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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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淮年與她對視片刻,直覺告訴她面前這女人不好惹。她左右看了看,嗚嗚地叫了幾聲,嫣兒一把將她口中布條扯出來,蘇淮年嘴又酸又麻,才離開束縛卻又被一把掐住下巴,嫣兒尖利的指甲隱隱有破肉而入的趨勢,她隱隱心驚,下意識地就要往後躲,可面前這女人死死地掐著她,眼中幽深一片,她不肯再看,虛弱道:“這樣我沒法說話。”

嫣兒這才終於放開了她。

蘇淮年動了動已經麻木的手腳,耳邊傳來又一聲極不耐煩的問句:“快說,你究竟是什麽人!”

蘇淮年不答反問:“翠娘呢?”

嫣兒自己恐怕也無法得知自己何來這麽大的火氣,面前這個女孩子,或者應該稱之為小女孩更合適,分明是一副還未長開的樣子,看著與她是差不多的年紀,可她眼裏的驚慌與懵懂那麽明顯,如同偶然落入獵人陷阱的小鹿,雙眸澄澈,有著她再無法擁有的單純。

看著她的眼睛,深深留存於她記憶中的自己仿佛有覆蘇的趨勢。

她就那麽狼狽地蜷縮在地上,亂糟糟的頭發,臟兮兮的臉,可嫣兒偏偏卻覺得,蘇淮年比自己幹凈得多。嫣兒對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可即便她作出再天真無邪的樣貌,她的心裏包括她的身體也已經千瘡百孔,她遭遇了那麽多,老天卻在這個時候,讓她見到了自己不同的人生,讓她在接受了自己的人生之後禁不住開始想:她本也應該是這樣幹幹凈凈的女孩子,有那麽俊俏的公子掛念在心。

可如今呢。

蘇淮年疑惑地看著嫣兒極緩慢地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她臉上的妝那麽濃,是她從未見識過的妖嬈。無可懷疑這人的臉是很美的,但美人她也見過,諸如那日畫舫偶遇的沈蝶,妝容合宜,美得驚心動魄。面前這個人妝容那麽濃,她絲毫也沒覺出美感,只覺得那雙精心描畫過的眼睛裏,有著令人吃驚的恨意。

蘇淮年在心中疑惑了半晌,終於問出了口:“你……恨我?”

誰知嫣兒冷冷一笑,忽然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她,如同看一只螻蟻,瞬息可以捏死在手心。她優雅地擡手,細細審視手上蔻丹的色澤,慢條斯理道:“不說也罷了,恨你?你太高估了自己,左右是來了這裏,你與我又會有什麽不同?啊,是會不同,”她將臉轉過來,充滿嘲諷地看著她,“因為我在這裏,所以你絕對會比我還要慘。”

門外有淩亂的腳步聲傳來,她立刻站直了身子轉向門外,正迎上翠娘推門而入。

翠娘看了一眼地上重新被綁起來的蘇淮年,皺眉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嫣兒似笑非笑地看了蘇淮年一眼,柔聲對翠娘道:“方才我看到那個官人翻窗而下,一路鬼鬼祟祟像是在找人,我疑心他找的就是這個小姑娘。翠娘,你可要好好謝謝我,為你省去了不少麻煩。”

翠娘一驚,立刻差了人去查探,不多時那人回來答道,雅間內空無一人。她眉頭緊皺,沈聲道:“罷了,玄公子送過來的人我從不問來歷。王官人指明要你作陪,你收拾收拾過去吧,還是老包間。”

嫣兒笑瞇瞇地應下,身姿婀娜地出了門,邊走邊笑,眼裏的媚意幾乎要將人溺斃。

一轉角,她笑意悉數斂去,眼中寒意驚人,兩旁燈籠漸多,她逐漸消失在了明亮的回廊盡頭。

蘇淮年被安置在了依蘭軒後方的一處僻靜院落,隔壁就是翠娘的房間。

翠娘倒是沒有多為難她,那晚將她帶回來後便好吃好喝招待著,她什麽都好,只是不得自由。門口守著的依舊是喚作趙大趙二的兩兄弟。

她此刻算是深切感受到了薛四的好,永遠木著一張臉,雖然無趣,至少不用擔心會有什麽歪心思,不像這兩人。

翠娘派了他們來看著她,自己那日收拾妥當,本想找個由頭出門溜溜,看能否找到機會逃脫,誰知一開門那兩人便笑瞇瞇地迎上來,那模樣,要多猥瑣有多猥瑣,兩只手更是不老實,幾乎要摸到她身上來。

她嚇得立刻關了門,用後背死死抵著,聽著外面兩人口中胡言亂語,不堪至極。她隱隱地慶幸,那日翠娘說給她兩個選擇,還說做了丫鬟反正趙大等人也不會嫌棄之類,那時她還未細想,現在想來真真是慶幸至極!

