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依蘭軒

關燈
玄衣公子冷冷地瞇起眼,蘇淮年冷不丁一個哆嗦,這眼神與程覆簡直如出一轍!

她頂著他嚇死人的眼神,將即將出口的那句“你莫不是程覆的近親吧!”生生咽下,低頭擺弄衣角半晌,決然道:“我要走了。”

玄衣公子瞇起眼睛看她半晌,猛地一拍桌子,怒道:“這裏是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能走的?”

這一聲突兀至極,蘇淮年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氣勢立刻煙消雲散,她縮了縮脖子,嘀咕道:“我沒說要來啊……”

玄衣公子深呼吸幾口氣,好不容易才將氣順了下去,重新戴好貴公子清冷的面具,冷冷道:“不要逼我問第三次。”

有冰冷潮濕的空氣順著敞開的門吹進來,蘇淮年打了個寒戰,就聽他緩緩道:“你從鄢國來,想必沒有聽說我的名諱。”他呵了一聲,蘇淮年只覺他像是忽然變了個人,狹長的眼中有蛇一般冰冷的氣息彌漫開來,她心一緊,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然而避無可避,她眼睜睜地看著薛四得了他的命令過來拎起她的後衣領,他就這麽當著她的面,慢條斯理道:“與這人相識,想必也是鄢國軍中之人。倒是我小瞧了你,指不定還是個探子。”

他湊近一些,又道:“不過你們鄢國人向來如此狂妄自大麽?絲毫不知偽裝,就這麽大喇喇地進了我們的地方。你——”他冰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眼中滿是戲謔之色,“當我們西野國人都是死的麽?”

他忽然收回手,對薛四吩咐道:“將她送去依蘭軒吧,翠娘近來也缺雛兒。”

蘇淮年不明何意,薛四卻點了點頭,旋即一個轉向,她又被人扛麻袋似得扛在肩頭,她拼命撲騰,大聲嚷嚷道:“恃強淩弱,算什麽英雄好漢!專挑婦孺欺負,不知羞!”

腰被人猛地一勒,她乖覺地閉了嘴,那什麽依蘭軒,聽著就不像什麽好地方,這下可真真大難臨頭了。她將身子放軟,以減輕些酸痛感,忽而又仰頭叫道:“你還是沒說你的名諱呀!”

“玄洺。我會讓翠娘寬限你幾日,想通了,隨時找人通傳。”

蘇淮年忍不住要翻白眼,那種難受的顛簸感又來了,薛四這回專挑了偏僻的地方走,兩旁是高高的瓦墻,薛四踩著地面大大小小的積水坑,濺得褲腿上斑斑點點的泥點子。

那什麽玄洺,反應這麽大,想來是認得蕭諾的,他說寬限幾日,自己要說什麽呢?與蕭諾一面之緣,這緣卻深到自己特地刻了她的雕像?還是直接說那木偶是他人所贈,可自己一牛皮囊的木工物件,騙鬼都難吧?她苦著臉,覺得自己遇上了人生中一個大難題。

踏水而過的腳步聲驟停,她擡頭,面前景致不知何時大變樣,他們似乎是進了一個精美的樓閣,其內裝潢鮮艷,一個一個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暴露,她驚訝地睜大眼,忘了自己眼下的處境,盯著那些迅速圍上來的女子看傻了眼。

“翠娘,公子囑咐我將她交給你。另外,公子說了,多寬限幾日,若是她松了口,即可送回來。”薛四將她放下來,甕聲甕氣地說餓了這麽一長串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淮年下意識就要去追,胳膊卻被人一把拽住,是方才那個濃妝艷抹臉如滿月的女人。

她扭著妖嬈的身姿湊上來細細地看她,撲面而來的脂粉氣讓蘇淮年一時忘了呼吸,只覺難受至極,那翠娘嬌滴滴的聲音響在耳畔,一雙手不客氣地捏這捏那,如同打量一件貨物般品頭論足:“樣貌不錯,皮膚嫩得很,可惜還是個小孩子,身板太扁了些。”她嫌棄地撇撇嘴,忽然抓起她的手驚呼一聲,“喲,姑娘,你是做什麽的呀,一雙手怎麽弄得比大老爺們還糙!”

身旁有嘻嘻哈哈的姑娘圍上來,一個個對著她指手畫腳,愉悅的,鄙夷的,各種神情穿插其中,蘇淮年頓時覺得難堪極了,被人像貨物這麽打量,對她而言還是第一遭,而她這件“貨物”,顯然又是不討喜的。一片嘈雜聲中,她腦中忽然一片清明,“翠娘近來也缺雛兒。”這句話在她腦中如同炸雷一般響起。她急急忙忙環顧四周,艷俗的裝潢,濃妝艷抹又穿著暴露的姑娘,她不可置信道:“這裏……是妓院?”

