵,轉頭對上嫣兒嘴角若有似無的笑,心中的弦猛然繃緊,她後背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嘴角卻開始上勾,面部表情詭異至極,若是此刻她面前有一面鏡子,她只怕也要詫異自己這番形容。

蘇淮年仔仔細細看了嫣兒一眼,驚訝道:“這位姑娘……不是西野國人麽?怎會在此處?”

“哦?”皇甫明卿尾音微微上挑,顯然這個答案出乎他所料。

蘇淮年笑得越發歡了,對著皇甫明卿歉然道:“殿下有所不知,先前我曾誤入朔平鎮,因為身份被人抓了送進當地的妓院。幸虧……蕭副將他們來得早,不然我此刻或許已不能站在這裏了。而這個人——”

她伸手直直指向嫣兒,道:“我在那青樓中見過,她便是那裏的人。也曾莫名設計我。”

無論嫣兒先前說了什麽,都抵不過她的身份。蘇淮年不知嫣兒打的什麽算盤,莫名其妙一遍一遍欺淩她,真當她軟柿子好捏麽?不過是仗著她絕不會提那樁骯臟的事情罷了。

她的一腔鬥志完全被嫣兒挑起,冷冷看著她,眼中沒有任何溫度。

嫣兒顯然也訝異她的表現,但她只微微一楞,甚至面上笑容都沒有收斂,裊裊娜娜走上前來,站定在蘇淮年面前,眼睛是看著她的,話卻是對皇甫明卿說的,“殿下,這實在是一樁誤會,我本是鄢國人,小時候被人販子拐了,賣到那朔平鎮上的青樓中去的。”

她接著又道:“今日來這裏,是想見見蘇姑娘,也替先前的事情說一句對不住,那時實在是誤會。蘇姑娘——”

她親親熱熱拉著蘇淮年的手,滿面歉然道:“真的對不起,當日我並不是故意丟下你跑的,原本你與我遭遇相似,外面打仗時我應該帶著你一起,但我畢竟只是一介弱女子,沒有能力帶著你一起逃命。幸好你運氣很好,被人救下了,不然我真的要愧疚死的。”

蘇淮年發誓,此生都沒有見過她這樣好的演技。便是臺上那些戲子,也沒有她變臉這樣快的。

皇甫明卿問道:“蘇姑娘,真是這樣麽?”

蘇淮年默了片刻,點點頭,笑道:“我不知道,嫣兒姑娘這樣說,興許真是我誤會了。”

皇甫明卿的眼睛在她們二人身上逡巡片刻,笑得高深莫測,“你們二人的說法有些不同,這位嫣兒姑娘同我說——”

他頓了頓,接著道:“嫣兒姑娘同我說,她不僅是你的舊識,還知道你的身份。你是天玄宮的後人。”

蘇淮年臉上一僵,驚訝道:“天玄宮是什麽?”

皇甫明卿但笑不語,一旁的嫣兒會意,道:“蘇姑娘,你就別隱瞞了,先前在樓裏的時候,你不是曾經提到過一句?況且姑娘你有那樣驚天的手藝,這世間恐怕只有天玄宮才能出這樣的人才。”

又來了,這女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簡直另蘇淮年折服。

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扶額笑道:“嫣兒姑娘這段時日莫非是受了什麽刺激?我說過這些話麽?緣何我一點印象也沒有?”

兩人在嘴皮子上打著仗,蘇淮年幾乎是要將畢生心力用上去才能勉強自己說出這麽曲折覆雜的話來。但是她不能放松,這女人不知從何處得來的這個消息,分明來者不善,她不得不防。

一時僵持不下,有小兵跑過來,一直站在門口的丁立聽了片刻,忽然進來道:“殿下,蕭副將來了。”

皇甫明卿點點頭,一個黑色的身影遠遠走了過來。

眼看著蕭諾越走越近,蘇淮年心中竟然奇異地平靜下來。

蕭諾說得對,無論她此前做了什麽事,對她造成了什麽影響,她的本意從來就不是傷害自己。

她心中有一些酸澀感,一點一點脹開來,讓她眼中也忍不住開始酸。她才剛剛面對了一場無形的交鋒,從來不曾試過與人勾心鬥角,此刻見到蕭諾,才覺出了滿心的疲累。

蕭諾越走越近,在看到蘇淮年身旁的那個人後,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待走到蘇淮年面前站定,她緊緊地盯著嫣兒,滿臉震驚,伸了手在半空中,半天沒有落下。

蘇淮年疑惑地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嫣兒,後者臉上是同蕭諾如出一轍的震驚。

蕭諾莫名地開始輕微顫抖,甚至連聲音也帶了顫,她一直手停在半空中,不可置信道:“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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