翠娘在第二日就送來了一堆銀胚,要她照著圖紙刻出花樣來。她委婉地再次提出要回玄洺那裏,翠娘卻避開話題,只說要她將這些首飾做出來,若是她連這都做不好,那麽她會重新考慮她的後路。

送來的刀具用得不甚順手,但很快也習慣了。好在她以前也做過,圖紙又不覆雜,翠娘給了她兩天時間,當天傍晚過來送飯時桌上堆著一堆成品,個個雕工精湛,蘇淮年在一旁啃蘋果,笑得眉眼彎彎。

翠娘拿過一只簪子來細細端詳,再擡頭時,看向蘇淮年的眼神多了幾分暖意,她眼中算計之意頗深,沒想到這丫頭竟是個寶。這雕工比鎮上最大的首飾鋪都好上太多,有她在,何愁樓裏姑娘的首飾來源?翠娘默默算計著,甚至開始盤算擴大生意路子。蘇淮年說得沒錯,若是將她像樓裏其他姑娘一樣培養,還不知能不能成氣候,用她來做這些就不同了,這筆生意只賺不虧。

她思量著,刷得粉白的大餅臉上綻出了對待客人的笑意,她上前一把抓住蘇淮年的手,另一只手不住地摸啊摸,柔聲道:“好妹妹,沒想到你竟有此等技藝。你放心吧,以後依蘭軒就是你的家,你的待遇不會比樓裏任何一位姑娘差,我也不會逼迫你賣身,你只消好好用這雙手,翠娘保證會給你最好的。”

蘇淮年手中啃了一半的蘋果啪嗒一聲落地,她默默看了眼翠娘眼角的細紋和松弛的皮膚,一臉過度的妝容下,其實年紀都可以當她奶奶了吧?妹妹?她忍了忍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乖巧道:“好的。”

翠娘滿意地點了點頭。

次日,翠娘大張旗鼓地差人換了全套的家具,床單被褥全換成了新的,一眼望過去是一應俱全的粉紅,蘇淮年無語地看著他們忙忙碌碌,只覺得整個人都要化在這個粉紅的世界裏了。小院外擠滿了看熱鬧的姑娘,各種尖酸的竊竊私語響在耳畔,蘇淮年只做不知,看著翠娘將她昨日做的首飾拿出來,一一分給姑娘們看。

霎時,看向她的眼神全都變了樣,各種讚賞的,討好的,狂熱的眼神幾乎要將她淹沒在其中。甚至有姑娘摸著她的手,一面撫摸一面笑道:“這可是雙寶貝手,你看看,多麽結實有力,才能有這樣的雕工啊,小妹妹,以後你可要給我多做一些,我是這樓裏的紅人,往後我罩著你,任誰也不敢欺負你!”

“還有我還有我!”

蘇淮年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在心裏默默地糾結,“結實有力”……這用來稱讚女子的手……真的合適麽……

擁擠的人群中,有一雙眼睛始終冷冰冰的,嫣兒隱在人群最後,看著那一眾平日裏爭奇鬥艷尖酸刻薄至極的女人對著那個小姑娘阿諛奉承。

蘇淮年今日穿了淺紫色的紗裙,是小女孩的樣式,保守而漂亮,她站在一眾穿著暴露的女子中間,長長的頭發隨意紮起,頭上只有一支紅蓮發簪,襯得她白凈的小臉愈發的明凈小巧。

翠娘這是將她當女兒養了麽?嫣兒嘴角慢慢地上揚,明明是笑著,眼中卻是滔天的恨意。她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掐入肉裏,那痛讓她微微清醒一些,她轉身就走,一路走一路想,不公平。

明明是一樣的遭遇,為何是全然不同的待遇?

那個小姑娘,該同自己一樣跌倒在泥沼中的啊。

她雙手攏在寬大的袖子裏,慢慢消失在了樹蔭之後。

淩煜與淩小紀找遍了依蘭軒也沒有見到蘇淮年的身影。

他在第二日又潛回了玄府,誰知府門緊閉,他找遍了府中也沒見到那日說話的主仆倆。

蘇淮年的下落就這麽斷了線索。

他們已在朔平鎮逗留了兩日,一籌莫展。第三日清晨,他本待再回到依蘭軒中查個究竟,街上忽然湧上來許多人,將整條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有人在低聲交談,皇都派來的大軍正在往這裏趕。

他們在當天趁亂混出了鎮,快馬加鞭半日,才入軍營入口便見到急急迎上來的歐陽奕,他傷已大好,見了淩煜如釋重負,道:“你終於回來了,剛剛接到消息,西野國有兩路大軍正向馬薩城包抄過來。”

淩煜擡頭望天,天色似蒙了塵,一片灰蒙蒙。

蘇淮年不知此刻身在何方,可他這邊已經顧不上了。

但願她一切安好。

但願,但願。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提早更新,大家周末愉快,(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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