話音剛落,引來一串嘲笑聲,翠娘依舊笑瞇瞇摸著她的手道:“姑娘,你可別怨我,這些年玄公子送來的姑娘也不少,你是得罪了他吧?玄公子說了,寬限你幾日,但我這也不養閑人,你趁早想清楚,若是願意呢,我也好盡心栽培你,往後大了不說,至少這朔平鎮上,你還是有希望大紅一把的。”

蘇淮年一把甩開她的手,拔腿就跑,笑話,這人是想哄她賣身嗎?還要追求封個“鎮花”不成?

她跑得兔子一樣快,在驚覺這是一個妓院之後,周圍的脂粉香無端又濃重了幾分,令人作嘔。她憋著氣,一股腦跑到了掛滿紅色絲帶的大門口。薛四早沒了影子,她一鼓作氣,正要將一只腿邁出門,身後陡然傳來一股大力,翠娘笑得十分不好看,陰陽怪氣地擰了一把她的肉,痛得她驚叫一聲後,怪笑道:“你這小姑娘,跑得還挺快。既然你敬酒不吃,我只好提前教教你依蘭軒的規矩了。”

蘇淮年轉頭,翠娘一手鐵鉗似的牢牢拽住她,人卻是背對著她的。此刻她正招呼著誰,兩個穿著黑色短打的人走上前來,氣勢洶洶。

不能等了。蘇淮年猛地一腳踢向翠娘的小腿肚,她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翠娘站得直,皮肉繃得緊實,被她這一踢“哎喲”一聲松了手彎下腰去,蘇淮年瞅著這個空當轉頭就跑,一步,兩步,她整個人脫離了依蘭軒,也不知該往哪個方向去,只不要命地向著街道盡頭狂奔,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她頭也不回,擦過無數差異的視線,直跑得胸腔呼吸也艱難。她不敢慢下來,緊緊盯著前方一處人群密集的地方,到了那裏就能跑掉了,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啊!”短促的一聲痛呼,她整個人撲倒在地,背上傳來一陣鈍痛,緊接著有木棍落地的沈悶聲響,她迅速被人制住,破布娃娃一般被人提起來,又是“啪”的一聲脆響,臉上立刻火辣辣地痛起來,蘇淮年眼中迅速湧上霧氣,她昂著頭不肯讓眼淚落下。

很快被拖回依蘭軒內,翠娘雙眼噴火地看著她,劈頭蓋臉又是一巴掌,直將她扇得臉都偏向一邊。

她惡狠狠地道:“膽子不小,這回可容不得你了,玄公子那邊以後再交代,趙大,趙二,把她給我關起來,晚上我親自收拾她。”

淩煜和淩小紀跟在那兩人身後走了很長一段路,才找了處僻靜的地方將那兩人制住,那兩人是在市集上見到的蘇淮年,後來玄洺將人帶走,他們適巧認得他,在淩煜二人的恐嚇下說出了玄府所在,被淩煜一個手刀劈昏了。

摸到玄府外面,正遇上薛四進門,兩人躲到一旁的大樹後,待門重又關上,才沿著墻根走,摸到屋子後方,淩煜對淩小紀輕聲道:“你在這裏守著,我進去看看。”

淩小紀急得抓耳撓腮,奈何他武功實在不怎麽樣,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少爺身輕如燕一個縱身翻了進去。

屋子裏很安靜,來回走動的丫鬟下人並不多,淩煜輕手輕腳摸到回廊轉角處,光線錯雜間,似見到方才進門那個虎背熊腰的大個子。他走得近些,貼著一處墻根站著,勉強能聽到裏間傳來的說話聲。

“……跟翠娘交代清楚了?”

淩煜湊得近些,那大個子面前似乎還站了一個人,隱在黑暗中,看不清樣貌。

大個子點點頭,出口的聲音也是甕聲甕氣的,“交代清楚了。”

那暗處的人接著道:“那就好,敢這麽磨我性子的人,如今可不多了。”

那大個子似乎猶豫了一下,甕聲甕氣道:“公子,依蘭軒這樣的地方……那個小姑娘如果真是小侯爺的人,只怕……”

“怕什麽,我不過是找人嚇唬嚇唬她而已,他還能因為這事跟我過不去不成?”

“依蘭軒。”淩煜皺緊了眉,突然有不好的預感湧上來,他折轉回去,利落地翻出了墻,叫上淩小紀就走,邊走邊問,“方才我們路過一個妓院,門口有人在叫罵,你可看見那妓院名字了?”

淩小紀眼神怪異地看了淩煜一眼,幾番欲言又止後還是沒忍住,抱怨道:“少爺你怎麽這個節骨眼上還惦記著這個!”

淩煜一楞,隨即橫了他一眼,淩小紀的臉瞬間歸位,認真思索片刻,道:“好像是叫什麽依蘭……”

“依蘭軒。”

淩煜臉色凝重,無視了淩小紀譴責的眼神,長腿大跨幾步,很快將淩小紀遠遠落在了後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